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殊圆抬头看看玻璃门里面的人,他比任何时候都平静,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地方,没有谁会做出他意料之外的事。
“快去呀,这可是许制作人!”林简在她耳边提醒。
当主播?在屏幕的中央念新闻,所有的聚光灯都照向她,化妆师会非常紧张她的妆容,不会允许发丝偏离,连她的衣服都会有专人搭配,会有很多人在乎她的模样,像对待火箭发射一样对待开始前的那几分钟,人们为她忙碌,而她只需要保持从容,从容地念出那些词,从容地微笑,从容地面对发难的嘉宾。
嗯,要是那样,一切都会很好,岳华芝会重新看到她,也许会后悔没有发现她的天赋,而陈君言也会反省自己,会后悔那些谈笑的话伤害了女儿,而那个从来不拿正眼看她的陈倾龄,会重新审视这个妹妹,她可能会嫉妒她,而不是蔑视她。
她在心里重新确认了一遍,认真地看着唐谦,说:“唐主任,我去。”
她开门进去,走到许江树面前时,许江树已经把烟熄灭了,他依然靠着沙发,看了眼唐谦,像在责备他擅作主张。
“小陈说要亲自向您汇报工作。”唐谦弓着腰,赔笑。
“许总,我听唐主任说,沈主播正在找B角,我可以参加选拔吗?”陈殊圆鼓起勇气。
许江树盯着她看了一会,食指弹烟,发着光的烟灰顺从地落到烟灰岗里,“只有正式职工才可以参加,唐主任没跟你说吗?”
“哎呦,小陈这么优秀,一定可以......”唐谦笑道。
“这就是你要汇报的工作?”
“这次的事故,的确是我思虑不周,可发生这种事不是我本意,况且正因为我做出了直播的选择,我们节目点击率上升了好几个点,各种社媒平台也获得了广泛好评,虽说《新闻时分》一直是不错的节目,可达到现在的热度也是第一次,”陈殊圆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便稍稍降低了音调,“我知道您担心我行事冲动,不愿予以重任,更质疑我的专业能力,可您从来没有了解过,我这一年的努力,我在学校一向是很优秀的,为了实现我的目标,我愿意付出我全部的努力......”
“哎哎哎,小陈不要激动......”唐谦看到许江树的脸色不对,连忙插话。
“你只是上一届众多新员工中的一个,有什么资格要求我去了解你的工作,”许江树笑了,摊开手,看着在场所有人。
唐谦彻底懵了,他本以为许江树会对这次事件的结果很满意,毕竟今天股市开盘时,股价达到了历史新高,他纳闷:哪有人会因为赚了钱而对下属发难的?
“小陈,你昨天还是冲动了,许总这是担心你,无论节目如何,都不值得你用命去冒险。”唐谦连忙拍拍陈殊圆的肩,凑到她耳边,悄声说:“该服软时得服软,得罪他对你没好处。”
谁知许江树站了起来,皱着眉将唐谦从陈殊圆身旁推走,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出去。
“陈,留下。”
唐谦连忙应和:“去去去,都出去。”
人走得差不多了,林简想起昨日许总抱着陈殊圆的样子,有些担心,不肯离开。
“许总,这样不合适。”林简鼓起勇气,连声音都在颤抖。
许江树有些恼,朝她伸出右手,纤长的中指上有一颗银色的戒指:“看清楚,我结婚了。”
末了他无奈地看了陈殊圆一眼,陈殊圆突然感到有些好笑。
“你也出去。”许江树看了一眼还杵在那的唐谦,越发不耐烦了。
“我以为我不用......好的好的,我出去。”
***
突然安静下来的会议室有些尴尬,许江树气没消,陈殊圆破天荒觉得他这幅样子有些可笑。
“你......许总您...还带着啊。”
“什么?”
“这个。”陈殊圆指了指自己的中指,空荡荡的中指,仿佛戒指是什么难以言说的词。
“不然呢,你以为我是你?”
“我不带,是工作原因,”陈殊圆解释道,“你带,也是工作原因。”
“什么意思?”
“许总,英俊潇洒,位高权重,试问有几个女人可以抵抗,据我所知,即便你带着戒指,都有前赴后继的女人愿意靠近,更何况是没带结婚戒指的时候?”
“歪理邪说。”许江树微微皱眉,“你呢?记者守则从未规定过不让带戒指。”
陈殊圆一时语塞,他竟然质问起她来了,他拿结婚戒指挡桃花,却不愿让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她不带戒指不是正好遂了他的愿吗?
她自知以自己的资历与他并不匹配,可这话需要**裸地说出来吗?
“因为,我们的戒指是一对。”
“是啊,你连入职登记都不愿填已婚,”许江树道,“都要离婚了,说这些干嘛呢。”
入职登记?陈殊圆想起那个替她填上的“已婚”字体,写的方方正正,并不是许江树的字迹。
还没等她理清,许江树已经褪下戒指,同烟头一起扔进了烟灰缸。
炙热的烟头碰上冷静的环装金属,瞬间留下了一圈阴影。
不知为啥,这种举动让陈殊圆的心瞬间沉入冰冷的湖底,许江树仿佛有一种权利,通过他手上的戒指展示出来。
正如他可以决定何时离婚一样,他不需付出努力就可以决定这些。
“说说吧,你为什么要当主播。”
“可能...可能主播需要更高的要求,我希望能提高我......”
