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门合上,屋里瞬间静下来。那种安静不是突然被抽走了声音,而是像水慢慢漫上来,先漫过脚面,再漫过膝盖。窗外江面,游船拖着一道绵长的光带缓缓漂过,光影落在赵昭侧脸,忽明忽暗。他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不算浓烈,混着从窗缝钻进来的江风,隐约可辨。阚霖歌薏想起方才握手时没闻到,大概是来之前在别处抽的,散了有一阵了。
赵昭没有立刻开口。他拿起茶壶,给阚霖歌薏续了半杯,再给自己添满。放下茶壶之后,他手指在桌沿无意识地敲了一下,又收住了。
“阚书记,”他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比先前低了几分,“柏莉莹说,你很难约。她跟我说,足足花了十年,才约到你坐下来吃这顿饭。”
“她夸大了。上个月我们俩单独吃过。”
“那不一样。上次只有你们二人,今天多了我。”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她说,上次你吃到一半接了个电话就走了,她一个人把剩下的菜打包回去吃了三天。”
阚霖歌薏嘴角动了一下,没忍住:“她连这个都跟你说。”
“她跟我说了很多。”赵昭没有往下展开,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留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停顿,让“很多”两个字在空气里多悬了一会儿。
阚霖歌薏放下筷子,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她没有追问“很多”是多少。争辩没有意义,追问更没必要。赵昭这种人,寥寥几句交谈就能看得出来,不爱听虚话,但也不怕你问。
“赵总若是有事,不妨直说。”
“你那份项目审查意见,驳回得有理,我认。”他稍作停顿,把茶杯转了个方向,杯耳从朝左变成朝右,“但我今天过来,不全是为了这个项目。”
“那是为什么?”
赵昭静静望着她,目光沉敛。他瞳色偏深,不笑的时候沉静如水,此刻水面浮着一层薄光,是窗外灯火,也是他看向她时,没有刻意掩藏的心意。他没有马上接话,而是拿起公筷,把狮子头盅里那颗最圆的狮子头舀到她碗里,汤汁沥了沥才放下。
“柏莉莹跟我说,这些年你一直一个人。”他放下公筷,把筷子并齐搁在筷架上,语气平和,“我跟她说,巧了,我也是。”
阚霖歌薏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低头躲闪,也没有移开视线,就这么和他对视。一盏暖灯悬在圆桌上方,一桌菜肴摆在两人中间,空气里漫着老白茶醇厚的香气,夹杂一丝江面上湿润的气息。碗里的狮子头冒着极淡的热气,汤面上浮着两片小青菜。
她忽然想起之前在商场偶遇的一幕。他坐在休息区沙发上,目光从容扫过全场,习惯将周遭一切尽收眼底。而此刻,这份审视,完完整整落在她身上,不偏不倚。
“赵总,”她缓缓开口,“你这番开场白,可不像是来谈项目的。”
“本来就不是谈项目。”
“那是谈什么?”
赵昭没有立刻作答。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筷马兰头放进她碗里,搁下筷子之后,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声响很轻,却清晰地落进她耳朵里。然后他收回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互相绕着圈,像在斟酌措辞。
“有个不算成熟的想法。”他开口,语速比之前慢了一些,“想问问阚书记,是否愿意,让我这个不算熟悉的人,从今天起,认真、有分寸地,偶尔走进你的生活。”
阚霖歌薏垂眸看向碗里那块鱼肉——他之前夹的清蒸鱼还在,雪白细嫩,淋着一层薄豉油,鲜气淡淡散开。她沉默数秒。这短短几秒,脑海里闪过温景明的提醒、柏莉莹今晚格外热忱的态度,还有自己这么多年,独自走的那条漫长笔直、没有岔路的人生路。那条路上没有人给她夹过菜,没有人问过她“想闻桂花还是看报表”。
“赵总,”她抬眼看向他,“你了解我吗?”
“不了解。”
“既然不了解,又怎么会想要走进我的生活?”
“我在商场沉浮多年,也接触过不少体制内的人。”赵昭唇边浮起浅浅笑意,拇指绕圈的动作停了,“我见过无数刻意的笑脸,看多了人前伪装的模样。但那天在商场,你站在货架前挑包,和导购没有半句多余寒暄。下属和你说笑打趣,你没有接话,却也没有让对方难堪。你最后选的那只包,朴素实用,低调不出错。走的时候你把试过的包一个个放回原位,导购没来得及收,你自己摆的。”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
“我想认识你。不是因为阚书记这个身份,是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有意思?”阚霖歌薏眉梢微挑,“在赵总眼里,对一个三十四岁女干部的评价,就只是有意思?”
