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ù tīng)蔚汀想,她大抵是真的对那个男模特一见钟情了。
不小的房间被不规矩地框出四份——床、书桌、喵窝,还有一个放着蓝色瑜伽垫的角落。
闪烁着斑斓光彩的电脑屏幕无声又无力地挥洒着绚丽光线,想要拖拽着蔚汀进入另一个世界。
只是没有成功。
这是蔚汀体态安详,双目无神,躺在床上注视天花板的第39分钟。
自动投食机发出‘滴滴滴’饿鬼嚎叫,喵爪猛拍‘吃饭’按钮两下,依旧颗粒无落。
见床上人一动不动,并没有爬起来给喵加餐的意向。
Miko舔舔爪子,踏着矜贵优雅的猫步,绕过乱扔一地的纸团来到床边,随后一个后腿蓄力,精准打击至蔚汀四散的长卷黑发上,挡住一大片投射过来的光网。
蔚汀有了反应,长睫微颤。
比喵爪先摁到脸上的触感还快的,是乍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我要今天发财明天发财,每天都发财,赚钱的速度快快快...’
某人特地选的专属来电铃声,彻底打断蔚汀的思绪。
什么模特不模特,男色不男色的直接抛之脑后。
蔚汀几乎是零秒回魂。
无视肥喵歪头卖萌,她迅速从枕头下边捉出手机,按下接听,截断这催命一样的铃声。
“我滴个乖乖,六听蓝老师,您终于接电话了,要是您的新作连载速度跟接电话的速度一样快,我也就不用每天坐在办公室里揪着我头顶那几根毛等稿了,等的花都谢了,我也谢了,您这新章初稿还没着落呢?”
随着编辑抑扬顿挫的语调和逐渐加重的语气,蔚汀不可避免脑补出这位四十岁,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资深漫画编辑在她面前苦口婆心,唾沫横飞,噗噗啪啪的催稿画面了。
绝对是为了保护自己的耳蜗,蔚汀将手机拿远了些。
中年编辑还在发力。
张涛语速越来越快:“您的【破灵】已经从周更变成了半月更,周日就要下榜单了,这个月推荐位上的三更还欠着,六听蓝老师,我下半生职业生涯压在你身上真是摇摇欲坠啊...”
推荐位...
破灵...
断更...
思绪归位,蔚汀坐在床沿,任由斑斓光线在她白皙脸庞上交织成笃叩手势。
她没忘记自己是个漫画家,还是个断更了三周的在榜漫画家。
鸽子本鸽。
这次向往自由的翅膀还没扑棱几下就被编辑捕住了。
秉持着出来混的都是要还的好心态,蔚汀眨眨眼,脑子还没开始转,嘴巴就已经蹦出来编辑爱听的话:“我已经画好了三章,就差贴网点了。”
2023年,在彩漫遍地都是的时代,依旧有着一群老艺术家坚持手搓黑白漫画。
蔚汀就是其中一员,她画的是克苏鲁民俗恐/怖漫,圈子受众小,读者攻击力强,稍有不慎就会被喷成筛子。
被诈过几次的编编显然跟沙漠苦行人意外得到一杯无色无味透明液体一样心存疑虑:“三章??!!!”
他该相信这个神出鬼没,我行我素,上次直接断更半年导致自己被扣半年奖金,且随时有可能联系不到的女人吗?
两个人的交流难得出现几秒的空隙。
随后,编辑的声调肉耳可闻得沉稳下来,无论任何时候都要以大局为重啊。
上班就是为了钱,钱!钱!!钱!!!
被毒死也无所谓了,只要六听蓝祖宗好好连载完这本新漫,他就谢天谢地了。
想到最近网上对蔚汀新作品的火热评价,编辑难得体贴道:“那我叫小刘去帮你贴,你继续安心画下几张的剧情。”
听他说话的时间,蔚汀握着手机坐到了电脑前。
编辑还在建议:“【破灵】线上反响强烈,咱们是靠读者打赏吃饭的,两个主角的感情线还是得再优化优化,克苏鲁漫画啊,大多数读者不会来专门看感情线的...”
