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打开灯,换鞋。

陈殊圆习惯性扶着玄关处地柜子,踏入棉花般柔软的兔兔靴,脚丫子一下子解放了。她不在公共区域逗留,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脱掉棉服,瘫倒在床上,今天发生的一切像电影镜头在她脑海里闪回,她来不及闪躲,只得任由自己陷入无尽的深渊......

她悲哀地发现,那件事虽然早已过去,可她从未真的走出来过,那扇松散而破旧的柜门,将她永远关在了那一年。

这房子虽然大,却只有三个房间,一个主卧,主卧里带有一个书房,被推拉门隔开。一个房间用作衣帽间,另一个房间空置,可以做客房也可做影音室,可现在这房间是陈殊圆的房间。

刚领证那天,陈殊圆本是睡在主卧的。

领证的当晚,一条消息代替了许江树的出现:“出差。

那天像是一条分界线,将两人彻底指向不同的归处。直到现在,陈殊圆回忆起那天,她感觉许江树在民政局签字时,都是不情愿的。

可他还是签了。那两个红本本此刻正躺在床下柜子的最底层,好像是陈殊圆的罪证,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所拥有的一切并不如表面看上去那样纯洁,其中纠缠着嫉妒、懊悔和恨。

那晚的主卧仿佛在进行一场诡异的喜事,极简的装饰和冷灰的色调,床品是大红色的,是许江树继母送的,一股冷意沁入陈殊圆的体内,她躺在这张大床上,看着线条利落的天花板和顶灯,像是在玩一场随时跌落的吊绳游戏,她在吊绳上摇摇欲坠,而穿过重重的林立高楼,许江树在楼顶,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她觉得心慌,难以入眠,起身进了许江树的书房,她坐在他坐过的位置,抚摸着木质扶手,仿佛在许江树手心摩挲。

突然她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她无法打开这里的任何一个抽屉,崭新的书,银色的尖锐摆件、无声的钟和与这里颜色格格不入的两本结婚证。

她突然觉得这房中的一切和他在婚前的模样如出一辙,他将自己包装成那些未曾翻开过的社科书籍,看了标题就能猜到里面的主要内容,可真实的他,就如同这些锁住的抽屉,还未打开,就能衬托出自己的渺小和不值一提。

陈殊圆突然后背发凉,天花板上仿佛有一只眼睛,盯着她,她感到了自己无法逃脱的宿命,那是她自己编织的牢笼,而与许江树的婚姻,只不过在牢笼上又加了一个锁。

那晚,陈殊圆将自己东西移到了客房。

***

她身为记者,出差是常事,不是去周边的那个乡镇采访,就是去探访隔壁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发源地,大部分时候是跟着经验丰富的前辈屁股后面学习,她自己做出来的东西能用上的少之又少,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只要抓住每一次学习的机会,终有一天能做出高品质的采访。

她的出差常常集中在乡镇和周边几个省份,许江树则不同,出国是常事,有次去罗马,整整一个月都没有出现。

两人就像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两条平行线,没人发问,更没人解释。

***

陈殊圆脑子里迷迷糊糊地,仿佛睡了,却时刻保持警觉。

突然她听到越来越逼近的脚步声,非常轻,像棉花挤压地面的声音,接着她的门缝出现了两道长长的黑影。

黑影停留了很久,然后旋开了她的门。

陈殊圆从来不会锁门,因为她知道这房子里的另一个人绝不会进来。

他从来没有过。即便是喝醉酒,他也会规规矩矩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下一秒,门把手扭动。

他进来了。陈殊圆紧闭双眼,装睡。

许江树就坐在她的床边,满身烟味,陈殊圆被呛到了,咳了两声,她装不下去了。

许江树看到她睁开眼睛,并不惊讶,只是缓缓解开扣子,把领带弄松,陈殊圆指尖划过他的手,仿佛沾染了屋外的寒气。

“怎么不在医院呆着?”他的话也带着烟味。

“睡不好。”

“你的脸色不好。”

“会好的。”

“如果受了伤,只有治疗才会好,而不是听之任之。”

“不用你操心。”

“你知道你今天做了多愚蠢的事吗?”许江树也淡淡的,还带有几分漫不经心的轻蔑。

陈殊圆看了他一眼,根本没有力气反驳。

“你妈妈打电话问我了,我告诉她你没事。”许江树起身准备走,“她让我们这周末回去一趟。”

“你答应了?”陈殊圆挣扎着坐了起来,她打开壁灯,瞳孔猛缩了了一下。

许江树坐在她床边,双肩下垂,不知道是不是灯光太暗还是屋外的风雪太甚,他看起来非常累。

“你姐姐也很担心你,”他挑衅地笑了一下,眼角的纹路加深了些,“她说一定要看看你。”

“她也给你打电话了?”陈殊圆的脸一会红一会白,似乎突然之间受了重创。

许江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从大衣口袋掏出香烟,然后点燃。

他吐了一口烟,烟雾再次笼罩了他的眼:“你说,我们是去离婚呢,还是去你妈家?”