“那换个说法。”赵昭端起茶杯,对着她微微抬杯示意,杯沿齐眉,“你让我想约你吃第二顿饭。”
“这第一顿,还没吃完。”
“没关系,我可以等。”
话音落下,包厢再度安静。这份沉寂并不尴尬,像一根弦绷在恰到好处的松紧之间,没有断裂,余韵在两人之间轻轻震颤。窗外又有一艘游船经过,船上的灯笼在窗玻璃上投下一串移动的红点,从赵昭的额头滑到下巴,再消失。
阚霖歌薏低头吃鱼,鱼肉软嫩,筷子一碰便散开来。刚夹起一小块,耳边传来赵昭的声音:“你嘴角沾东西了。”
她下意识抬手,指尖还没碰到脸颊,赵昭已经抽出一张纸巾,放在她手边,折好的纸角挨着她的筷子。
“左边。”
阚霖歌薏拿起纸巾按了按嘴角,什么都没有。抬眼,正对上赵昭的视线,他嘴角笑意更深。
“逗你的。”
她捏着纸巾,慢慢折成小小的方块,放在骨碟旁。没有恼,也没有笑,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不算锐利,沉沉的,像是在掂量眼前这个人。
“赵总,”她出声,“你和别人谈项目,也习惯这样不按常理出牌?”
“看对象。”
“那我,是哪一类?”
这句话落下,阚霖歌薏指尖在桌沿极短暂地顿了一瞬,细微到或许只有她自己察觉。可她清楚,赵昭看见了。他眼底那层薄光,沉下去几分。他没有马上回答,把茶杯里最后一口凉茶喝了,空杯搁回桌上,杯口朝上。
“你是那种,”他慢慢地说,“我明知道不该在第一顿饭就说这些话,但还是忍不住说了的人。”
柏莉莹推门回来,一眼就撞见这个场面。阚霖歌薏低头拨弄碗里的鱼肉,赵昭靠着椅背端着空茶杯,两人隔着圆桌,谁都没有对视,空气里却萦绕着一股紧绷又微妙的安静。柏莉莹在门口站了半秒,才迈步进来。
“聊什么呢?”柏莉莹坐回座位,给自己添上茶水。
“在聊第二顿饭。”赵昭坦荡直言。
柏莉莹转头看向阚霖歌薏。她夹起一筷青菜,神色如常:“还没答应。”
“没拒绝,就是在考虑。”柏莉莹点点头,语气藏着一丝如愿的轻快。她喝完杯中茶,忽然转向赵昭,语气随意自然,“对了赵昭,之前你托我帮你留意合适的人,今天我把人带到了,剩下的,看你自己。”
赵昭淡淡瞥了柏莉莹一眼,转瞬即逝。阚霖歌薏捕捉到了,里面带着一丝无奈,像是在说“何必现在挑明”,底下还藏着一层她暂时读不透的情绪。
“柏局,”赵昭缓缓放下茶杯,“你这个媒人,做得未免太过直白。”
“我向来不喜欢藏着掖着。”柏莉莹笑起来,把面前的虾往他那边推了推,“吃虾,凉了腥。”
阚霖歌薏向后靠在椅背上,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目光来回扫过柏莉莹与赵昭,恍然发觉,今晚这场饭局,从头到尾都被柏莉莹安排好了。奇怪的是,她并不反感。赵昭方才的告白直白,却没有冒犯之感。他摊开全部底牌,选择权交到她手上,尽显尊重。就连最后那句“忍不住说了”,也是在告诉她: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但我选择告诉你实话。
“赵总,”她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第二顿饭,等滨江变电站的新方案发给我看过再说。”
赵昭跟着站起身,个子高出她一个头。他没有急着去拉椅子,而是先退开半步,给她让出空间,然后才伸手替她把椅子往后带了带,动作自然娴熟。阚霖歌薏从他身前走过,两人距离不足半步。他身上的烟味清晰起来,底下裹挟着冷冽木质香气,如同冬夜雪松。他手臂垂在身侧,没有触碰她,距离却近得能感受到袖口布料淡淡的温度。
“那阚书记的意思,方案做得好,就有第二顿?”