“喂喂喂——小汀你在听吗?”
“听到了。”蔚汀移动鼠标,将原本无声放着的热血动漫叉掉。
桌面上等着她的是一张成品黑白漫画页,是她本就结了契约进入的世界。
不会专门来看感情线不代表他们没有权利来评判书中带着的感情线。
蔚汀漫无目的地点着鼠标。
编辑:“保险来说,你可以将这两个主角的感情线切掉一些,套入你之前作品的模板,这样既满足了读者的追更故事需求,你画着也不痛苦了。”
对于网上对蔚汀新漫画的风评,他避重就轻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解决办法。
抹掉感情线,新瓶装旧酒。
蔚汀自十八岁连载漫画来,第一次出现读者追着诟病的作品。
连载【破灵】的第四个月,下边的评价无一例外都是骂她感情线稀碎,非得在牛哄哄的剧情线里边夹杂一坨,看得人膈应。
话音入耳,被评论火热骂了四个月导致精神略微有些恍惚的蔚汀摸过一旁的板子,垂眸,面无表情地用笔圆润了几根线条。
早知道连载期间就应该少看评论区。
现在好了,瞄了几眼后,一发不可收拾,每天做梦梦的都是蹲在男女主身边看她们怎么谈恋爱的情景。
不是?
她画的感情线真的有这么烂吗?
蔚汀抚额。
起初給你们看故事大纲的时候,不都是拍手叫好的吗。
在她内心极度波涛汹涌的时刻,编辑中气十足的声音还在持续输出:“小汀啊,虽然咱们这感情线稀碎,但剧情线牛啊,听叔的,最好的办法是咱直接把感情线毙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都市克苏鲁爱情悬疑恐/怖漫画没有感情线????
她还不如把自己毙了!
蔚汀将笔扔到桌上。
这可是她呕心沥血,没日没夜,前往西安采风6个月才磨出来的故事。
蔚汀塌肩,欲哭无泪。
好吧,她承认自己感情线画的确实像一坨,但她从没放弃过在一坨上雕花!
都是她的崽崽,她不能因为外界的声音而去否定自己的崽,儿丑娘不嫌。
“涛叔”,蔚汀几个小时没碰水的唇瓣表面失去光泽,唇纹浅显,没有裂只是干得有些发哑,连着喉咙里发出的声调也不避免地擦了些磨砂质感,“我再试试。”
张涛:...
人,是不可能磨地过一个犟种的,而且还是一个不差钱的犟种。
她丝毫没有那种被热爱成为工作的竭力苦命感,反而越挫越勇。
张涛(有了前车之鉴版)不再啰嗦:“那三章记得发我审核。”
蔚汀拿起手机,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舒展了:“好。”
其实她刚才故意说错了一个细节,第三章的线稿并没全部画完,最后还剩几个男女主感情点升温的分镜空着。
不过也快了,蔚汀打算今天晚上就将它完成。
刚才躺床上酝酿的情绪早已烟飞云散,蔚汀唤来miko塞怀里抱着,继而继续双目无神盯着黑白屏幕,浸入状态。
怀中温软呼吸均匀,心跳却无法与她的同频。
蔚汀脑海很有眼力见地又涌现出那个男模特的身影。
唔...
当时应该是一个泳裤品牌的站台活动?
