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前,许江树听说了东兴银行的枪声,他拨通唐主任的电话,唐主任的声音竟有些雀跃,他不禁厌恶地皱眉。
“许总,我保证,这次一定出个大新闻。”
许江树起身,往《新闻时分》演播室走去,他的脚步声中透出目标明确的果断和坚定。
“我们有个记者正在现场。”
“什么?”许江树的脚步更快了些。
“这得感谢沈主播,是她联系的,并且咱们的人正在杂物间,与案发现场仅有一门之隔,还未被歹徒发现。”
“联系上了?”
“陈记者已经答应用现场直播的方式输送画面。”唐谦的声音越发兴奋,“这次一定是个独家!”
“谁?”许江树骤然停住了脚步。
他抬起头,看到屏幕上陈殊圆的脸,她那么平静,口条清晰,脸色比平日里更加苍白。
她害怕吗?他的心猛烈地收缩了一下。
听到对面的男人声音,陈殊圆提前组织好的语言如同敲碎的冰面,一瞬间四分五裂。
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她胃部闪过一阵痉挛,有点想吐。
杂物间两边的木桌散发着腐朽的酸味,摞起来的旧帐本快到天花板了,只留下中间一条狭长的通道,此刻那条通道变得格外幽深,像是通往某个旧木柜,只容得下一个人的那种。
纳米耳机里的男人的声音像是对着旧木柜猛的踢了一脚,把陈殊圆踢回了现实。
这声音就在耳边,如此熟悉,却又遥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纪传来。他分明说的是,让她死也别带着他精心扶持的节目...
有时候,冷漠比暴怒更让人恐惧!
陈殊圆心头涌上一口气,一半是倔强一半是巨大的悲伤,她第一次无视了那个人的话语。
在以往,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但也许,在她内心隐秘之处渴望着这一刻,她处于一个极为有利的位置,即便反抗他,违逆他,也不会有什么后果的有利位置。
从前,她以为成为他的妻子就可以,可现在,她悲哀地发现,竟然是她自取灭亡的时候。
“本台记者陈殊圆,持续为您报道,刚刚门外起了一阵骚动,闪过几个脚步...”
陈殊圆竭尽所能地播报现场状况,她像是被不理智的情感掐住了命门,她像是在求救,更像是重新关上了那扇柜门,散发着酸腐气息的旧木柜的柜门。
“别说话,我已经断开了直播。”耳机里的声音变得急促,“找个地方躲好,我马上过去。”
“你,你凭什么!”陈殊圆愤怒的沉下声音。
“凭我们的关系,从任何角度我都不允许你这样做,”那个声音继续说,“永远别忘了,我是你的老板。”
“你......”
话未说完,陈殊圆只觉得脑后被什么东西剧烈的敲打,随后什么也不知道了。
演播厅内。
见许江树疾步走来,唐组谦连忙从座位上让开,许江树却不坐,他粗鲁摘下他的耳机戴上,拿起话筒讲话。
他的声音极度克制,可只有唐谦看到了,他的手握成拳头,青筋暴起。
这是在座的所有人从事新闻行业以来从未见过的场面,今天见了两次:一是陈殊圆从罪案现场连线成功,二是,居然有人敢无视许制作人的话,还如此明目张胆!
显然陈殊圆激怒了他,他的手重重地垂下,很快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在场的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冷静了一会,再次抬起头来,面前的屏幕上,陈殊圆被人从后面打了一下,瞬间鼻血喷溅镜头,镜头黑屏。
再次醒来时,陈殊圆鼻子深处火辣辣的,似乎还在不断的流出液体。
血液不能让她绝望,出现在她面前的林简才会。
林简此刻正和她一样,被绑在桌子腿的另一边。
她不是躲起来了吗?怎么还会和自己一样被绑在这里?
林简的确藏得很好,却因为陈殊圆被暴击的瞬间忍不住发出声音而暴露...
事已至此,陈殊圆脑子里全都是那句:就算你不要命,也不要带着他的Webflash一起!委屈之余,巨大的悔恨涌入心头。
“如果因为恨结婚,我该如何自处?”
