桴邺山庄再生波澜,此番卷入漩涡的,是何澹。
宁府再度登门,宁行简负伤而归并未让宁行乐死心,她本就嫌兄长行事莽撞,经此一事,对何澹的好感更甚,胳膊肘越发往外拐。
廖轻语对女儿极尽宠溺,瞧着何澹与自家女儿颇为相配,只道小辈脸皮薄,不好意思挑明,一早遣了媒婆去桴邺山庄探口风。
何澹已明确回绝多次,何齐康偏要曲解其意,对外只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自古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长辈若点了头,这桩婚事就算落定。
媒婆讨了头彩银钱,喜滋滋地扭着腰肢欲回宁府报喜,何澹夺过山庄弟子佩剑,手腕一翻,银芒破空,长剑深深扎入树干,剑身寒光森然,媒婆再踏前半步,定会血溅当场。
“啊——!”媒婆吓得跌坐在地。
何澹冷淡道:“我有喜欢的人,不会娶宁小姐,这次您应该听清了吧?”
媒婆慌忙扯袖拭汗,连声应道:“是是是!听清了!”
“胡闹!”何齐康以内力拔出长剑,食指与中指并拢一挑,剑身铮然归鞘。
媒婆趁机连滚带爬,带着跟来的丫鬟一溜烟逃了。
何澹欲走,何齐康命令:“不可去找楚随!”
“我知晓。”何澹应声回了居所。
山庄弟子奉何齐康之命暗中盯梢,只见少庄主取了锄头与半尺高的紫砂盆,挽起衣袖,走到院中墙壁下。
那无人踏足的角落,苍苔托着一株白绿兰花,叶片修长如带,玉色花瓣沁着黛青脉络,半蜷似未展的绉纱,萼片边缘凝着天光,天光染上花苞尖,又被游云投下的阴影抹去,满捧素雅。
世间许多花卉在花期最忌移栽。
何澹观察兰花,像是能洞穿土壤,窥见根系延展的轨迹,这才执锄开挖。
弟子们窃窃私语,不解少庄主何以突发此等闲情,尽数报予何齐康。
何齐康闻知何澹在挖兰花,眉头拧得更紧。
桴邺山庄兰花多聚于夏长老药庐,何澹院中起初也植了几株,最终仅余此株,此乃廖曲旧赠,曾遭摔砸践踏,后被张晚词拾回,栽于院中,本也没想着还能活,结果无心插柳柳成荫,此后就没再挪动。
何齐康命人抬来数箱喜庆红绸与红花,送往何澹院落,仆役们起初畏首畏尾,恐触怒少庄主,见他视若无睹,这才将那烫手差事麻利办妥,整个院子挂上红绸后比过年还要喜庆。
何澹往紫砂盆中填土,埋花肥,再覆土,浇水,用手帕细细擦净盆沿泥痕。
事毕,他抱起兰花出院。
弟子们初时疑惑他将花置于何处,见他方向是往后山门,立即警觉:不妙!少庄主怕是要强闯下山!
忙不迭地飞报何齐康与在旁的秋冬二位长老。
何齐康最知何澹屡教不改,率先提重剑攻来,何澹将兰花横抛向秋长老,秋长老嘴上嚷着:“少庄主别往我这儿扔啊!”
手还是接下花盆,没让摔得粉身碎骨。
何澹就近折了根青碧树枝,旋腕斜挑,恰似游龙摆尾,嫩枝擦过重剑锋棱,弹压间,叶间夹带的露水炸裂成松针一样的细珠,那截脆枝在他手中挑飞格挡,残叶沾衣,他以枝梢点地倒掠数丈,枝头的一片残叶卡进何齐康发冠。
收势时他故意扫起一蓬尘土,直扑何齐康面门,趁其掩袖遮挡,身形闪至秋长老面前,取回兰花并突围。
何齐康怒喝:“竟也学这下三滥手段!拦住他!”
山庄弟子本非何澹敌手,更不愿断手断脚,为交差大多虚张声势,秋冬二长老也未尽全力,明拦暗放,何澹扔掉枝干,自袖中取出木哨吹响。
那匹曾载楚随去奚山的黑马长嘶一声,撒蹄奔至,何澹纵身跃马,一骑绝尘。
与此同时,前往横峰城的队伍将出昭都地界。
楚清骑白马立在山巅,望着山下那面绣“昭”字的国幡,身后跟着棠王府的护卫,遥遥相送。
柴应骑着另一匹棕马靠近,禀报打探来的消息。
楚清远眺,喃道:“宁府……”
昭都姓宁的显贵仅此一家,楚清自是知晓,宁沂在朝为官,是出了名的畏妻,不过他从未听闻宁行乐与何澹有交集,柴应侍奉楚清日久,察言观色地补充道:“听闻贺大人府上举办八仙花会,少庄主的画像被人传阅,这才得了宁小姐青睐。”
楚清因公务未赴八仙花会,恍然后似有感慨:“关山易越,情关难渡。”
柴应看着楚清嘴角那点浅笑,失神间收紧了缰绳,马儿似是受到约束,晃了晃头,他又慌忙松劲。
“那是……?”楚清问出半句,柴顺应声望去。
山麓的晨光混着一层玄白色的薄雾,浅紫衣袂破光而出。
少年策马回身,衣袂迎风猎猎作响,暗器擦过银绣云纹,袖口绽开一线,袍摆拂过剑刃,缚不住他灵动身形。
借势腾跃时布料翩飞,半朵浅紫残鸢绽于尘沙之间,他自马背上倒仰而下,振臂将紫砂盆凌空抛起,蹀躞带金钩扫过地面,扬起一道烟尘,身影如离弦之箭,从马腹下掠过,又在花盆即将坠地时猛地后仰,衣袍如零落飞羽般铺展,他单手托住坠落的紫砂盆,靴尖轻点马镫,一个利落翻身又重归鞍上。
队伍骤停戒备之时,楚随踏出马车,何澹已经下马,抱着那盆兰花朝他步步走来。
方才那果决凌厉,于追逐中脱困的少年,很纯真地问他:“哥哥,你带我逃婚,好不好呢?”
