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误会

清晨的海风还带着丝凉爽,四周安静地很,只有天空的鸥鸟时不时飞过,嘎嘎的怪叫声充斥在陡峭山体与林立怪石之间。

一个头发有些长,背影高挑清隽的少年站在海边,眯着眼,望着看不到尽头的海面。

林听鲤手上捧着把白紫相兼的花,任风把他的头发吹乱,深吸了口气,一步步往海面深处走着。

这里还是老样子,没什么人来,鸟成群地飞,不停叫着,倒跟海风的呼声融为一体。

手上的鸢尾挂着露珠,是他临走前拿喷壶喷上的,看着倒是精神了许多,像刚摘下的,带着连花心也呈不下的心意。

“妈,别介意,今年家里遭贼了,还是个偷花贼,这花开的艳,想来想去还是带给你看看,要是林多福还在的话,肯定在那贼进门前就把人吼跑了。”林听鲤看着天与海的那条交界线说道。

似是又怕两人担心,他又说,“放心,我好得很,爸教的我那几招都用上了,把那贼揍了顿,扭警局了。”

右手那个鲜红的桶被老实地放在礁石上,林听鲤站在海与沙滩的潮湿间,被风吹乱的头发时不时挡住那双浅淡却深邃的眼。

那双眼看着远处,倒映着一个光点,再张了张嘴也没嗫嚅出什么话,一时间,耳边又被海浪和鸥鸟的叫声充斥着。

红桶里的两尾鱼不安分地拍打着桶壁,引得原本陷入沉默的人扭头去看。

海浪的余韵一股接着一股地爬到岸上,湿了人的裤腿。

林听鲤把红桶的盖子打开,里面的两尾鱼又静静浮在桶底,只有腮一张一合。

他没有犹豫地把手上那捧花倒置,直直地伸进桶里,桶里的鱼受惊,尾巴拍到桶壁溅起水,一直打到林听鲤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等再拿出来时花瓣已经粘满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溅着。

林听鲤继续往深处走着,直到海水漫过小腿,他停下来。

“祈愿海神福泽降临海底淤泥,带走恶梦,求得来世安康无虞。”

宁海镇的老人们常说,葬在海里算全了身为出海捕鱼者的宿命,他们靠海而生,死后身体葬入海底,海神就会庇佑迷失人的灵魂去往天堂。

可这样说,只不过是给在海里丧命的人一个童话的完美说辞罢了。

时间到了。

他弯下身,准备把那捧花推向更深的海面,他本对这种说法不以为意,如果真的有天堂和地狱之分,那数不尽的恶徒为何总长命又悠哉地活着,但他又希望这是真的,他的父母不该死,他们本该幸福。

不远处响起了水花踩踏的声响,林听鲤出神地看着临近的浪,没在意,弯下腰让花沉入海底。

下一秒,手腕蓦地被人抓住,林听鲤防备不及,身体也跟着往后一撤,一个踉跄,花在海面散开,零零落落地随波飘远。

林听鲤错愕地回头,一个陌生人微喘着气,比他高点,挡着身后刺眼的阳光,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说话的尾音上扬,听着多情。

“朋友,有什么想不开的?跟我说说呗。”接着就扯起一抹十分灿烂的笑,看着比他身后露出的光线还刺眼。

林听鲤有些焦急地回头看了眼散乱已飘远的花,又低下头看了看被紧紧攥着的手腕,心里无端生出些烦躁。

这片海滩放眼望去方圆几里渺无人烟,因为奇山怪石难闯,海浪凶险吞人,这么些年除了他,没人会来,偏偏在这一天被这个一看就是外乡人的陌生人打断。

他猛地甩开被禁锢的手,蹙着眉后退几步看他。

“多管闲事。”

何醒以为眼前的小美人被打断了所以恼羞成怒,理解,小美人都是被宠着长大的,脾气娇,还容易有什么想不开的,这时候更需要一个知心人来劝劝。

远处的海浪涌来,那些白的紫的花又被重新推到岸边。

何醒瞧着娇儿人的侧脸,伸出了一支不知道哪里揪来的花,举到了人眼前。

“朋友,这枝花这么艳,凋了多可惜啊。”

林听鲤瞥了眼去看,见是朵白色的桔梗心里更觉得烦躁,便直接绕过人弯腰捡散落凌乱的紫色花枝。

宁海镇的人跟大海世代有个约定,当潮涨来临前的那一刻,活着的人若把逝者生前喜欢的花沉在海里,他们的思念就能带给逝去的亲人,让他们知道有人还念着海里的亡魂,死亡的怨念会消解,海神会给他们带去幸福。

但又因为海浪在此刻波动的幅度开始变大,要把花沉在水里带去海底简直就变成了一种不可能的奢望。

今天是他父母的忌日,那个玄幻的传说虽像沉海的童话一样只是个心理寄托,但他每年还是会这样做,没抱过什么天真的幻想,他总觉得海里那么冷,他的父母应该是不喜欢的。

这些年,他的花也没有沉入海底,但林听鲤就觉得,如果那个陌生人不打断的话,万一这次就成了呢?

