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陛下此时正靠坐在椅子上，两根手指轻轻捏着鼻梁处的穴道。他这一天处理了太多事，眼睛有些酸。
宫中侍从踩着亮得恰到好处的灯光走进来，身后跟着乔希亲王。
眼见陛下睁开眼对他示意，侍从微躬身无声地退了出去。
只剩下乔希亲王站在中央，深紫色的发尾妥帖地束在颈后，发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维持着完美的贵族仪态，脸上带着温顺的笑意，眼睫微垂，一副无害神情。
“皇兄，这么晚召我入宫，是不是想念乔希了？”
亲王的声音轻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撒娇意味，就像一只讨主人欢心的猫儿。
“我就知道，皇兄最疼我了！”乔希最后说。
这是他和帝国皇帝的相处日常，从他十岁被接到宫中一直到现在，从没变过。
皇帝这次却没像往常那样笑着把他拉上主位，也没回应他的撒娇，而是把面前的光脑点亮，光幕立刻浮在半空中。
“看看吧，是不是很眼熟？”陛下说。
乔希亲王心头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抬头看过去。
只一眼，他的脸就变得苍白。
那是叶墨的资料。
很完整。
从他的来处，到他身体的每一处详细数据，以及临时监护人等等。
登记得非常详细，就是军部整理归档后的那份。
他不知道皇兄怎么会突然把那个乡下人的档案调出来，但直接展示到他面前，明显是在敲打他。
乔希心里乱糟糟地，只能咬牙硬撑，勉强露出一个笑意。
“皇兄，这是……”
皇帝的声音依旧温和，听在亲王耳中却像是藏了刀子：“这孩子跟凌绝一起来了帝都星，到达那天军部就采集了他的身体数据，来处等是凌绝补填上的。军部惯例，资料归档之后会锁定，只有具备相应权限的内部高层才能调用，且每次调阅都会留下记录。”
乔希亲王微微低下头。
他没军权，军部的人也不可能看重他这个亲王。虽然他在帝国地位尊崇，却都是面上光而已。他怎么知道军部调阅会有记录？
“前些天，这孩子的资料几次被人泄露到星网上，凌家忍无可忍，暗地里求到朕这儿，申请彻查这事儿，想知道背后谁在主导。”陛下抬眼看着自家弟弟，目光中有一丝失望，“朕给了他们彻查权力，昨天他们把最终结果交给了朕。”
赫明斯陛下轻轻说：“你猜，那结果是什么？”
乔希亲王用力咬着牙，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却仍旧不肯示弱。
他心里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或许皇兄是在诈他呢？
“我不知道。”他听见自己僵硬的声音回答。
皇帝叹了口气：“所有的调阅记录都很正常，并且符合规程。其中十一次是军部内部调阅，凌家将调阅官员逐个排查，没有任何问题。唯一一次的外部临时调阅，权限出于皇室，调阅IP则是亲王府。”
乔希亲王耳边“咚”地一声巨响，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下来。
哦，是他高高提起的心。
“那次是皇兄你……”他急急辩白。
“我记得当时的事，你在光脑上和我说，想学习点儿军部知识，却没法进去，我就给了你五分钟的C级权限。”赫明斯陛下说。
凌家仔细比对过，那次乔希亲王在这五分钟里只调阅了叶墨的完整档案，却没查阅任何其他军事知识。
这就非常有意思了。
“我才知道，原来这孩子的个人资料竟然也算是军部知识了。”皇帝失望地看着弟弟。
乔希亲王指尖都在抖，低垂的目光散乱。
这不是皇兄在诈他，这是真凭实据。
没想到凌家那么玩不起，竟然把状告到了皇兄这里。
不就是一个来自原生星的废物棋子吗？
凌家分明是想出他的丑！
一股愤怒从心头涌起，他猛地抬头，撞上赫明斯陛下的目光，宛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一下子清醒过来。
不行，不能发火，小不忍则乱大谋。
现在还不是最差的时候，毕竟皇兄还只知道他调阅了叶墨的档案。
他思绪繁杂，一时想着辩解，说是凌家在陷害他，一时又想要不要直接跪下来抱着皇兄的腿认错。
毕竟当年他在皇宫里大错小错不断，每次用这招都灵验无比。
可他这些年在亲王府高高在上惯了，一时间膝盖竟然弯不下去。
“乔希，”赫明斯陛下轻轻说，声音中带着疲惫，“我知道你一直看不惯凌家，但凡有机会，你巴不得给他们添添堵。但凌家对帝国向来忠心耿耿，他们的功劳都是实打实在战场上用命换的。”
