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诗同吟,影同行。

白居易咽下人间最后一口气时,洛阳窗外的枫叶正簌簌落在阶前,像一场迟来多年的送别。

躯壳归于尘土,心却骤然一轻。

病痛、寒意、孤苦、那压了他整整八年的沉哀,在魂魄离体的一瞬,如雾散烟消。

他没有坠入黑暗,也未见狰狞鬼神。

眼前只有一片漫无边际的薄雾,浅白如纱,微凉不寒,脚下似踩着云絮,柔软无声。

他不知自己飘了多久,无昼无夜,无寒无暑,连时间都变得模糊。

唯一清晰的,是心底那一点执念 ——

找元稹。

这一生,他为家国奔走,为诗文呕心,为仕途沉浮,到老才明白,真正牵系他魂魄的,从来不是功名利禄,不是身前身后名,只是一个人。

元微之。

那个与他同科及第、一见如故、半生唱和、一世知己的人。那个让他 “垂死病中惊坐起” 的人。那个让他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的人。

雾色渐渐稀薄,前方缓缓铺开一条长路。路面洁净如洗,两旁生着淡紫色的无名幽花,无风自动,暗香幽幽,不闻人间喧嚣,不见尘世烟火。

路的尽头隐在薄雾里,隐约有一座石亭,飞檐低垂,古朴沉静,像极了当年长安城外他们一同歇脚的那座长亭。

亭中,立着一道身影。

青衫一袭,身姿如竹,背影清挺,不染半分尘埃。没有病容,没有风霜,没有岁月刻下的苍老,依旧是他记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的模样。

白居易的脚步,在那一瞬间轻轻顿住。

呼吸放轻,心跳却沉缓而真切地,一下、一下,撞在胸口。

是他。

绝不会错。

不必看清眉眼,不必听见声音,只一个背影,便足以让他跨越生死、一眼认出。那是刻进骨血、融进魂魄的人,是隔了阴阳、隔了岁月,也绝不会认错的人。

亭中人似是有所察觉,缓缓转过身。

眉眼清朗,鬓若墨染,目光温和,在看见他的那一瞬,轻轻一柔。

没有震惊,没有狂喜,没有久别重逢的失态恸哭。

仿佛他们不过是昨夜灯下分别,今朝又在此处遇见,寻常得如同人间无数个朝夕相伴的日子。

元稹先开了口,声音轻缓、温和、熟悉,一如当年在长安、在通州、在江州,无数次唤他那般,轻轻浅浅,却能直抵心底最软处。

“乐天。”

只二字。

白居易喉间骤然一涩。八载思念,半生牵挂,一朝得见,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到了口边,竟只化作一声极轻、极哑的回应。

“微之……”

我来了。我来赴你这一场,迟了八年的约。

元稹缓步向他走来,步子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场跨越生死的相逢。他走到白居易面前,停下脚步,抬眼,静静望着他。

目光自他眉骨、眼角,缓缓移到鬓边霜雪,指尖微微抬起,极轻、极柔地拂过他一头白发。

人间岁月,半点未曾瞒过。

“你老了。” 元稹低声道,语气里没有叹惋,只有沉沉的心疼,“在人间…… 这许多年,很辛苦吧。”

白居易望着他,眼底微微发热,却终究没有落泪。

在人间时,他哭过太多次。梦里相逢哭,醒来孤寂哭,独坐窗前哭,临风对月哭。一首《梦微之》,字字是泪,句句是痛。

可当真真切切站在元稹面前,触到他眼底的温柔与疼惜时,那颗漂泊了八年的心,反倒一下子静了下来,安稳了下来。

只剩踏实。只剩圆满。

“还好。” 他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却藏着入骨的思念,“只是…… 很想你。”

日日想,夜夜想。醒也想,梦也想。生也想,死也想。

想他笑时眉眼弯弯的模样,想他论诗时意气风发的模样,想他病中为他惊坐而起的模样,想他灯下为他写下诗笺的模样。想那个,永远懂他、信他、陪他的元微之。

元稹指尖微微一顿,随即,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不是梦中虚幻的温度,不是醒来空凉的触感。是实实在在的、温热的、安稳的掌心,稳稳扣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再也不松。

“我知道。” 元稹望着他,眼底温柔如水,字字清晰,“我都知道。”

他知道他孤居洛阳,对窗独坐,一卷旧诗不离手。知道他夜夜难眠,残灯相伴,梦里千百度唤他名。知道他一首《梦微之》,写尽半生相思,写尽人间孤寂。知道他满头白雪,独守人间,苦苦撑过八载春秋,只为等这一场生死重逢。