“冠冕堂皇,”许江树不屑地笑了,“我来说,因为你喜欢被人注视,被人环绕,你心中有一团**的火焰,你渴望那些所谓的光鲜的外在,渴望毫不费力地被人追捧,你看似低调,鼓吹要依靠自己,在你的臆想里,一切都完美无瑕的发生着,而你自己更是可以体面地得到这一切,可事实上,你面目丑陋,把周围的人视为手段,只为达到自己的目的,阴暗的,永远上不了台面的目的。”许江树说,“陈殊圆,你比我狠。”
陈殊圆长大了嘴看着他,不知道是惊讶于他如此了解她,还是如此误解她。
“许总,也许在你的心里,我的梦想微不足道,不值一提,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在你口中那些我企图得到的,正是你已经得到的,你不感激命运的馈赠,反而贬低它,羞辱它,你就不怕哪一天命运突然收回这一切,让你处在我这样的位置,会有多可悲吗?”
许江树又点燃了一支烟,他自己都没发觉,他的手有些颤抖,也许是因为他从未料到局面会发展成这样,他还以为自己彻底地掌控着眼前这个女人,可她却反击了。
比任何时候都尖锐。
“是这样的,许总,”陈殊圆说,“不管你是否同意,我会参加的,如果有必要,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比如说,那些在你眼中丑陋的办法。”
陈殊圆定定地看着他,仿佛在确定自己是否彻底激怒他,然而许江树背过身去,很快,熟悉的烟味传来。
陈殊圆有一瞬间真的后悔了,不管是提出离婚还是今天这样顶撞他。
对于婚姻她只想维持现状,而对于这份工作,她是有求于他的,她再怎么硬刚,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主动权始终在他——提出离婚,又或是解雇他。
他的话很难听,但她必须得忍。
就像过去很多时候那样。
“许总......”
“三天后,你姐姐会来”许江树回过头,朝着她微笑。
陈殊圆很快意识到,这笑非常危险。
他再一次告诉她:他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冒犯他的人。
“为什么?”
“她担心自己的亲妹妹,我怎么能阻止呢?”许江树替她将散落的发别入耳后,“对了,那天就不要加班了,别让她等太久。”
“还是...不要了。”
“你在怕什么?”许江树又靠近了一点,他身上的烟味不受控制地入侵她的呼吸。
“我是怕她打扰你,”陈殊圆挤出笑容。
“你说,要不要把我们离婚的事告诉她?”
恶毒!简直恶毒!
陈殊圆在心里迅速复盘——她和许江树在一起后,许江树和陈倾龄应该没见过啊?即便见过,他也不该知道她所害怕的,她不敢离婚的真正原因。
但他现在的样子,简直像在故意威胁!
还没等她做出合理的回应,门突然被推开了。
是林简。
“许总,陈殊圆结婚了。”林简涨红了脸,“这孩子很单纯,求您放过她!”
原来林简隔着玻璃门看到许江树过分靠近陈殊圆,深觉不妥,就冒着被批的风险,前来解救。
许江树并不因为她而远离陈殊圆一步,他叹了一口气,像是不得不放下打到一半的游戏,然后不悦地瞟了一眼林简,走了。
他一走,门外等着的一干人等都围着他离去。
只有林简担心地问陈殊圆,有没有被欺负,怎么许总一会皱眉一会笑的。
陈殊圆宽她的心,挤出笑容说没事。
“小圆子,要是遇到潜规则,千万不要妥协啊。”
“怎么会?林姐,你想到哪里去了,他怎么会潜规则我?”陈殊圆想到两人即便生活在一个屋檐底下,都是分房睡,苦笑道。
“怎么不会,他一看到唐主任一只手搂着你肩,就一脸不爽,还把所有人都赶出去了,”林简一本正经道,“并且他总是离你很近。”
“什么?”
“什么什么!我都看见了,其他人都出去后,他就站起来了,然后离很近跟你说话。”林简一脸不忿,“这样合适吗?”
“不会的,我保证他不会潜规则我。”
“说来也怪,许总在这方面一向很注意,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有女同事在他身上下过功夫,还真没谁成功过。说来你别不信,就连沈沁儿都去43楼送过咖啡,你是没看过她下来时那张脸,都快拉到地下了,咖啡还是满的,也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不过据说第二天许总手上就多了个戒指。”
“真的啊?”一说起沈沁儿碰壁,陈殊圆不由得笑了下。
“还有呢,许总先前招助理,本来男女不限,可后来总裁办送上去了一个女助理,故意把咖啡泼到许总身上,许总一怒之下只招男助理了。”
“他现在身边的不是焦雪娜吗?”
“那是后来,之前那个男助理就是李江漓,《影视前线》的主播,要说许总还是愿意成全人才的,是他看出了李江漓的才华,给他机会的。后来就是焦雪娜。”林简憋了憋嘴,“谁知道呢,可能是焦总助比较讨喜?”
说完这些,林简发现陈殊圆的眼木讷地盯着前方,仿佛看透了什么真相,令人绝望的真相。
只有陈殊圆自己知道,那个真相一直都存在,只是当它**裸地摆在眼前时,是那么的难以接受——
他宁可发现别人的才华,成为别人的贵人,也不愿真正看见她,作为妻子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