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诗书明志,宗心守正

北魏神龟三年,暮春将尽。

洛水之滨风清气朗,岸柳垂烟,波光映着天光,将一城盛世风华,尽数揽入眼底。

二人沿河徐行,方才河畔论诗一番,元稹胸中诸多文思疑窦,皆被白居易寥寥数语点破。少年郡王心中豁然开朗,只觉连日郁结于胸的文思,一朝通透,如拨云见日。

他驻足河畔,回身对着白居易深深一揖,礼数端严,发自本心。

“多谢少傅悉心点拨,一席话,胜读十年诗书。”

白居易微微抬手,虚扶一记,神色温雅,并无半分师者倨傲。

“郡王本就天资卓绝,一点即通,非是乐天之功,乃是你自身文心纯粹。”

风吹儒衫,素袂轻扬,他目光远眺洛水尽头,轻声续道:“诗文之道,贵在静心。皇城之内,宗室纷扰,权机交错,最易乱人心性。你身居九郡王府,身处天家漩涡,尚能守得住斯文本心,已是难得。”

此言一语中的。

元稹闻言,眼底微微一黯,随即又释然颔首。

世人只见他九郡王锦衣玉食,尊荣无双,却不知宗室深处,暗流汹涌。元氏宗支繁茂,派系盘根错节,各支诸王各怀心思,争权固势,明争暗斗从未断绝。

他身为嫡支郡王,天资过众,素来便惹人侧目。平日里于王府之中,唯有闭门诗书,方能避开那些无谓的纷争算计。

“少傅慧眼。”元稹语气沉静,“王府繁华,亦是樊笼。世人皆羡天家富贵,却不知身居其中,身不由己,唯有笔墨诗书,可容我片刻心安。”

白居易闻言,心中暗自感慨。

世人皆以为宗室贵胄生来无忧,却不知金枝玉叶,亦有身不由己的苦楚。这位九郡王,生于盛世,不染纨绔恶习,不耽权势浮华,独恋斯文儒道,在一众宗藩之中,实在殊为难得。

“既然王府喧嚣,难静心性,”白居易缓声言道,“若郡王愿潜心研学,东宫秘阁,朝夕可为你敞开。文道之地,不问尊卑,不谈权术,只论诗书道义。”

一语温和,却是莫大照拂。

元稹眸中骤然一亮,眉宇间积郁一扫而空,郑重颔首:“微之谢过少傅厚爱。”

此刻日影渐斜,春光渐晚,宫城方向已有内侍前来,遥遥等候,欲迎九郡王归府。

元稹看向白居易,神色恳切,君子之交,坦荡相邀。

“日色已晚,宫路将闭。寒王府中,虽无东宫清雅,却亦藏有万卷藏书,略备清茶素琴。不知少傅可否移步王府,容微之尽一尽地主之谊,再与先生坐而论道片刻?”

白居易略作沉吟。

他身为东宫少傅,帝师之尊,轻易不入宗室王府,本有朝堂礼制所限。但念及元稹心性纯粹,一心向学,并非借机攀附权贵,且文道知己,论道谈心,亦是雅事。

遂淡然颔首:“既郡王盛情相邀,乐天便叨扰一回。”

元稹闻言,心下欣然,即刻侧身引路,依旧恪守礼法,行于师者身侧稍后半步,恭谨有度。

一路自洛岸折返,穿过御街长衢,行至九郡王府门前。

王府朱门巍峨,府前石狮肃穆,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皆是天家宗藩的规制气度,却又不同于寻常王府的奢靡张扬,院中广植修竹青松,书卷之气,扑面而来。

入府之后,不见歌姬舞乐,不闻丝竹喧嚣,唯有青竹映阶,墨香绕廊。

元稹引白居易入内书房,此间陈设清雅,四壁皆列古籍典藏,案上素琴横置,砚台温润,一尘不染。

内侍奉上清茶,青瓷浅盏,茶香清冽,袅袅升腾,冲淡了俗世浮华。

二人分宾主落座,摒退左右侍从,书房之内,唯有清茶、书卷、知己。

元稹亲手为白居易斟茶,姿态恭谨:“寒府简陋,不及东宫清宁,唯有藏书尚可一观,还望少傅莫要嫌弃。”