六个高个长腿男人一起进去,十几分钟后,只有他全须全尾地出来了,件衣未脱。
其余同伴不是换上了橘红相间的沙滩裤,就是套上了颜色清爽的防晒泳衣,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明显,在六月末高温下卖力工作,吸取了一大批过路顾客的惊叹讶然。
只有他安安静静的,从站台活动的侧门出来。
白衣黑裤,像一颗被筛选出来,没有条纹纹路的寡淡苹果,随意丢落在蔚汀坐着喝咖啡的书店玻璃门前。
他的皮肤很白,是男生之中少有的白,比黑色顺毛更让人一眼注意的是那双聪明的招风耳。
走地更近些,蔚汀才觉察到他白色肌理衬衫短袖没遮住的部分——很有力量感的小臂,锻炼痕迹明显,腕骨粗壮。抬手推门时,小臂肌肉线条微微绷紧,冷白皮肤下,血管似一条青色河流,安静又汹涌。
毕竟是泳裤模特,身材这方面没得说。
侧面薄薄一片,正面头小肩宽腿长。
啥也没脱,雄性荷尔蒙还是控制不住地往外溢。
蔚汀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过足了眼瘾。
只不过这波享受没多久就被旁边的碎闹声打断了,因为蔚汀从几位购书者的交流中精准且不止一次捕捉到了‘六听蓝’这三个字。
谈论的是蔚汀出版的第一本黑白漫画【斩魂】,还有与她同期写克苏鲁彩漫的作者作品【嘘,我不是黄袍】。
对于蔚汀来说,他们的谈论内容贬大于褒,最后几人将对比了五六分钟的两本作品分出优劣。
听得蔚汀耳朵直发痒。
“六听蓝的书太干了,都是一些恐/怖,探索的悬疑画面,看不进去,本来上课就死了大半的脑细胞,实在不想再在娱乐阅读中死脑细胞了。还是【黄袍】看着解压,彩漫真的好美,女主好漂亮,又恐/怖又有好磕的cp,荤素搭配,读书不累。”
“黑白漫都卖不出去了吧,你看封面上边都是灰,看得人眼睛疼。”
“ta现在也在尝试写感情线了,你们连载追了吗?听说成绩不咋样,ta还断更了。”
“对啊。我看了一点,从此不再对ta画的爱情漫有幻想了,太辣眼睛了,男女主对话交流跟两个没成精的石头一样,一看就没有谈过恋爱,还不如没有这条感情线...”
“算了算了,我们买【黄袍】吧。”
“我也是这样觉得...”
几人权衡利弊,在作者的眼皮子底下将其作品好一顿贬低后,买走了她同行的同类型漫画。
蔚汀深受打击,手劲大到差点要给志野烧陶瓷杯捏碎。
如果意识能投射,她的脑门两边肯定各有一个拿着芭蕉扇的小人在使劲给她扇风降热,避免她红温烧坏脑子。
一行人人手一本【黄袍】,蔚汀的【斩魂】被随意堆在了高垒的【斩魂】上,一大半的书身都在外边,摇摇欲坠。
没等蔚汀起身将其摆正,书就意料之中地掉下来。
‘啪啪’两声,落在水泥地上,顺带扯着蔚汀的思绪回到电脑前...
这次的情景闪回,情绪积攒比前几次都要久。
蔚汀握紧笔,低头,朝圣般地将此时此刻内心积攒融化的酸甜苦辣尽数吸收,全部转述到笔下的分镜中。
只不过这次的落笔输出太过于艰涩,蔚汀能明显感受到自己脑子中的灵感在一点点不可再生地消逝。
她有种又回到了之前画感情线时的难产状态。
两个小时后,蔚汀停下笔,脊背瞬间松垮陷入椅背。
她的灵感来自于哪?
想着想着,她逐渐稳定的心跳毫无预兆地再次加快。
书掉在地上,比蔚汀起身动作还快的,是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
他捡起了那两本书。
直到此时此刻,蔚汀还能清晰回感——
在看见他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那两本漫画,轻拍去灰尘,拿到收银处购买的心悸感。
那一瞬间,作为母胎solo的蔚汀,灵感乍涌。
她确定了,这就是心动。
首发三章试阅,六月初连载。
看文的小天使们多多留言呀 你们的支持是小也最大的动力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