花瓣没精神地搭在手上,就正如他那颗每次都隐含奢望的心,再次宣告了一遍失败的无果。

何醒看着人明显不愉又隐含失落的脸,还觉得人家是因为想不开被拦了而不爽,毕竟那一下子的事要是被打断了可能也就没勇气继续了。

他打趣地拍了拍林听鲤的肩,被人拍开了也不恼,“朋友,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啊,你看贝多芬,知道他吧?音乐家听不见了,那多绝望啊,可他照样活的好好的,你手脚健全,长的也怪俊,能过的去的路子就更多了啊。”

林听鲤见人还执着于误会那件莫须有的事,注意到他身上的旅行包,虽知道这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外乡人,但语气仍好不到哪去,“你想多了。”

说话的音色是让人不忽略那冷淡的语气也觉得吸引人的颤栗,听的耳朵泛起一阵舒爽的麻。

天知道,何醒看着那片没什么人烟的沙滩,一个从远处看都令人惊艳的人跟要祭奠一样捧着束花向海里越走越深,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怀疑是海妖在蛊惑他,要拉他一起下水。

被人冷言冷语了也不沮丧,知道真的是误会了反倒笑了笑,左右寻顾地看了看,就把手上的那只白色桔梗别到了红桶的边沿,看着娇儿人要捞海里的花,热心肠的何醒也走过去弯腰帮忙。

看清那紫色的花是鸢尾后,何醒伸出去的手愣了愣。

他扭过头,海水上涨了,海水涌上来的冰冷刺骨感觉倒让他这几个月与外界断联在外快乐流浪的回忆更加清晰。

花瓣丝滑的触感并没有因为沾透了海水而改变,林听鲤的衬衣被海水打湿,规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他现在重新捧着这些花,早也没了意义,看着不知为何呆愣在那儿注视着的人,硬着语气提醒了句,“如果你不想活着,就待在这儿。”

说完就拽过红桶,一手红,一手紫地把人留在原地独自走远了。

林听鲤不认识他,但也不想自己莫名其妙地背负上一条人命,而且他身上有林听鲤熟悉的气质——那种习惯了发号施令居高临下的气质。

他对这样的人没有好印象,他们是披着羊皮的狼,贯会欺骗和伪装,三年前,林听鲤吃尽了教训。

咚咚咚——

林听鲤敲响了面前红彤彤的大铁门,漆是新刷的,泛着油光,也不知道这门用了多久,敲的时候带着一种闷闷的沉重。

“来喽!”

一声不输叫卖时的音量由远及近地传来,铁门打开,一个双颊红通脸上皱纹褶子颇深的大爷探出头来,瞧见是林听鲤,一笑,皱纹都要把眼睛遮住。

林听鲤礼貌的唤了一声,“阿爷。”

他大概是在处理捕上来的鱼,身上还带着林听鲤熟悉的鱼腥味,他提了提红桶,示意道,“阿爷,您这两条鱼我买了。”

红桶边缘还别着那枝桔梗,被人提在手上莫名地多了丝人情味。

林听鲤瞅见这花愣了瞬,看着大爷抿了抿嘴,心里做了番思索,还是留那花别在那儿。

大爷瞅上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欸哟了一声嫌林听鲤客气就要直接送,被人打住了。

林听鲤说,“阿爷,您儿子前几日才结婚,况且赚钱又不容易,您也给自己攒点。”

说完就直接把几张红红的钞票塞到大爷还想推拒的手里。

“诶呦,这,这……”

见大爷还要说什么,他言简意赅道,“这两条鱼肥,桶也好,我不吃亏。”

大爷的儿子又懒又要面子,可能就是靠着他那张还看得过去的脸娶了个漂亮的外乡姑娘。阿婆走的早,这个家只盼着大爷捞鱼卖钱过活,由于没钱买新房,儿子娶了媳妇也不能再跟儿子挤一张床,大爷干脆搬出主屋,在已经摆满杂物的柴房架了张床,自己倒落得个自在清闲。