“心清,则境自清。”白居易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扫过四壁藏书,微微赞叹,“郡王府中典藏颇丰,经史子集,包罗甚广,可见平日研学之心,未曾懈怠。”

元稹微微一笑,神色坦然:“身居王府,别无他好,唯与诗书为伴。昔日无人解惑,只得闭门自读,诸多经义奥义,百思不得其解。今日有幸得少傅亲临,微之恰好借机请教。”

于是二人抛开诗赋小调,转而纵论经义,畅谈儒道。

自孝文汉化改制,谈及礼乐衣冠;自河洛文脉,谈及天下苍生;自宗室教化,谈及朝堂清流。

元稹年少,眼界却不拘于王府一隅,论及时政,条理清晰,见解独到,不似寻常养在深宫的宗室子弟。

白居易听他言谈,愈发赏识。此子胸有丘壑,心有家国,绝非只懂吟风弄月的浮华郡王。

“郡王心怀天下,眼界格局,远超同列宗藩。”白居易语气由衷赞许,“大魏有此宗子,亦是社稷之幸。”

得师长这般评价,元稹心中感念,起身肃立,语气郑重:

“微之身为元氏血脉,世受国恩,自当以家国为念。只是身处宗室,无权柄,无实权,空有一腔抱负,亦难施为。唯有恪守本心,潜心斯文,不负先生教诲,不负大魏山河。”

这话坦荡赤诚,藏着少年宗子的理想,亦藏着身在其位的无奈。

白居易望着他清俊端正的眉眼,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字字坚定:

“君子立身,不在于权位高低,而在于本心正邪。你守斯文,存仁心,明道义,便是身在宗室,亦可自成一道清风。”

书房之内,清茶袅袅,书卷默然。

一寒门儒师,一天家宗王,

门第相隔,境遇殊途,

却文心相知,道义相合,

窗外暮色渐起,竹影婆娑,

人间纷扰,朝堂机心,皆被隔在书斋之外。

唯有斯文千古,知己相逢,

洛城风月,不负知音。

诗书明志,宗心守正

暮春暮色浸满洛京。

九郡王府内书房,竹影横窗,茶香幽寂,隔绝了皇城内外的一切尘嚣。

白居易与元稹对坐书案两侧,方才纵论儒道时政,言谈之间,志趣相投,心意相通。寒门儒臣的家国襟怀,天家宗子的斯文抱负,在此刻交融一处,无尊卑之隔,无门第之殊。

元稹听罢白居易一番立身明志之言,心神为之撼动,久久默然。

他生于元氏宗室,自幼见惯宗室内斗,权欲熏心,诸亲王多以固位争权为务,少有心怀苍生、恪守斯文之人。

身在其中,难免耳濡目染,若非自幼沉心诗书,又得白居易这般良师引路,怕是早已随波逐流,陷入党争漩涡。

片刻之后,元稹缓缓躬身,语气郑重,字字发自肺腑。

“少傅一席话,如醍醐灌顶,令微之茅塞顿开。世人皆以为宗藩身居高位,便可随心所欲,却不知金爵缠身,亦是枷锁。身处宗室棋局,随波逐流易,坚守本心难。”

白居易抬手虚扶,目光平和,带着儒者特有的温润与笃定。

“世道从来如此,顺俗易,守正难。正因宗室多耽于权势浮华,方更需有一人守斯文、存正道,为元氏宗支留一缕清光。”

他话音稍顿,目光落向案上堆叠的古籍书卷,缓声再道:

“诗书可以修身,亦可以明志。郡王身居宗藩,不必急于涉足权柄,先养一身浩然正气,沉淀文心底蕴。他日世道若有风雨,你自有立身之本,不为外物所扰。”

