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凄厉的喊声划破天际,远处轰隆隆的雷鸣紧随而来,大雨倾盆而下,各种声音掺杂在一起,令人毛骨悚然。

简陋的茅屋之中母亲神色惊惶却仍旧安慰着哭泣的孩子。城中家家户户房门紧闭,偌大的街道上空旷死寂。

这座曾经繁华热闹的城池沦陷在妖魔啖人的阴影中,只余人心中无尽的惶恐与绝望。

雨夜街巷的角落中,小乞儿又冷又饿,他蜷缩着自己的身体,低矮的房檐挡不住湿冷的寒气。他迷迷糊糊间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从远处缓缓走来。

小乞儿瞪大双眼,恍惚中想着,有多久没有看到其他人了。那人走近,执伞的左手白皙且骨节分明,伞沿遮住了面容

白色身影的右手戴着一串佛珠,颜色白皙,质地温润如玉,每颗珠心都嵌着一点针尖大的小金印,共计十八颗,下端悬一颗稍大的主珠,天生带着半朵未开的浅菩提纹。光华流转中透露出威严之气,竟是一位僧人。

僧人走近,小乞儿才看清伞下的人面容稚嫩,看上去似乎还未到弱冠之年,但眉宇间却有着多年苦修凝练出的沉静与温和,如深不见底的潭水,眉心一点红痣,冲淡了少年老成的气息,更添鲜活生动。

小乞儿楞了半晌,居然是个小和尚,不过这个和尚可真好看,他身上的气息好温暖,温暖得像是要被燃烧殆尽。

他下意识用尽全身的力气向那抹身影伸手,“小师父,救……救我”,可眼前的僧人却如古井深潭,毫无反应。

小乞儿实在太难受了,腹中的饥饿感几乎要将他逼疯,盖过了心中无端浮现的一点畏惧。

他伸手抓住僧人的衣袍,小声道“对……对不起,我就吃一口,一口就好”

他猝不及防低头狠狠地咬向僧人手腕,尖利的獠牙在夜色中泛着冷光,杀机毕露。浓稠的黑暗自小乞儿身后流淌,这副皮囊之下已不是正常人类,而是一只可怕丑陋的怪物。

僧人清澈平静的眼中浮现悲悯。刹那间黑暗与金光暴猛然相撞,风骤起,一圈圈的震荡开来。整座城池的黑暗似乎也在这金光下黯淡了几分。

此刻,城外云端之上,一行人正俯瞰着整座城池。

一身素色青衫的年轻剑客,他眉间拧出深痕,转头看向前方领头者

“师兄,那不知从哪来的小和尚,似乎有几分真本事——难怪你昨日允他进城。只是……他真的能救下此城吗?"

被唤作师兄的人鬓边染霜,玄色衣袍上沾染尘土,望向远方金光与魔气翻涌的天际,沉默着摇了摇头。

青衣剑客轻叹:“此城好歹也是数百年前太一剑尊证道之地,谁能想到竟消亡于今日。”

天乾十二年,有流星降于北原,魔族趁机入侵人界,妖和人类皆被吸干精血或魔化而亡,太一剑尊于魔潮之中斩破天魔虚影,令魔族闻风丧胆,也是他划下天魔劫数的尾声,方有这三百年来的太平日子。只可惜,这座以剑意守护的城池,终究还是如他传奇的一生,陨灭于突如其来的魔灾。

城池一角,雷鸣声暴雨声交织,在魔气翻涌的黑暗潮湿里,行走的僧人就像一盏明灯,吸引了所有生灵的注意力。

街道、小巷、房屋……无数暗处爬行的黑影撕下伪装,低低地嘶吼着。如群鸦扑食般悍不畏死地冲向形单影只的僧人。

宿冥微微低头,指尖轻捻佛珠,淡淡一声佛号,佛珠骤然金光大盛,凝成细碎梵文,光华流转下形成一道光幕,疯狂扑上的魔影瞬间化为齑粉。可魔物却悍不畏死,无穷无尽。

僧人对不断攻击的黑影视若无睹,径直向街巷的尽头走去,那里坐落着一栋死寂的茶楼,整座楼的雕梁画栋都已被岁月磨去,只留下模糊斑驳的痕迹,隐约窥见曾经的热闹兴盛。他踏入茶楼的一瞬间,追击而至的黑影猛然止步,奇异地避开了这里,接着无数双暗红色的眼睛从黑影上浮现,眼中是浓稠的恶意,森然诡谲的氛围笼罩着整座茶楼。

宿冥推开大门,走上二楼,伸手拂去灰尘,看向茶楼二楼墙壁上逐渐显露出的刻字。那是用剑刃刻出的八个大字,笔走龙蛇,锋芒逼人,自带睥睨一切的傲气。

“我剑无朋,独向青云”

宿冥失笑,这位剑尊好生孤傲,难怪数百年前留下的剑意仍如此犀利,能威慑宵小。

“啾~啾~”他的宽大的衣袖下钻出一只圆滚滚的小鸟,羽毛蓬松又软厚,远远望去像只缀在衣袖上的毛绒团子,翅膀染着几缕淡红,尾羽短得几乎看不见。

小鸟伸展翅膀绕着墙上的剑痕飞了几圈,有些瑟缩地重新落回宿冥的手上,低头吐出一粒红色珠子,晶莹剔透,不似凡物。

“魔种就在这附近,循着这颗珠子便可以找到”

