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要走的消息,没有告诉任何人。
收拾东西的动作很轻,像只是暂时出一趟远门,连带着那股漫不经心的冷淡,都藏着几分不愿被人察觉的沉重。
江月红着眼眶,默默替她整理衣物,几次欲言又止,到最后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她留不住沈晚。
正如她拦不住那些扑面而来的黑暗。
苏念就安静地站在门边,看着沈晚把几件简单的衣物塞进背包,看着她垂眸拉上拉链,看着她抬眼望向这座生活了十几年的屋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这一走,再回来时,不知是何年月。
这一走,南陵于她,便只剩回忆。
“路上小心。”苏念先开口,声音很轻,没有挽留,没有不舍,只有平静的叮嘱。
沈晚转头看她,漆黑的眸子里情绪难辨。
她以为苏念会闹,会黏,会像往常一样寸步不离地跟上来。
可眼前的少女安静得过分,温顺得像一潭静水,只安安静静地送她离开。
“照顾好月姐。”沈晚最终只说。
“我会。”苏念点头,答得干脆。
没有拥抱,没有多余的话。
少年时代的同行,到此戛然而止。
一个走向远方的刀光剑影,一个留在空城的旧伤余烬。
沈晚背着包,转身走出老屋。
没有回头。
脚步坚定,一步一步,走出老巷,走出南陵,走向那片属于她的、风雨交加的广阔天地。
苏念站在门口,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缓缓垂下眼。
空城,从此刻开始,才算真正空了。
江月扶着门框,眼泪终于落下来:“都走了……都走了……”
苏念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她,声音软了几分:“月姐,还有我。”
还有我,守着你,守着南陵,守着她回来的路。
江月看着眼前单薄苍白的少女,心里一酸,伸手轻轻抱住她:“念念……”
只有她知道,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女孩,要一个人扛下多少东西。
入夜。
江月睡下后,整座老巷陷入死寂。
苏念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出租屋,关上门,隔绝了所有光亮。
黑暗瞬间将她吞没。
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
白日里强行压下的所有情绪,在深夜里疯一般反扑。
PTSD的阴影如潮水般涌来——
火光,爆炸声,倒塌的墙体,弥漫的血腥味,在脑海里反复炸响,每一次都带来窒息般的痛苦。
心脏猛地一抽。
尖锐的心悸骤然炸开,疼得她浑身一颤,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她蜷缩在地上,手指死死抓住胸口的衣服,唇瓣被咬得发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透单薄的衣领。
先天性心脏病发作了。
没有药,没有人,没有声张。
她只能自己扛。
疼到极致时,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而微弱的喘息,像一条快要搁浅的鱼。
她不敢发出声音,怕吵醒江月,怕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更怕……远在主城的沈晚,有一丝一毫的分心。
不知过了多久,剧痛才稍稍褪去。
苏念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脱力,脸色白得像纸。
虚弱感如潮水般包裹着她,白血病带来的疲惫,正一点点蚕食她本就不多的生命力。
可她不能歇。
她缓缓撑着墙壁站起来,走到窗边,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
主城的方向,一片遥远而模糊的灯火。
沈晚已经到了吧。
她会不会遇到危险?
会不会有人暗中对她下手?
苏念闭上眼。
意识在下一秒,沉入无边无际的数字深海。
——夜枭,归位。
无数数据流在她眼底流淌,整个南陵、乃至通往主城的所有线路,尽数被她掌控。
监控,信号,通讯,暗网,地下势力的联络……
一切无所遁形。
几股不怀好意的势力,正从南陵悄悄出发,朝着主城的方向移动,目标直指刚抵达不久的沈晚。
还有人留在本地,盯着江月,盯着老巷,等着斩草除根。
苏念眼底没有任何温度。
敢动她要护的人,都得死。
她指尖微动,无形的指令无声发出。
追踪,锁定,截断,清除。
不留痕迹,不留后患,不留活口。
南陵郊外某处隐蔽据点,电子设备瞬间全部炸裂,信号彻底消失。
前往主城的车上,导航失灵,刹车失控,车胎爆掉,一群人慌作一团,再也无法前行。
所有针对沈晚、江月的资料、记录、定位,尽数化为乌有。
一夜之间,南陵暗流被清洗大半。
无人知晓,这一切都出自那个整日嗜睡、苍白柔弱的少女之手。
无人知晓,她是以燃烧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在黑暗里撑起一把伞。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苏念才缓缓收回意识。
精神过度透支,加上深夜心脏病发作,她眼前一黑,踉跄着扶住桌沿,才勉强没有倒下。
喉咙口涌上一丝腥甜,她死死咽了回去。
不能咳血。
不能让人看见。
不能拖累任何人。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脸色惨白、眼底泛青的自己,用冷水洗了把脸,勉强遮住几分病气。
再抬头时,又是那个温顺、安静、懒散、只黏着沈晚残影的苏念。
她打开门,晨雾微凉。
老巷依旧安静。
空城依旧空荡。
苏念轻轻抬手,按住依旧隐隐作痛的心脏。
沈晚,你只管往前走。
我在。
我一直都在。
哪怕我只剩这一身病骨,
哪怕我即将燃尽所有生机,
哪怕我的结局,是魂飞魄散,再无归期。
我也会守着这座城,守着你在意的人,守着你所有的后路。
做你永远看不见、却永远不会消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