“方案合格,是你的本职。”阚霖歌薏将外套搭在臂弯,抬眼看向他,嘴角勾起极浅的弧度,“至于能不能赴第二场约,要看赵总本人,值不值得我再抽出一整个晚上。”
赵昭望着她,忽然开怀一笑。这一次褪去了刻意的试探感,眉眼舒展,卸下那层刻意营造的轻佻,露出三十五岁男人沉稳又带着兴致的模样。
“好。”他应声,“我回去好好打磨方案。”
说话时他微微低头,不是刻意凑近,只是两人本就离得近。阚霖歌薏一瞬间以为他会再说些更亲昵的话,可他没有,只是安静看着她,字句平稳落下来。
“但先说清楚,阚书记。方案我一定做好,第二顿饭,我也一定会约。到时候,别拿方案当借口推脱。”
柏莉莹站在两人身后看着这一幕,手摸向口袋里的烟盒,又收了回去。她忽然分不清,今晚带阚霖歌薏赴这场饭局,究竟是做对了,还是闯了祸。可事已至此,棋子已经落下。赵昭望向阚霖歌薏的眼神,阚霖歌薏回应他的那些话,都再也收不回来了。
三人走出老洋房,江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水汽与桂花香。赵昭站在台阶上,看着阚霖歌薏和柏莉莹走向停车场。阚霖歌薏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下回头。
“赵总。”
赵昭抬眼。
“少抽点烟,身上烟味太重。”
赵昭愣了片刻,随即低头轻笑。今晚来之前他抽了两根,特意站在风口吹了十分钟才进来,本以为气味早就散干净,没想到还是被她察觉。从初次握手那一刻她就闻到了,直到此刻才开口。他忽然想起方才吃饭时她给自己倒了杯白水,没碰那壶白茶,还以为她只是不爱喝白茶。
“好。”他微微扬下巴,“听阚书记的。”
阚霖歌薏不再多言,转身离开。柏莉莹跟在身侧,两人拉开车门坐进车里。车子发动,两道红色尾灯划破夜色,很快消失在银杏道尽头。
赵昭站在原地,手插口袋,目送车子转过街角。江风吹动衬衫下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方才和她相握的掌心,仿佛还残留一点温度。偏偏这一点温度,让掌心莫名空落落的。他静静站了片刻,回味阚霖歌薏那句叮嘱。陌生人说出这话多半只是客套,但从她口中说出来——她说的时候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只是临走前脚步顿了一下——竟让赵昭真的想要遵守。三十五岁,他见过太多精心设计的示好,听过无数字斟句酌的客套。可才第二次见面的女人,临别回头,提醒他少抽烟。这种感觉很奇妙,像一把锁,被人轻轻碰了锁孔,锁没有开,内里却微微动了。
车内,柏莉莹从后视镜悄悄打量阚霖歌薏。她专心开车,目视前路,脸上看不出情绪。柏莉莹却留意到,她右手食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阚霖歌薏很少显露的小动作,只有心里反复琢磨一件事的时候,才会这样。
“觉得他怎么样?”柏莉莹开口问道。
阚霖歌薏转动方向盘,车子驶入主路。路灯接连掠过车窗,光影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怎么样。”
柏莉莹笑出声:“不怎么样,你还特意叮嘱他少抽烟。”
“烟味呛人。”
“他坐你对面,隔着一张圆桌,呛也是呛我这边。”
阚霖歌薏没接话,安静片刻才缓缓开口,语调平淡:“柏莉莹,今晚这顿饭,你到底是想给我介绍朋友,还是给他引荐我?”
柏莉莹脸上笑意慢慢敛下去。她侧头看向阚霖歌薏的侧脸,神色沉静。
“两者有区别吗?”柏莉莹反问。
“有。”阚霖歌薏盯着前方道路,“为我介绍朋友,是为我考虑。把我引荐给他,是为你自己盘算。”
车厢安静几秒。柏莉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把车窗降下一条缝隙,夜风灌进来,吹散车内残留的饭菜香气与烟味。风把她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别了两次才别住。
“歌薏,”她最后轻声说,“你觉得我为自己谋划的时候,什么时候害过你?”
阚霖歌薏没有作答。车子驶上大桥,江面铺展在桥下,沉沉一片,只有远处灯塔亮着一小点微光。她望着那一点光亮,不由得想起赵昭那句:你让我想请你吃第二顿饭。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三十四岁,被一个只见过两面的男人说出这样的话,她没有觉得被冒犯。或许是他太过坦荡,坦荡到无法简单归为轻浮。可坦荡之下藏着的暗流,她并非毫无察觉。他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不急”的笃定,这种笃定要么来自胜券在握,要么来自耐心极好。无论是哪一种,都值得她多想一想。
车子驶下大桥,柏莉莹升上车窗。阚霖歌薏打方向,拐进一条僻静街巷。
“第二顿饭的事,再说吧。”
柏莉莹靠在座椅上,拉高围巾遮住半张脸,闭上眼,嘴角却悄悄上扬。她听懂了阚霖歌薏这句“再说吧”。阚霖歌薏向来不会把话说绝,她说“不”,便是断然拒绝;她说“再说”,代表她真的放在心上,正在权衡。
至于赵昭,柏莉莹并不担心。这个男人早年从海外回来一无所有,十五年时间,一手把晖远集团做到如今规模。他最擅长,就是在看似无路可走的局面里,寻到那唯一的出路。
柏莉莹睁开双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银杏道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这条路,没有人能够全身而退,包括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