这句话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问出的。
十几个人质,绑匪各司其职,有的跟刚刚到来的警方交涉,有的挟持人质去了金库,看管他们的只有一人,他警惕地巡逻,且由于过度紧张,一点风吹草动都可以吸引他的注意力。
林简找准间隙,扭着屁股朝陈殊圆移了几步。
“疼吗?”
“不疼,麻。”
麻木的是心,从架起摄像机开始,她的行为就不受自己控制了,或者说,她所遗落在多年前的灵魂碎片,从那深不见底的木柜里,幽幽然钻入了她的脑海里。
“你刚刚干嘛那样说?”林简一边心疼一边责怪,还不忘八卦一番,“什么恨不恨的......和老公闹矛盾了?”
“林姐,如果我们有机会出去,你希望等在这门外的人是谁?”
“自然是我老公。”林简脸上浮出幸福的神色,很快又被周围的绝望代替。
林简有个幸福的两人之家,她老公本是同行,但都在新闻业,常常出差,聚少离多,她老公主动牺牲事业,成了个自由摄影师,刚开始几年没收入,有些艰难,后来接了几个婚礼拍摄,逐渐有了收入,有越做越大的趋势。
这样,不仅补贴收入,还有更多相聚的时光。无论林简加班到多晚,家里都会有一晚热热的汤面等着她。
不知为何,陈殊圆现在开始羡慕这样的夫妻关系了。
很快,她又想起了自己结婚的目的,她爱他吗?
那个男人从各个方面都值得被爱,而她却因为恨而和他结婚。
这样的恨使他成了彻彻底底的无辜者,因此她原谅他来自各个方面的冷漠,这是自己应得的。
但今天这样的情景,即便是同事也该关心两句啊。
难道他根本没看到,她在镜头面前颤抖的嘴唇吗?
他不知道,她其实是怕的吗?
陈殊圆,如果有机会,你希望等在门外的人是谁?
陈殊圆被这样的自我提问吓了一跳,她在心里搜寻的一遍,才发现,当银行门被打开时,没有任何一个人会为她而来。
“你老公不好?”林简闪烁着一双八卦的眼睛。
陈殊圆沉默了一会,用一种刻意轻快的语气道,“天涯何处无芳草,我又不是死心眼,知道什么时候该离婚...”
耳机里传来明显的呼吸声。
呀!忘了,还有个纳米耳机在耳道里。陈殊圆想起星座运势上的提示:
切莫信口开河,恐有血光之灾。
“这件事,等你活着出来再说!”对面平静地说。
“好。”陈殊圆学着对面的语气,希望自己比他更冷静。
“五分钟之后,警方就要接线进来,你不要乱说话,还有,”他停了一下,命唐谦切断其他音频通路,“你要是死了,婚可就离不了了。”
陈殊圆一股浊气憋在胸前,久久无法散出。她太知道自己了,只敢逞一时之勇,若是多给她五分钟思考,都不会说出那样冲动的话。
真正想离婚的人,绝不会这样轻易说出来。她不愿离婚,痛苦且没有存在感的婚姻是她的自我惩罚,她像个苦行僧一样,以此来感受自己的存在。
但她不该这样跟许江树说话。
许江树喜怒不形于色,没人真正摸清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只会静静地做出最致命又最正确的决定,不为震慑商战对手,也不为威慑下属,只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
但这就足以让人恐惧了。
只有当他达到目的时,人们才知道他之前为何那样做,震惊之余更多的是对此人的敬畏。
所有人知道,得罪他的人是没有好下场的。
这样一个目的导向的人,本该做出更加理智的决定,可却选择了她这样的不稳定因素做妻子。
总有一天,她会被他千刀万剐的。
这就是她的血光之灾吧。陈殊圆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此时银行外响起了一阵骚动,吸引了那个负责看管人质的“黑丝袜”的注意。
林简趁机用肩膀拱拱她,以示安慰。
林简想起陈殊圆实习那会儿,一副青春的模样,谁见了不喜欢,隔壁组《早间新闻》那个叶明和,还有几个和她一届进来的男生,争相在她办公桌上放爱心早餐。
