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冀走后,夏簟可怜巴巴地望着林彦,浑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这个问题她其实昨天晚上就请教过他,可是她累得睡着了,然后就忘记了这件事。
林彦问夏簟:“你怎么想?”
夏簟带着哭腔:“我想回家……”
可是,家还是家,夏簟已经不是夏簟了。不管夏簟死了一遍之后换了个身体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但是肯相信这件事的人大概就只有林彦一个——她要是真的回家了,谁敢认她?想想也知道不可能。
进了这副身体,她就是左秋,这是不变的前提。
想通了这一点的夏簟简直是沮丧透了……她委屈地倒在沙发上,仰头看向天花板:“这怎么就不是梦呢?”
叮!这句话点醒了林彦,让他想通了一个之前他一直没想通的细节。他淡淡地问:“看到我,以为是梦?”
当时林彦在医院的后墙外救下夏簟之后,夏簟的第一反应是很享受的亲了他一口。嗯,又享受又陶醉,那个神情他可没有捕捉错。也正因为这样,他才一开始就判断出夏簟不是左秋。
夏簟想得没他那么深:“这个世界也太没有逻辑了,不是梦都说不过去啊!你看,我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好端端的见义勇为一下,怎么就死了呢?电影里这难道不是主角的戏份吗?我的主角光环呢?死了就算了,世界上不过是损失了一个美丽的少女,可是谁能想到,我又活了!还变成了别人!还是个明星!对了,我想起来了,我在火车上看的那部剧女主角就是左秋,睡前刚见过的东西很容易会梦到的,一定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梦到自己变成了她,那我现在还是在火车上睡觉对不对?啊!好疼,怎么自己掐自己还是会疼?可能是我感觉错了,林彦,你能帮忙打我一下看看吗?”
林彦默默地看着眼前的姑娘自言自语、越讲越嗨,还突然跳起来掐了自己一下,真是神奇极了。她的伤口还疼吗?那雪白的小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血色,却充满了鲜活的色彩,就像一个莽莽撞撞的小动物。
她、她居然还真的把脖子伸过来了……他怎么可能帮这个忙?
林彦神色泰然,偷偷往后退了一点,主动把话题给叉开:“你会演戏吗?”
在林彦不到三十年的人生里,他一直在演戏。他对于表演有着很深的理解,对于怎样成为一个好演员亦是——夏簟身上那种蓬勃旺盛的灵气,正是绝佳的天赋型演员的特质。
“演戏?”夏簟不明白影帝为什么突然问出这个问题,不过她很自信:“你想让我干什么咯?我可是我们学校话剧社的台柱子,我演技很好的!”
有句话叫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如果没有这份自信,她就不会在火车上演聋哑人了……
“兵来将挡”,林彦说,“你得先做回左秋。”
这就是夏簟目前唯一能做的,在一切信息还不够做出其它的决策之前,先好好的对待左秋的身体,好好的活着。
——
前一天,贺小菊折腾半夜交出了自己狗仔史上里程碑式的作品,然后就心满意足的睡着了。早上她一起床,兴冲冲的打开电脑准备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结果发现——变天了。
“靠!”贺小菊很气愤,“这怎么可能?”
她是跟踪罗冀去的酒店,明明是左秋和林彦先私会的好吗?而且,现场哪一丁点像对剧本了?她采访过的好多小明星都跟她透露过,左秋从来不在开拍前看剧本,都是到了现场才随便背两句,背错了就靠后期配音,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去对剧本?
完全是扯淡。
她想,她得打电话给老板坚持自己的报道成果,剧组为了保声誉肯定要挺自己的演员,他们的话能信?等她再去跑一跑,一定能挖出问题来。
“诶我手机呢?”贺一菊一把摸了个空,才想起来,昨天有个混蛋把自己的手机抢了。
罗冀,贺小菊想起自己和此人的深仇大恨,又立即抱起电脑查了一圈。所有人关注的都是林彦和左秋,从昨天到今天,罗冀居然一直不在风暴的中心,完全从热点上看不到任何的影子。
贺小菊很挫败,她明明放了狠话,却没把他送上热搜。
所以她必须再接再厉!
——
林彦的电影正式开始了横店戏份的拍摄,按剧组发来的安排,今天下午两点有林彦的戏,所以他的私人小课堂必须在3个小时内完成。
他要教夏簟怎么变成左秋。
首先他问:“你对左秋了解多少?”