宿冥轻轻抚摸雏鸟毛茸茸的脑袋,温和道:“就到这里吧,你该离开了,别贪玩忘了要做的事”

小鸟似乎有些低落,低下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宿冥的手指

“我记得的,要回来捡你的骨头”

它黑豆大小的眼睛盛满了困惑。

“好奇怪,这里很危险,但我不想离开”

宿冥认真想了想“也许是之前吃得太多?你吃饱了就不大愿意飞”

小鸟歪着圆脑袋,今日好像没有吃很多呀,它打了个轻颤,从喙里喷出一点微弱又暖融融的小火苗,给自己裹了层浅淡暖意。

雏鸟小声不舍地看着宿冥:“你喜欢禅寺里的琉璃花,我把花和你的骨头放在一起,老妖怪最宝贝的珠子我也给你偷来,以后每年心灯节,你就是全天下最好看的骨头”

宿冥轻轻笑了,忍不住又摸了摸它柔软温暖的羽毛:“好”

天际传来惊雷之声,墙上的剑痕似乎也在逐渐暗淡褪去,从二楼看向四周,皆被黑暗潮水淹没,时间不多了。

宿冥指尖轻点,雏鸟的身上泛起金光,“去吧,飞得远一些,等彻底安全了再回来”

一抹红光冲向黑沉沉的天际,那是死气沉沉中唯一的生气,宿冥站在二楼看了很久,直到那抹红光完全消失在天际,才转身下楼,没有任何犹豫重新走入魔潮之中,跟随着红色珠子闪烁的光芒而去。

谁能想到,富庶繁华的城池之下,有魔种深藏在幽暗地底,洞窟中千年演变的岩石如犬牙交错,狰狞可怖,宿冥觉得自己走了很远的路,已分不清这洞窟究竟位于何处。

他深深的呼吸,血腥气萦绕鼻尖,此刻地上散落着畸形的螯肢?,勉强能看出这是三只形如蜘蛛的强大魔物,有两只已经完全死去,还有一只被斩去所有附肢?,却仍死死守在魔种之前,不肯后退半步。遍地狼藉,无声诉说着惨烈的战斗。

宿冥身上几处割裂伤有些疼,但他呼吸平稳,抬脚越过无法动弹的蜘蛛魔物,走向那粘稠黑液的汇聚之处。

月至中天,洞窟顶部透光见月的孔窍,洒落一地清辉,宿冥终于看清蜘蛛魔物的背后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心脏在缓慢收缩舒张,沉闷的噗咚钝响在空旷山洞里反复回荡,森冷慑人黑色的经络缠绕而上,裹住这颗蕴含恐怖力量的心脏,四方岩石上延伸出无数根黑硬的铁链,死死捆绑住心脏,下方是一个繁复的阵法,将整座城感染魔疫的人血气输送到这里,滋养着魔种。

终于找到了,宿冥心头微松,毁掉这颗心,城里的人还有救。

身后虚弱的声音饱含恨意:“居然是……天生佛骨”

宿冥恍若未闻,他低头捻动佛珠,一颗一颗慢慢摩挲,佛珠细腻的肌理蹭着指腹,轻声念诵经文,声音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浅气息。金光蔓延,佛珠中最大的一颗在他手中化为利刃,手中的鲜血染红了刀柄处的菩提花纹,竟也显露几分妖冶之意。

垂死蜘蛛发出尖锐的喊声“停下!”却发现根本毫无作用。

似乎察觉到危机来临,巨大心脏跳动得越发激烈,砰砰声令人闻之欲狂

蜘蛛魔物的声音变得柔和急促,在洞窟中回响“佛子大人,你想要什么?无尽绵延的寿数,世间至高的地位,我族都能给你”

宿冥伸手触碰这颗心脏,隐约感受魔种在挣扎着想要苏醒。这座城里魔物的力量与这心脏中沉睡的魔种相比,就如萤火与之光,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蜘蛛魔物崩溃嘶吼“就算能毁了魔种又如何,你也会死无葬身之地!”

宿冥眼底漾开笑意,眉宇间红痣鲜亮,声音温和得如同春风拂过:“我有葬身之所,那是一个很美丽的地方”。

噗通……噗通,心脏发出越来越响的跳动声,缠绕着的黑沉锁链也渐渐颤抖起来,佛骨光芒大盛,那是最纯正的镇魔之力,心脏跳动的越来越剧烈,似乎就要强行醒来。漫长的禁咒在宿冥脚下勾勒出最后一笔,僧人所有的法力汇聚于佛刃,高举刀柄,没有任何犹豫,用力地刺入心脏。

师父的话恍惚间回荡在耳边

“你生来,便身负万世宿命,此为宿。你前路,终要赴无边幽冥,以身殉道,此为冥。”

他安静得如同出生以来的千百次苦修一般,没有任何犹豫,走向他的归处。

今天,正是他的应劫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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荧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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