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白天回忆了太多旧的人和事,邱池久违地梦见了初中时的同桌。
那个同样早熟的男生,在梦里也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着看透一切的欠揍表情站在一旁,放任她把宋青停拉过来,抢占他的位置。
“陈裕,你是不是早就猜到我和她会变成现在这样了?”她喃喃道。
初中开学第一天,邱池和陈裕成为了同桌。
印象里,他是个白净、瘦高的男生,总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懒懒地趴在座位上,不怎么搭理人。
严格来说,他们并不是同龄人。
陈裕小时候跟着家里到处搬家,学籍转来转去,耽搁了两年,所以比班上的人大两岁。
十三四岁的时候,两岁是一段很明显的距离。
他们还在为一节体育课被数学老师占用而痛不欲生时,陈裕已经学会在老师进门前把课外书塞进物理练习册里;他们还在互相打听谁喜欢谁时,他看人的神情已经像个提前读完了结局的观众。
邱池一直觉得,他和宋青停有点像。
两个人身上都有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抽离感。
只不过,宋青停尚且会在她说蠢话时皱一下眉,或者在她把数学答案算成负数时,用笔帽敲敲她的脑袋。
而陈裕连皱眉都欠奉。
他只会把邱池的卷子转过去,看两秒,再转回来。
意思通常是:你能错成这样,也算一种本事。
虽然是同桌,他们的关系却很一般。日常交流仅限于借笔、换橡皮,以及老师提问时互相打掩护。他们像两户共用一堵墙的邻居,彼此知道对方生活的动静,却没有串门的打算。
何况那时候,邱池很忙。
她仍然忙着心系自己的观察对象,乖乖待在宋青停的影子下面,两耳不闻窗外事,过着一种相当简单的生活:
学习——宋青停——学习——宋青停。
那时她随身带着一本速写本,上课走神时,就偷偷画宋青停的后脑勺。
宋青停的头发总是扎得很紧,露出一截纤细修长的后颈。有时邱池会把画拿给她看,并且理所当然地收获一句夸奖和一颗薄荷糖。
日子就这样在她的画笔间平淡地流淌,直到她偶然撞破了陈裕的秘密。
那天放学,邱池走出学校才想起来,画板落在教室后面的储物柜里。
宋青停站在校门口等她。她让宋青停先走,对方问她要不要一起回去拿,她说不用,几步路而已。
如果那时宋青停跟她一起回去了,后面的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邱池不知道。
人生里很多转折看起来都小得可笑,不过是忘了一块画板,不过是折回去推开一扇门。
事情发生以前,谁也不会知道那扇门后面放着什么。
教室门半掩着。
邱池没多想,伸手推开。
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
陈裕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旁边是一个高年级男生。他们离得很近,正共享同一本书。
那已经超过了正常的交谈距离。
近到陈裕微微仰头望向对方时,脸上带着一种邱池从未见过的神情。
那样松弛、柔软、几乎不带任何防备的神情,像是整个人暂时从那副惯常的面具里走了出来。
邱池简直不敢相信,陈裕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竟然也能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站在门口,忘了动作。
发现她以后,陈裕愣了一下。
脸上那点柔软没有立刻收回去,只是耳根很快泛起一层浅红。
反倒是旁边那个男生反应更大。他像被什么烫到,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随后,他低着头从邱池旁边挤过去,步子很急,肩膀差点撞上门框。
现在只剩下她和陈裕了。
邱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是跟陈裕打个招呼,假装什么都没看到?还是干脆先离开案发现场?
她的脑子乱糟糟的。
最终还是陈裕先开了口。
他拿过邱池座位上的画板,向她走来,恢复了一贯平静的表情。
“你来拿这个?”
邱池点了点头。
“拿到了就走吧。”他说。
出于某种难以言说的心理,邱池没有动。
陈裕叹了口气,靠在讲台旁,歪着头看她。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邱池在虚空中半张了张嘴,最后只问了一句:“你们……他是你什么人?”
陈裕好半天没有出声。
正当她放弃得到答案的时候,他开口了。
“是我喜欢的人。”
“你……你喜欢男生?”
好吧,邱池承认,她总是一紧张就爱问废话。
陈裕很认真地“嗯”了一声,似乎她的问题也没有那么可笑。这给了邱池一些继续提问的勇气。
于是,她犹豫着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自己喜欢男生的?”
“记不清了,应该是基因里自带的吧。”陈裕回答,“总之我记事起,就感觉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
他说得非常坦然。
邱池试图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一些慌乱、羞涩或是恐惧,但什么也没读到。
“你不害怕吗?”她脱口而出。
“害怕什么?”陈裕反问。
“就是……比如被老师同学知道了怎么办,被别人发现了,别人会怎么想。害怕的事情有很多啊。”
她试图举例来说服他。
陈裕笑了一声。
“你看,你现在知道我喜欢男生了,天也没有塌下来。还是说,你会觉得我恶心吗?”
邱池飞快地摇了摇头。
“邱池,”陈裕看着她,“你是在问我,还是在问你自己?”