楚随先接过何澹手里的花盆,视线扫向一里之外齐齐停住的桴邺山庄众人。
秋冬二长老彼此了然,再往前,这戏可就唱过头了。
对峙不过片刻,秋长老打着哈哈:“说好喝酒去,这是走岔道了。”
冬长老也很默契:“早说不是这条路,回吧回吧。”
二位长老率先调转方向,如同没瞧见楚随的队伍,既不上前招呼,亦不再追何澹,少顷,桴邺山庄弟子们也乌泱泱撤了个干净,就连何澹的那匹黑马也被牵回去了。
楚随领何澹上了马车。
何澹甫一坐定就说:“对不起,我来迟了些。”
放好兰花,楚随问:“逃婚?”
明明约好同赴横峰城,怎么还有逃婚?
何澹简略说了宁府之事,楚随边听边心里骂何齐康:这老狐狸,先是到处散布何澹的画像,如今又急着攀附宁府,莫非宁府有什么泼天好处?
待何澹言毕,楚随促狭一笑:“澹澹,我都带你逃婚了,你该说什么?”
何澹长睫眨动。
楚随看透他心思:“道谢就略过了。”
青辕马车贴着峭壁蜿蜒前行,千仞崖壁间惊起飞鸟,车轮碾过几簇野山姜。
何澹眼眸清亮:“那你想要什么?我有的都给你。”
楚随倒了杯茶悠哉抿着,冷不防被这句话弄得心里一抽,他故作镇定:“话本里最常见的那段,姑娘通常会这么说。”
何澹从楚随眼神里瞧出了端倪,想看又不敢看,想看又怕被发现,他忽然倾身靠近,很认真地说:“你来接我了,夫君。”
“咳咳——”楚随猝不及防呛了口茶。
何澹取过楚随手里的茶盏放回小桌上,抚了抚他后背:“慢点喝。”
楚随缓了缓,一句话就从喉咙里滚了出来:“再叫一声。”
何澹没太听清:“什么?”
楚随不说了,看向旁边的那盆花:“这兰花是从哪里来的?”
何澹坦然:“从前廖曲先生赠我的。”
楚随正要问他带盆兰花来做什么,听见那两个字又被递了过来,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
“夫君。”
楚随手指一弯,攥住何澹的衣襟将人带向自己,接着就吻了上去,被撩拨的后劲还没散,齿尖不轻不重地磕在对方唇上。
何澹微微仰了仰下颌,将那片柔软的唇送得更近了些,早就等着这一下似的。
楚随舌尖撬开唇齿,探入时先放柔了力道,待何澹含住,他腰脊骤然一紧,吻得更凶。
缠绵又亲密,谁也不比谁占上风。
直到何澹喉间溢出一声好听的闷哼,楚随松了力道,往后撤了半寸,看见那片唇被吻得嫣红,何澹睁着眼看他,唇边带着一点笑意,楚随又愿者上钩了,在那唇上轻啄了两下,之后歪进何澹怀中,嗅着衣料上清冽的兰花香气。
本想就此惬意地享受一会儿,可是何澹衣襟下有什么硌着他的后脑,楚随疑惑地坐起来一些。
何澹从衣襟内取出一只钻了两个小孔的竹筒,打开盖子,一条通体浅金,筷子粗细的小蛇从筒壁爬出,嘶了嘶信子。
楚随原本还有些畏蛇,可瞧着是何澹带着的小东西,好奇更甚:“这是什么蛇?好小一只。”
何澹道:“是林檎养的婴蛇,她离开后,就一直跟着我。”
楚随记起何澹被蛇咬的事,忙掰过他的左手细看,齿痕细微,敷的药上乘,就跟他之前被何澹无意抓挠的手臂一样,没有留下疤痕。
何澹将竹筒靠在马车的窗边,对着婴蛇说:“我忘了给你带吃的。”
婴蛇小小脑袋似乎惊讶地歪了一下,蔫蔫地顺着车窗溜出去自力更生。
楚随再次赖进何澹怀中。
车顶蹭过山林里探来的野樱桃枝,白瓣自窗沿缝隙扑入车厢。何澹信手折了段带花的枝桠,在指间捻玩。
经过涧边,樟木倒映在水中,何澹屈指弹飞手中断枝,潺潺水声,模糊了山石后压抑的抽气声。
黑衣男子肩膀上正插着一截染血的断枝,他们自认行踪隐秘,这树枝却来得狠准,不给人躲闪余地。
商陆鄙夷地看了一眼:“废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4章 第34章 逃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