皇帝关了光脑，站起身走到弟弟面前。
“当年维德被你断了一根手指，仓皇逃到凌家寻求庇护。朕一力把这事压下去，凌家没再追究，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觉得做错了。”
乔希亲王嘴角抽搐，想厉声抗辩，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朕也不觉得他们有错，”陛下轻声说，“朕压下那件事，是因为你是朕的弟弟。”
亲王猛地抬头，眼神震惊愤怒又委屈。
皇兄竟然说他错了？他可是皇兄的弟弟，是这帝国唯一的亲王殿下，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怎么可能会错？
“凌家有秘术相传，但他们能在帝国贵族圈中有一席之地，靠的是对朕的忠心。这世上就算有一万人对朕心存不满，凌家不会。他们是挡在帝国前面的盾，永不会转向的那种。乔希，身为皇室中人，你该明白凌家同样是你的盾，你不该记恨他们。”
乔希亲王再次垂下头。
他听明白一件事：皇兄绝对信重凌家。这种时候再跟皇兄对着干并不明智，起码皇兄并不觉得他比凌家重要。
也是。一个没有丝毫实权的亲王弟弟，无非就是皇兄用来昭显仁慈宽厚的吉祥物，皇兄怎么可能看重他呢？
“这世上，没人会无偿爱你。如果不抓住权势，你最终一无所有。”脑海中不期然有女声响了起来。
那是萨拉夫人对他说过的话。
“所有的风光、体面、荣耀都是假的。你看爱丽皇妃，最得宠时的排场甚至不下于皇后，可最后不还是被皇后一句话打回了原形。得不到皇后的位子，就永远有跌落深渊的危险。要做就做最顶尖的那个！”
说这话时萨拉夫人的精神已经不太好了，每天都拉着他在他耳边说一些疯狂的呓语。
当时他不明白什么意思，进宫后却渐渐懂了。
女人的顶尖是皇后，那么男人的顶尖呢？
赫明斯陛下见弟弟垂下头不再吭声，以为他知错，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
他是真心疼这个弟弟的。
当初父亲把弟弟接进宫里时，正逢他结婚几年却仍没有孩子。
虽然他和妻子身体都很健康，妻子却怎么都怀不上，其他的女伴也都没有好消息。
他着实苦恼了一段时间。
他把对孩子的渴望移了很大一部分到这个弟弟身上，甚至主动跟父皇提起想亲自照拂乔希。
父皇乐见其成。
乔希坐过他的膝盖，在他的指导下学会了看星图，一口一个“哥哥”脆生生地叫着，满脸甜蜜的笑。
等他成了新一任皇帝后，弟弟改口叫他“皇兄”，但两人的感情却不曾变过。
弟弟会在光脑上问候他，时不时进宫陪他聊天，说到开心时甚至会抱着他的胳膊像小时那样撒娇。
虽然时不时会捅个或大或小的篓子，毕竟有他在。
直到这次。
单以身份论，这次其实算不上什么大事。叶墨是从原生星来的，就算成了凌绝的未来伴侣，也不过是些风言风语。
但凌家很重视。
凌家是帝国的盾。
凌家重视，他就要重视。
乔希可以不懂事，可以胡闹，但他不能挖帝国的根基。
不论是凌家还是其他几家。
“凌家，是帝国的肱股，凌绝更是难得的人才。从前他的身体是凌家的心病，更是帝国的损失。他好不容易从封闭自己的心态里走出来，叶墨对他来说相当重要。乔希，别再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维德现在是凌家的首席医疗官，甚至已经加入远征舰队，这比在亲王府给你的情妇接生好太多。”
赫明斯陛下没说出口的是，让一个医术在帝都星排进前三的天才给只靠一张脸的女人接生，那原本就是种侮辱。
这个弟弟到现在还不明白，当年他出手，不是为了维德，只是为了保他。
乔希死死咬着舌尖，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他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让维德给他做事，怎么就不如在凌家了？凌家欺他，皇兄也看不起他。
怪只怪他母亲当年棋输一着，没能打败先皇后，导致他失了先手。
谁会在意失败者的想法呢？
陛下见弟弟身体微抖，以为他站得久了支撑不住，便挥了挥手。
“回去吧，这次的事朕不追究。但不能再有下次，切记。”
乔希亲王木木然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听懂了。
这次不追究。
但下次，就没这情分了。
走了两步，他想起还没告退，于是转身行礼，又重新往外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