黄泉路远,幽冥寂寂,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自离别那一日起,他便在此处等候。不敢走,不敢前行,不敢入轮回,不敢忘前尘。怕一转身,便错过了他来的方向。怕一来生,便再也不识他眉眼。怕这一世知己情深,到最后,不过一场云烟散尽。

“我等了你很久。” 元稹轻轻开口,声音微哑,却无比认真,“从离开人间那一日起,便一直等。”

等他的乐天。

等他唯一的知己。

等那个,与他一生唱和、一生相托、一生不负的人。

白居易心口一暖,酸涩与安稳一同涌上来,眼眶微微泛红。

他这一生,所求从不多。

不要高官厚禄,不要千古盛名,不要长命百岁,不要福寿双全。

只求一人知心,一世相伴,生死不相离,山海不相负。

前半生,宦海沉浮,聚少离多,终究落得一场生死相隔,满头霜雪。而这后半生,跨越阴阳,跨越岁月,终于是得偿所愿。

“以后……” 白居易轻轻握紧他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声音坚定而温柔,“我们不走了。”

不再有贬谪他乡,不再有千里相隔。不再有残灯孤影,不再有逆风吹浪。不再有泉下人间两茫茫,不再有梦里相逢醒成空。

元稹眼底泛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轻轻点头。

“好。”“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雾色缓缓漫过身侧,将两人轻轻包裹。

石亭旁不知何时多了一方石桌,石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两只瓷杯,热气袅袅,茶香幽幽。

桌角还放着一卷诗稿,墨迹犹新,正是他们当年在长安灯下一同写下的篇章。

元稹拉着他在石桌旁坐下,动作自然而熟稔,一如人间无数次相伴。他提起茶壶,为白居易斟上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依旧是熟悉的温度。

“还记得吗?” 元稹轻声开口,目光落在诗稿上,“当年在长安升平坊,我们也是这样,灯下对坐,一盏清茶,一卷诗稿,一谈便是一整夜。”

白居易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头也跟着暖了起来。“记得。” 他轻轻点头,声音微哑,“怎么会不记得。”

那时春风正好,月色正明,他们都还年轻,眼底有光,心中有火,以为相伴便是寻常,以为长久便是理所当然。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要跨越生死,才能重得这般安稳。

元稹拿起桌上诗稿,缓缓展开。纸页上字迹两两相对,一半清劲挺拔,是他的笔锋;一半温润沉厚,是白居易的字迹。一页页翻过,都是他们半生相知相惜的证据。

“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 元稹轻声念出那句诗,目光温柔地看向他,“当年在通州,卧病在床,奄奄一息,听闻你被贬江州的消息,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白居易心口微颤。“我在江州船上,夜夜读你的诗,灯残油尽,眼痛难睁,却依旧舍不得放下。” 他轻声回应,“眼痛灭灯犹暗坐,逆风吹浪打船声。那时候,只有你的诗,能让我觉得,你还在我身边。”

千里相隔,诗为纽带。生死相隔,心为归处。

他们就那样静静坐着,一盏清茶,一卷诗稿,一缕薄雾,一片安宁。不谈仕途,不谈功名,不谈尘世纷扰,只谈诗,只谈旧时光,只谈彼此。仿佛那些苦难、别离、生死,都只是一场漫长的梦。如今梦醒,故人依旧,知己仍在。

元稹忽然轻轻笑了笑,眼底带着几分少年时的戏谑,一如当年:“乐天,你那首《梦微之》,我在黄泉,也听见了。”

白居易一怔,随即脸上微微一热,有些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见笑?” 元稹摇头,指尖轻轻抚过他鬓边白发,语气认真而温柔,“我只觉得心疼。”

心疼他独自熬过八载春秋。心疼他一夜夜从梦中惊醒,泪湿枕巾。心疼他满头霜雪,独守人间,只为等一场重逢。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元稹轻声重复,声音微哑,“乐天,你这一生,为我,太苦了。”

白居易望着他,轻轻摇头,眼底一片释然:“不苦。”

有你这样的知己,一生牵挂,一世相念,再苦,也值得。

前半生,你陪我少年意气,共历风雨。

后半生,我守你旧诗遗稿,独待岁月。

雾色轻轻流动,天光温和而明亮。

没有时间流逝,没有岁月苍老,他们可以就这样,一直坐下去,一直谈下去,一直相伴下去。

再也没有别离。再也没有伤痛。再也没有阴阳相隔,再也没有梦醒成空。

元稹轻轻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安稳而坚定。

“此后,黄泉碧落,岁岁年年,我都陪你。”

白居易回握住他的手,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柔而释然的笑意。“好。”

一生一世,一双人。

诗同吟,影同行。

黄泉相伴,再不分离。

人间那一句沉哀入骨的诗,至此,终得圆满。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此生知己,生死相随,来世相逢,再续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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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是江州司马书
连载中江月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