结婚的钱也是大爷拿出家底掏,为了体面些不让人新娘子委屈,还把生锈的铁门重新刷了刷,放眼一看,红彤彤的喜庆。

尽管如此,大爷还是每天笑呵呵的,中气十足地骂几句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这几日逢人就说家里的喜事。

林听鲤插不进人家家里的事,但看着小时候总是给自己塞糖的人那惯常挺直的腰板现在已经如被风吹折的树干般弯着,脸上的皱纹如被海浪拍打教室的沟壑,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泛着酸。

大爷粗糙的手攥着那些钱,眼睛还炯炯有神地亮着,看着林听鲤认真劝说的表情,欣慰地欸了好几声。

回了家,林听鲤看着桶里微微摆尾的鱼,把它们捞进了水池边的鱼缸里,大概水比桶里深些,它们觉得获得了自由,高兴地吐了一串泡泡。

林听鲤看了两秒,起身把桶上别着的花拆开,跟旁边随风摇摆着的白色雏菊栽在一起,浇了点水,也跟着摇摆起来,什么也不懂。

爬了整个墙面的爬山虎绿油油地在光下反着亮,院里的石桌上瘫着一堆雕刀,木屑没来得及清理,里面藏着只圆滚滚的东西。院外的树枝伸到院子里,恰好为石桌的位置遮出一片阴凉。

林听鲤洗了洗手走进屋去,他白天不忙,而父母忌日这一天他通常喜欢自己待着,打扫父母生前住的那间屋子,练一练父亲教他的木雕,练一练吉他。

认识他的人也都知道他家的情况,在这一天也不会来打扰他,倒是落得个清闲。屋里沙发上那个靠着的一个有些旧的吉他包,是他真正吃饭的家伙。

他父母在宁海镇人缘好,兴许是沾了两人的光,他在面试酒吧驻唱的时候意外的顺利,只说了个名字,老板就打断他,说今天就可以来上班了。

指上的茧薄薄一层,平常发呆用手指搓着这些茧的时候,林听鲤总会想起他无所不能的母亲,那个时候他还小,盘着腿靠在母亲身边,跟着一摇一晃地听她弹的曲。为此父亲还悄悄问过他,是更喜欢父亲教他的木雕,还是更喜欢母亲弹的曲子。

但他们从没问过林听鲤,他以后想不想子承父业出海捕鱼。父母的卧室除了桌子上多出来的一个木盒,其他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干净、整洁、温暖。

床帘是林听鲤拉着父母选的浅蓝色,小时候的他对老人们说的童话信以为真,也不知怎么的,坚信蓝色就代表海里的海神,说要海神保护自己的爸爸妈妈,他的父母自然是哈哈笑着说好,等问他要什么颜色时,林听鲤却反手一指角落里的棕色,害羞地躲在母亲的怀里,再不说什么原因。

窗户打开,四月清凉的风灌进来,带着帘子一呼一吸。转一圈就能看完的屋子,林听鲤却怎么也看不够,抱着桌上的那个木盒缓缓坐到床上,扭头对着父母幸福的结婚照发了会儿呆。

吉他的琴面留着几道擦不去的划痕,琴弦容易松,每次要弹的时候林听鲤都会先把它紧一紧。

样貌古朴但花纹繁复的木盒开着盖子放在旁边,一条用黑绳串起来的鲨鱼牙项链紧紧依偎着已经有些暗沉的银镯。

他的母亲偏爱鸢尾,父亲也跟着爱屋及乌,那个高大的男人除了木雕,其余喜欢的都跟母亲有关。

指尖扫过琴弦,发出有些沉闷但流畅的短暂音调。林听鲤微曲起一条腿,垂着头,额发随风摆动,挡住看着盒子里那两样东西的眼睛。

他们为他骄傲,也为他奋不顾身,都说聪明的人容易多思,更不用说习惯了沉默的林听鲤,他明知道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谁,却还是感到那种无法说出口的痛苦,克制不住的自责。

而且越想,就会更加信以为真。

谁都不会料想到,一个小小的宁海镇,一所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高中里,会有一位与这里的氛围如此割裂的学生出现。正是这份割裂,让他的父母骄傲,让他们在明知危险的情况下,坚信富贵险中求。

没什么规律的随性拨动让他渐渐放松下来,看着镯子上雕刻的鸢尾花,毫无征兆地,他想到了早上那个一脸严肃跟他说不要跳海的陌生人。

林听鲤的眼中露出一丝不解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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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鸡蛋和碎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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