元稹颔首铭记,伸手取过一旁一卷亲手手抄的《诗经》,纸面字迹端雅,笔力沉稳,可见平日用功之深。

“学生自幼喜读风雅,偏爱诗三百所言草木民情。诗文看似吟咏风月,实则藏苍生百态,藏家国本心。”

他翻开书卷,指尖抚过墨字,轻声吟哦,声韵清和,在寂静书斋中缓缓流淌。

白居易静听其吟,神色淡然,心中暗许。

这位九郡王,不同于旁人追逐辞藻浮华,他读诗读的是民心,悟的是大道,这份心性,在天家贵胄之中,实属罕见。

“风雅之道,始于民情,终于王道。”白居易缓缓开口,引经据典,娓娓道来,“孝文皇帝迁都洛阳,推行汉化,崇儒兴诗,便是欲以文德化天下,不以刀兵治山河。郡王深谙此理,已是悟透文道根本。”

元稹闻言,深有感触。

“大魏承平百年,赖文德教化,方得四海安宁。只可惜宗室之中,多有忘本之人,重权术而轻儒道,重私利而轻家国,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此言一出,便见少年宗子胸中自有丘壑,目光早已跳出王府一方天地,望向整座大魏山河。

白居易眸中赞许更甚,语气也添了几分郑重:

“郡王有此见识,便可知你与寻常宗藩,早已云泥之别。身居高位者,最忌目光短浅,囿于一己私利。你既心存社稷,便当以诗书铸心,以儒道立身,日后方能在宗室之中,自持风骨,不随流俗。”

二人闲谈之间,夜色渐浓,王府内外已然点起灯火,檐下宫灯莹莹,映得庭院竹树光影斑驳。

内侍轻步入内,低声禀报,已是入夜亥时。

元稹知晓白居易身为东宫少傅,公务繁重,不宜在王府久留,遂收敛言谈,起身作礼,礼数恭谨如初。

“夜色已深,不敢再耽搁少傅公务。今日一席论道,微之受益匪浅,胜过闭门苦读数载。”

白居易亦缓缓起身,整理儒衫,气度从容:

“师生论道,文友谈心,本就是风雅幸事。日后若有诗文疑义,经义不解,尽可随时来东宫秘阁相见,无需拘于礼制。”

这句许诺,便是对他最大的照拂。

东宫乃是禁地,宗室诸王无故不得随意出入,白居易此言,无异于为他大开文道之门。

元稹心中感念,深深一揖:“微之谨记于心。”

随后元稹亲自引路,送白居易出王府正门。

府前长街灯火通明,御街两侧禁军肃立,夜色之下,洛京皇城依旧气度恢弘。

二人立于王府阶前,晚风轻拂,带着春日最后的暖意。

元稹望着眼前素衣儒师,神色坦荡,皆是君子知己的清正敬重。

“今日承蒙少傅垂青,莅临寒府,论诗讲道,微之荣幸之至。来日闲暇,微之必携新篇,亲赴东宫求教。”

白居易微微颔首,语气温雅:

“静候郡王佳作,以待来日洛城唱和。”

言罢,白居易转身登车,车驾缓缓驶离九郡王府,消失在夜色长街之中。

元稹立在阶前,目送车驾远去,久久未曾移步。

夜色沉沉,星河垂于洛城上空,宫阙连绵,山河静好。

他身为大魏九郡王,天家血脉,锦衣玉食,尊荣加身,却唯独在诗书儒道之中,寻得内心真正的安宁。

幸而盛世无乱世流离,幸而家国无山河倾覆,幸而此生,得一清流儒师,为良师,为益友,为同道知己。

从此东宫书阁常有身影往来,

从此洛城风月常有诗文相和,

宗子守正,儒师传道,

斯文一脉,在这北魏神龟盛世,静静绵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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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是江州司马书
连载中江月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