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却几乎把她击倒。
这一刻,邱池才发现,这个同桌对她的了解,远比她以为的要深。
她想起之前和宋青停吃饭的时候,对方曾让她远离陈裕。
原话是:“小池,你有没有觉得你这个同桌有点奇怪?他对我们两个的事情过分关注了。”
当时邱池还不以为然。
“没有吧?不会吧?我觉得他谁都不关心。上次班长在他旁边哭了十分钟,他连头都没抬。”
但宋青停还是皱着眉头叮嘱她:“总之你离他远点。”
那时宋青停的语气比平时严肃,像是在防备什么。
邱池以为她在防陈裕。
现在想想,宋青停总是比她敏锐得多。她防备的或许根本不是陈裕,而是她自己——那个可能让事情偏离原本轨迹的邱池。
下一刻,陈裕的话证实了她隐隐约约的恐惧。
“你喜欢宋青停吧。”
邱池整个人僵住了。
“我看得出来。”陈裕慢吞吞地说,“你看她的眼神,让我觉得我们是一样的人。”
否认的话在邱池嘴里滚了一圈,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不用害怕。”陈裕说,“这很正常。”
这场意外让邱池心绪不宁了好几个礼拜,却又奇怪地带给她些许慰藉。
原来这个世界上并不只有她一个人。
原来有些无法解释的注视、靠近和依赖,并不是凭空生出的错误。
它们可以拥有一个名字。
即便那个名字会带来更多麻烦,至少它不再是一团无法辨认的雾。
人类逃避的本能,让邱池下意识地不去把这一切和宋青停联系起来。
她每天照旧同宋青停说笑,照旧在午休时去找她,照旧把新画好的速写递给她看。
与此同时,她比从前更加用功地学习。
她把课本翻得哗哗作响,一页接一页地写题,仿佛只要把时间塞满,就没有空隙去思考那些令她害怕的东西。
宋青停还是发现了她的异样。
她大概以为邱池只是被突然增加的功课折磨得烦躁,时常搬着椅子坐到她旁边,给她讲不会的题。
邱池心虚地接受着她对自己的好。
却在宋青停给她讲题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陈裕和那个男生凑在一起的画面。
她觉得自己疯了。
初三那年,邱池拼了命地和宋青停考进同一所学校。
她的成绩从年级中游一路挤进前十。老师说她终于开窍了,父母说她长大了,连平时不怎么和她说话的同学也跑来问她用了什么学习方法。
她总不能告诉他们,方法就是害怕。
害怕分别,害怕落后,害怕有一天宋青停走进一个她无法抵达的世界。
更害怕宋青停走远以后,她才发现自己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抓住过她。
只有陈裕在一个她奋笔疾书的课间,一语点破:
“你这么拼命,她知道为什么吗?”
邱池没能告诉他,这些和宋青停没有关系。
她的笔尖停了一下,在草稿纸上晕出一小团墨。
“和她没关系。”她说。
陈裕没有拆穿她。
他只是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了擦。
“最好是。”他说。
邱池没能告诉他,这些努力确实不全是为了宋青停。
她只是想做点什么,好把害怕盖住。
学习是最安全的选择。
它有明确的答案,有固定的分数。只要她足够用功,就能得到看得见的回报。
可喜欢不是。
她不知道投入多少时间才能换来宋青停回头,不知道做对哪一道题才能和她一直走下去,更不知道她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缝隙究竟有多深。
她只能紧紧追着宋青停。
用那些笨拙、用力,甚至称得上可笑的努力,去填补一段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感情。
中考结束后,她们回学校清理课桌。
邱池从最底层翻出了那本速写本。
封皮被校服袖子蹭得发灰,边角也卷了起来。翻开以后,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宋青停。
秋天的宋青停穿着短袖,马尾扎得很高;冬天的她缩在厚校服里,后颈被领子遮住一半;春天的风把她的碎发吹向左边,她低头时,发旋上落着一小圈淡淡的光。
一张又一张。
角度看起来相似,细节却各不相同。
邱池像一个真正的观察者,用画笔忠实记录着宋青停的每一次低头、回眸和沉默。
陈裕从旁边经过,随手翻了两页。
“画得不错。”他说。
“谢谢。”
“准备送给她?”
邱池立刻把本子合上。
“没准备。”
“留着也行。”陈裕把手插进校服口袋,“以后还能当证据。”
“什么?”邱池没听懂。
“证明你从很早以前就没救了。”
邱池拿速写本砸他。
陈裕偏头躲开,难得笑得很明显。
笑完以后,他背起书包,走到教室门口,又回头看她。
“邱池。”
“干什么?”
“喜欢一个人没有问题。”他说,“但你最好弄清楚,你想让她知道,还是只想一直跟在她后面。”
邱池没有回答。
陈裕也没有等,转身走了。
那是初中最后一天。
后来,邱池和陈裕去了不同的高中,联系渐渐变少。再往后,聊天框里的时间间隔从几天变成几个月,又变成几年。
可陈裕说过的话,她一直记得。
她看了宋青停那么久。
从少女时期看到现在,记得她的每一种神情,记得她皱眉时先抿左边嘴角,记得她撒谎时不会直视别人,记得她不高兴时反而比平日更加礼貌。
邱池看了她那么久,却始终不知道,也不敢想——
宋青停有没有在哪个不经意的瞬间,也这样认真地看过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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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陈年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