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盈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他的目光正紧紧地锁住自己身侧的人，神色满是不悦。
“啊？他是……”
“抱歉。”
未等沈盈答话，他便忽然清醒过来一般骤然打断。
真是疯了……指甲刺着掌心带来轻微的痛感，他心底不由得自嘲，现如今自己凭借什么身份，又有什么资格如此质问她，明明她从未对自己……
他压下心头本不该有的怒火，收起表情垂眸道：“今日还有要事，先行告辞。”
语毕，不等二人反应，径直迈步朝庭外走去。
“……且慢，你……站住！”沈盈像是在身后追了几步，大声问道：“你身子好些了吗？”
……
为何昨日相逢，便要装作与他不识？她究竟……
难道是因为有某人在场……她是想做什么……
她此刻理应在出云谷……为何……
千头万绪难以厘清，他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罢了。
无论她想做什么，他都会配合她。
试着忽略她冷漠的称呼带来的不适感，话到嘴边转了几圈，他终是淡淡开口道：“不劳姑娘费心。”
……
离开殷府后，他并没有启程，反而在客栈中续住了几日。
原本他此行去出云谷，也只是为了寻她罢了……
苏无看着手中的剑穗，不自觉地出了神……
……
出云谷与聆剑阁乃姻亲故交，十余年来，每年都会派遣各派有意的弟子前往另一宗门交往修习，对于两派而言，这已是不成文的传统。
去年秋日，江南。
沈盈来到江南已有一旬，聆剑阁弟子热情好客，这一日，便打算带着出云谷一行人前去泛舟游湖。
江南小桥流水，枫叶飘红，相映成趣，按理说，常年身处出云谷弟子都应该非常好奇才是，沈盈也不例外，可是……
此时此刻……
“不嘛我不要去嘛，师姐陪我好不好嘛。”湖岸边，七八岁的小女童泫然若泣，抱着沈盈的大腿不肯放手。
……
“念念……不是……你先放开我。”沈盈轻轻地揪着她的小辫子。
“不放我不放，放了师姐你就跟他们一起上船走了！”沈念抱得更紧了。
……
无奈地叹了口气，沈盈戳了戳她的手臂，蹲下身来的动作让她不自觉放开了紧抱的双手，只听沈盈放软了声音道：“之前不是说好要一起划船玩儿的？怎么突然不想去了？”
沉默片刻，沈念眼眶红红，小声道：“我……我怕水。”
说着，她便抬眸看着依次乘上小舟满脸欢乐的同门们，垂下眸子，嘟囔道：“但是……我又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了笑话我……”
……
“这样啊。”沈盈点了点头，随即轻轻捏了捏沈念肉嘟嘟的小脸蛋，展颜一笑：“那就不坐船了，我们在岸边走走，好不好？”
“真哒！师姐真好！”闻言，沈念瞬间破涕为笑。
牵着沈念的手在湖岸边慢悠悠地散着步，看着湖中的诸多小舟如游鱼般肆意漂流，虽有遗憾，沈盈却也渐渐沉浸其中。
不如等过几日，再约上其他同门一道前来登船赏景好了……
刚走到行商摊位旁买了根糖葫芦递给沈念，她便听到了身后湖中传来扑通扑通两声巨响。
“师姐师姐！有人掉到水里了！”
……！
她回头看去，三步并两步走到湖岸边，只见两个小童像是不慎掉落到湖水之中，正在奋力挣扎，此刻周围的船只也看到了此番景象，渐渐靠了过来。
一位聆剑阁男弟子纵身一跃落入水中，慢慢游向两个孩子，想将他们救援上岸。
先将一位孩子捞入怀中，男子游向最近的小舟旁，拉住船上同门伸过来的手，作势要使力将怀中孩童递给他。
似是因为仅有一人站在一侧，小舟摇晃地极为剧烈，船上那名弟子颤颤巍巍地想将孩子接过，却不料一个重心不稳，蓦然间也跟着摔落入湖中。
扑通——
溅起水花一片。
“师姐师姐！又有个人掉下去了！”
……
震惊之余，沈盈一时无言。
环顾一圈，其他船只与事故中心的距离较远，即便跳湖也一时赶不过来。
而那人……正在湖水中扑棱着，看着也不像是会凫水的样子……而善泳的那位弟子，此刻正忙着送孩子上岸，更是无暇兼顾旁的。
……
救人要紧。