夏簟仔细想了想,因为是童星出身,左秋在她小的时候就特别出名了。年龄上左秋只比她大五岁,但是夏簟却是看着左秋的戏长大的,左秋十七岁如日中天拿影后的时候,夏簟还在自己的小房间里贴了一张左秋的海报,海报上的左秋笑眼弯弯、美得惊心、灵巧得动人,一度是夏簟的偶像。她还记得,当时海报上配着的字是“天选少女”,那正是当年人们对左秋的称呼。
上天选中的少女,这是人们对一个女孩最大的赞美。
后来,“天选少女”渐渐没有人叫了,左秋的好角色也越来越少,总是在一些让人看不下去的烂剧里徘徊。再后来,不仅没有好戏,左秋的整个人也变得越来越奇怪,因此,如今人们提起左秋来只有一个称呼:“降头影后”。
“降头”二字是嘲讽,“影后”二字则是惋惜。人们当年有多爱她的天生国色,现在就有多可惜她的降头附体。
林彦想听到的不是这些,他问:“左秋的特质是?”
夏簟刚刚讲的都是人们对左秋的印象,而演员关心的则是他要表演的人身上所展现出的特质。
夏簟想了想:“说话不经大脑,极度自恋。”
她记得网友们给左秋总结过一个“脑残语录集”,记者每次采访她都会爆出金句来。
有一次记者问左秋:“你觉得新戏怎么样?看点在哪?”
左秋说:“我觉得不好看吧,演起来就挺无聊的,一点鸡毛蒜皮来来回回的扯,没意思。我觉得这个戏最好看的地方就是我了,没有我根本不值得一看。”
另一次记者问左秋:“你怎么看以前演你丫鬟的演员因为新戏爆火,现在发展势头超过你的事?”
左秋说:“我是娱乐圈最美丽最纯洁的女演员,我天生就是要演主角的。有些人可能靠整容和睡投资人可以红一阵吧,当然我也不是说她,就是很多人都这样。不过,她的下巴削得太假了,如果是我的话会担心什么时候脸垮了。”
还有一次记者问左秋:“这部戏的投资人说本来不想投这个题材,但是看到粗剪后变成了你的粉丝,开玩笑说后悔没潜规则你,你怎么想?”
左秋说:“那不行的,他长得肥头大耳、又老又丑,那我可能就不拍了吧。”
……这些不过是她语录里的冰山一角,她的微博里也是亮点满满,几乎什么脑残的东西都发过。
夏簟总结的很到位,人们对左秋从惊讶到失望再到绝望,多半就是被这样的语录一点一点堆积起来的。情商低的人多了去了,人们这么乐于嘲讽她,也是因为当年对她的想像太完美了。
远远看到一个小龙女,走近了发现是傻姑,就是这种感觉。
“好。”林彦淡淡夸奖了一句夏簟,她确实有天赋。然后,他说出了自己的分析:“左秋在人前有两个特点:一、眼中看不到别人。二、习惯性放大自己的情绪并不加掩饰的表现出来。”
第一点是她目中无人和极度自恋的原因,第二点则是她总出惊人之语和做出奇怪举动的原因。夏簟略微一想,觉得影帝总结的真是太专业、太到位了。
“对对对,就是这样!”她激动得叫出来。
“在人前,你所有的行为、语言,都不能违背这两条特质。”
影帝教诲,夏簟努力铭记在心。她在话剧社里演过不少戏,外放的角色总是比内敛的角色好演的多,不过这次没有剧本,一切都要随机应变,挑战还是蛮大的。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内在呢?”
要想演好一个角色,只模仿到外在的表现是完全不够的,身为演员,必须要去体会角色的内心感受。
左秋的内在是怎样的?这个问题似乎没有人关心过。人们嘲笑她空有一张好皮相,但是阿猫阿狗都有内在,好的坏的都算内在,左秋也一定有——是什么样的内心驱动,让她变成了这样一个人?
这是个好问题,林彦抬起头来,认认真真的看了夏簟一眼,眼波流泻着光。他想起了几年之前的那次颁奖礼,那次他观察了左秋两个小时,竟然也只看到了外在的她。内在的她在哪里?他应该去想的,只不过那时天然的厌恶感影响了他,如今想来,是他做错了。
夏簟也天然地厌恶着如今的左秋,但是她想到了。林彦的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这种情绪很新,从前从来没有感受过,他得回味一会儿。
“左秋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呢?”夏簟追问。
林彦的声音低沉、诚实的说:“不知道。”
他们都不曾靠近左秋,不知道她的生活、她的过往,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经历塑造出了现在的她。
“没事儿”,夏簟完全没把林彦这种细微的挫败感放在心上,自信的一甩头,“等我去研究了回来告诉你!”
听到这句话,林彦的心里突然有一种——被人罩了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