陈殊圆敏锐地察觉他的恶意,道:“你以为我真的不敢离婚吗?你以为你是谁?”

“我谁也不是,但我知道,你不敢离婚。”许江树站了起来,抖了抖自己的大衣,意味不明地笑着,“你知道吗,真正要离婚的人,是不会把离婚放嘴边的。而这个人,是我。”

门砰地一声关上,不轻不重,床边的的吊挂壁灯轻微晃动,一下子搅乱了陈殊圆的心。她深知他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不仅是婚姻,就连工作也是,他可以随时踢她出局。

也许他早就有离婚的想法了,他应该也在这段婚姻里承受了很多痛苦吧。

不,他不会,至少他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漫不经心,他手握权力,随时可以勒令她离婚或是将她扫地出门,当然,他还可以辞退她。一个深知如何利用权力之人,会痛苦吗?

他可以轻易伤害她,而她只能挣扎,只能求和,只能屈服于他的权威。

陈殊圆把窗子开到最大,想要把他来过的味道全部散去,可除了放进来刺骨的冷风,他的味道还在那里。

他那副得意地样子,居高临下俯视她的样子,让她厌恶至极。

陈殊圆打开手机,现在已经12:02了,还有两个未接电话,两个小时前,来自妈妈。

她打开微信,给岳华芝发了个消息。

「我没事。」

岳华芝立刻回了个电话。

“妞妞啊,今天怎么回事啊,还好江树给我电话,不然我还不知道。”岳华芝的声音疲劳而缓慢。

她惯会这样,很少见面,很少通话,可只要一通话,就“妞妞”、“妞妞”地叫,她和许江树也只见过两三次,可每次提到他时,总会轻声喊“江树”。

“他跟你打电话做什么?”

“他怕我看到新闻担心,就给我来了个电话。江树比你细致,知道担心我们老人家,哪像你,什么事都不跟我们说,哪怕你是报喜不报忧呢,好事也没见你说过,说白了,你就是和我不亲,白养你这么大了。”

陈殊圆觉得一块重重地石头压在心头,她只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妞妞啊,听江树说你流血了,要不要紧啊,明天还上班吗?你在他手底下做事,又是他爱人,你要争点气,不要给他丢人。”

“我们在不同的部门。”

“不同的部门也不能懈怠啊,江树那么优秀,你要向他靠拢,不能让别人瞧低了去,你小时候那么要强,你姐姐要怎样你就要怎样,怎么到了该要强的时候反而退缩了呢?”岳华芝责备道。

“还不是你偏心......”

“什么叫我偏心,我那是因材施教,有多少家长可以看到自己孩子的天赋,我在你们小的时候就发现了你姐的天赋,这是我们整个家族的幸运,相比之下,你的确只是个普通人,我能怎么办,我知道你一直怪我,怪我只管她写作,帮她投稿,捧红了她,反而忽视了你,但我告诉你,如果你在我那个位置,你也会那么做,家里的资源本来就该倾向那些更容易成功的孩子。”

“妈!我今天很累了,不想跟你争。”陈殊圆强忍住内心的崩溃。

“妞妞,你和江树这样的人结婚,这是你的福气,你要把握住,”岳华芝叹了口气,“相比之下,你姐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她现在连男朋友都没有,前段时间一个人去清迈,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写新书,我跟她说了,现在像你这样,有合适的工作合适的老公,未来还会有孩子,这才叫成功的人生。”

陈殊圆冷笑一声:她从小被忽视,被冷落,无论她用多大的力气,岳华芝总是看不见她,可现在,她只是嫁给了许江树,就成了他们眼里成功的女人了。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找男朋友吗?”

陈殊圆的问题让岳华芝愣了一下,她很少关心她姐,过年过节也只是泛泛招呼,平日里俩人更是不见面,这会儿怎么关心起她姐的情感问题了。

“为什么?”

陈殊圆呲笑一下,眼泪挂在脸上,“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还记着以前的人吧。”

岳华芝听出她话里有话,想要追问,陈殊圆却说累了要挂电话,她连忙说:“那周末见。”

“周末见?”

“江树说周末邀请我们去你们家。你姐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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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季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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