将身上的小物品递于沈念，交代了一句在此处等她，她便轻盈一跃跳入水中，向那溺水者游去。
那人几乎整个人都没入了水里，起初的时候像是害怕极了，不断拍打出激扬的水花试图浮出水面。可不过片刻，等到沈盈潜入水中看去，他却不知为何已经闭上双眼放弃挣扎，任由自己向湖底沉去……
沈盈疾速地游去，靠近后，右手环上他的腰肢。
那人的发丝纷纷扬扬散在水中，身躯也随着湖水浮沉，却在她伸手触碰他的那一瞬愕然地睁开双眼。
绿罗裙在湖水中漂浮，女子的脸庞渐渐贴近，四目相对之时，只见她用口型说了句……
“别怕。”
带着他游到岸边，她便松开了双手，在岸边呼呼喘着气。
一个成年男子的分量，实在让她累得够呛。
按压着他的胸口，他接连呛咳着将不慎饮下的水吐出来，待到差不多平复，又昏睡了过去，沈盈拨开他脸上散乱粘着的头发，看清了他的面容后，她动作一滞。
……
居然是他……
……
……
……
头疼……
睁开双眼，苏无从迷蒙中逐渐转醒。
这床顶……似乎不是自己的房间……他呆愣一瞬。
……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师姐！他醒啦！”清脆的童声从身边传来，惹得他不由得一惊，转眼看去，一个七八岁的女童正趴在床头托着下巴，认真端详着他。
顺着孩子的话语，他扭头看向屋内，只见一少女杏眸泛着波光，唇角含着浅浅的笑意，正闻声向他走来，坐到床边与他对视的一瞬，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
是她……模糊的印象里，他似乎见过她……
眼前的女子瞧着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头梳分肖髻，身着一身青绿色衣裙，裙沿绣着云纹，这制式，正是前些时日他去相迎的出云谷一众……
回忆中，水中女子的面容与眼前人逐渐重叠。
她……是在自己落水之时，出手相救的那位姑娘。
“……姑娘！是你……”苏无辨出来人，这才忽觉自己此刻正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而让姑娘家在床边守着自己……实在是……
他赶忙撑坐起来：“抱歉……如此行径在二位面前实在失礼，在下……”
“诶？不行不行的！”沈念见他非要坐起来，连声道：“大哥哥，你受了寒热，这会儿该好好躺着歇息才是。”
配合着沈念的话语，沈盈趁机搭上他的肩头，在他背后垫了个靠枕，趁他愣神之时不容拒绝地将他按了回去，调笑道：“念念可是出云谷远近闻名的大医师，你得听她的。”
沈念闻言顿时自信地叉着小腰连连点头。
重新将沾湿了的纱布贴回他的额头，沈盈眉眼弯弯地说道：“水里我救你一回，又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你，结果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这可不公平。”
“多谢姑娘相救……实在感激不尽。在下苏无。”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行为颇为憨傻，他不禁有些无措地错开目光，下一刻似乎又觉得如此不合礼数，再次重迎上她的视线，脸颊却仍是透着些许红晕：“……我不会凫水，让姑娘见笑了。姑娘仗义出手，我无以为报，今后若有任何差遣，但凭姑娘吩咐。”
“好呀，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许反悔。”
“言出必行。”
……
待苏无再次睡下后。
“师姐，刚刚大哥哥的脸突然好红呀！”
“他发了寒热。”
“才不是呢！寒热只是脸红，我明明看到他看着你说话的时候连着耳根子都红了！”
“师姐，你说大哥哥是不是……”沈念小大人般地摇着头，眯眼微笑。
“不许胡说。”沈盈戳了戳她的小脸蛋：“鬼灵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