那会儿,陈殊圆研究生毕业,年仅26岁,完全凭借自己优秀的履历进入Webflash,许江树问过她工作的事,她说自己能搞定,直到他在自己的小组名单上看到了陈殊圆的名字。
陈殊圆得知自己进了许江树小组,兴奋又忐忑,毕竟每年只有初步考核名列前茅的人才能在许江树手下做事,而她,是完全凭借自己的能力达到了,虽然还有一年的考核期,但只要转正,就能真正算作他的下属了,以后即便跳槽也算是履历上的闪光点,如今业内的许多有名的主播和记者、甚至是编剧撰稿人,曾经都是他的手下。
忐忑的是,她不知道该如何与这个许总相处,毕竟他们婚后相处得并不融洽。
可以说是,形同室友。
但入职那天,陈殊圆却进了唐谦的小组,虽然《新闻时分》也是Webflash里许江树管辖下少有的高质量和高知名度的新闻节目了,但并不属于许江树亲信部门,他只会在涉及重大事项时出现。
陈殊圆知道自己被彻底剔除在外了,唯一的解释是,他根本不认可她的能力,瞧不起她,也从未真正看见过她。
就这样两人在公司保持着难得的默契——隐瞒夫妻关系。
但就在入职的第三天,“那个《新闻时分》新来的小美女竟是已婚”消息不翼而飞。陈殊圆百思不得其解,虽然她并没有隐瞒婚姻状况的企图,可也不愿自己成为舆论中心啊。直到半年后,陈殊圆从唐主任那里无意得知:自己的入职报告上的婚姻栏上,赫然填写着两个大字“已婚”。
“你倒是实诚,这份表格就是个存档,不标星号的,可以空着,你不仅把每一项都填了,已婚两个字还写的特别大!”唐主任当这众人这样打趣她。
陈殊圆记得自己明明是空着那一栏的啊,于是她死乞白赖地让唐主任把原件给她看看,唐主任给资料室的赵姐发了个消息,待陈殊圆去到资料室,厚厚的一摞,是他们那届的实习生资料,陈殊圆花了一下午,找到了自己的那份,其他的部分的确是自己填的,但那醒目的“已婚”二字,是完全陌生的字体。
台里除了他和自己,还有谁知道这件事啊?
到底是谁这么无聊?
“陈小姐,陈小姐,听得到吗?”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从耳道处传来,“你现在不要说话,我会问你问题,请你清嗓或者咳嗽的声音给我回答。”
是警方。
陈殊圆如实将现场的情况报告给警方,因为本是记者的缘故,提炼重点的能力强,再加之最近将那本厚厚的《逻辑学导论》初步翻完,她趁着外面乱成一团,绑匪无暇顾及,很快向对面报告了现场情况。
很快,警方根据陈殊圆提供的信息,正面派出谈判高手,侧面寻找切入点,狙击手早已在高处潜伏,等待每一个歹徒暴露的机会。
整整两个小时,陈殊圆不停地向外输送这信息,由于前期流了一些血,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额上开始冒冷汗,声音也变得虚软。
“警方已制定出完整的营救计划...你,要撑住...”男声熟悉又低沉,“我也在等你...”
不知道是神志不清还是听觉障碍,陈殊圆竟觉出了半点温柔。
“离婚。”等他补足下一句时,陈殊圆突然清醒过来,不知怎么,这样的话反而激起了她的战斗欲,她像是一只充满气的河豚重燃战斗欲,只不过充的都是浊气。
林简在旁看着陈殊圆的重新皱起的眉头,格外不解,但她觉得对于一个失血过多的人来说,救援之前是千万不能睡过去的,无论是怎样的情绪,只要能让她在意的,此时都是好东西。
然而,光靠一股不忿的气焰,还是支撑不到走出银行的那一刻。
连续的枪响传来,“黑丝袜”应声倒地,血液飚到林简的鞋上,她看到绑匪的头部瞬间红染,径直倒下,一阵烧焦的气味混合着血腥味迅速蹿入鼻孔,林简想着终于得救了,还没来得及告诉陈殊圆,就听到一阵沉闷的撞击声,陈殊圆直直地倒在地上,手绑着桌腿,整个桌子砸在她的身上,她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