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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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底的S城白天还是夏天,只需浠沥沥的一场雨,气温瞬间下降。
季丛从医院赶过来已经接近午夜,只穿了一个薄外套,秋风从衣服的空隙钻进去,整个人被吹得打了个寒颤,孤零零地站在一栋大楼楼下,低头在手机上划拉着,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街上几乎没有别的声音,只有环卫工人用扫帚将满地被雨打湿的梧桐叶归拢进垃圾袋,发出“唰唰”的动静。
电子日历上记着杂乱的提醒事项,几个红圈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房租、水电、保险、助学贷、药费,还有迫在眉睫的住院费。
前途一片光明,应该是快到天堂了。
雨水还在滴答滴地落在周围的地面,潮湿伴着空气中腐烂的树叶味弥漫开来,身上也开始变得黏糊糊的,让人愈发心思不宁。
他感觉自己仅存不多的自尊心,就像这满地落叶一般,被装袋,扎口,扔到垃圾车。
疲惫地揉了把脸,钻进了电梯。
朝帮忙按电梯的保安道了声谢,安静密闭的空间陡然上升,耳朵传来一阵闷堵感,屏蔽了其他感官只剩下胸腔传来的咚咚声。
41..45..49..51
季丛整理了下自己的卫衣帽子,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包间。
包间里正放着一首《向天再借500年》,五光十色的光照在烟雾缭绕的房间中,穿着polo衫的中年男子正在舞台中间抱着话筒沉浸地高歌。卡座零零散散、男男女女的坐了十多个人,似乎没人注意到门缝里溜进个人。
季丛一屁股坐在自己满屋子唯一的人脉旁边,用胳膊肘怼了下他腰间,贴近喊了声名字。
江羽风被痒的一哆嗦,从女人怀里起身,转过头喊道:“吓死我了你,怎么才来?”
没给任何回答的时间,江羽风迅速给他手里塞了半瓶啤酒,拉着他的手往前坐了下,对坐在旁边面容姣好的女人开始介绍起来。
“潇潇姐,这是季丛。”
季丛配合地点头问好,嘴角浮现公式的笑容。
江羽风断定他压根没想起来面前的人是谁,紧急找补道。
“潇潇姐是之前蓝星那个节目平台的制片人,录制的时候来过现场,就我们小考的时候!”
迷茫的显然不止一个人,王潇潇的眼里同样流露出了迷茫,过了一会眉毛挑起来似乎是回忆起来真有这么一号人。
“你好呀,季老师。”王潇潇喝了一口手里的酒,身子往后面靠了靠,手指轻轻在江羽风大腿上点着。
“你俩当时一个组是吧,最近在干什么呢?”
“风哥录节目去了,我最近进了个组了。”季丛能感觉到王潇潇的目光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影视寒冬,还能接到戏,不错呀。谁的组?哪个平台定了吗?”
季丛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嘴巴子,叫自己装,最近都要揭不开锅了,进了个学生剧组,一天的工资只有三位数,哪来的什么平台。
看着王潇潇刚提起点兴趣的神情,季丛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帮朋友的忙去了个青年导演项目,听说是准备冲西华影节。不过班子现在都还没码齐。”
江羽风在季丛身后默默地比了个大拇指,心想真能编。
眼看着季丛要经不住拷打了,赶紧拉着他和王潇潇碰了一杯,贴在她耳边说了句悄悄话,逗得王潇潇笑的花枝乱颤,推了他一把说:“你赶紧带着小季兜一圈,认认人吧。”
江羽风指挥他倒满了一杯酒,拉着季丛从包厢的左边开始一个一个打招呼。
季丛被江羽风拉着,像个汤姆猫一样重复着问好,大多数人都笑呵呵的喝下了他敬的酒,其中一个,或者两个摸了他的手和大腿。
空气突然安静,这一曲《向天再借五百年》终于是嚎完了,季丛的介绍也被迫中止,松了口气。
ktv里响起来一片掌声,穿着一身亮片西服女人带头恭维着:
“我秦哥真的宝刀不老,当年要是直接留在台里参加节目,现在还有邢振什么事呢!”说着朝坐在她右边的醉的东倒西歪的男子看去,“你说是不是,你点评下秦哥的水平。”
季丛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正是叱咤歌坛20年,最近沉迷骂新人的“金嗓”邢振。
邢振整个人似乎有点因为酒精显得迷离,腆着个肚子费劲的翘起二郎腿,大着舌头说:
“我,都邀请,三次!让我秦哥去参加节目了,把我拒绝了三次,说什么幕后..什么来着?我忘了,反正听得我很惭愧啊!”
“都做台前,谁做幕后?”
话题的主角是从台子中间缓步下来,能看得出来人到中年还在保养,文质彬彬的和醉倒在沙发上的邢振完全是两模两样。
秦武民回到卡座,看到邢振一个人占了三个人的位子,眉间隐约闪过一丝嫌恶,往里走了走说道:“照你这么说,有人拿了影帝不也不演了,转了幕后?”
季丛看着秦武民朝他的方向走过来,有眼力地把沙发上的抱枕都挪上去,腾出个位置给他坐。
秦武民坐下来,身子探向卡座尽头,脸上带着轻笑:“要不小文给我们解释解释,怎么这些年都不演了?”
不知道为什么,话语间颇有点针锋相对的意味,在场的人都默契的保持了沉默。
随着秦武民探头的方向瞟过去,沙发卡座的角落里赫然坐着几年前火遍大江南北的身影——时文。
饶是季丛这样不关心娱乐圈,也大概了解眼前这位的传奇岁月,十六岁出道作《山中岁月》包揽了那一年的主流奖项,拿到了青未最佳新人一举成名,更是靠电影《□□》成为影史最年轻的双料影帝。
然而这样的人,却没声息地消失在荧幕上,五年之久没有任何作品。
季丛回头没找到江羽风,只能按捺住内心的震惊,掏出手机八卦:
-我没看错吧是时文?那个时文?
-规格高吧!我听人说,好像时文这几年一直在幕后弄公司什么的吧,估计来谈事吧。
-他长得比电影里还帅,不过那时候我还在上小学...
-?你别忘记今天来干嘛的,坐你旁边的男的是圳合娱乐的二把手,平时就喜欢年轻的小孩捧着,随手砸下来个资源都够你活好久。
季丛盯着手机上的正在输入中,
-别拉不下脸
-[OK]今天谢啦!
时文的回答久久没有传来,空气沉默而尴尬。
季丛深呼一口气,给秦武民面前的玻璃杯到了半杯洋酒,把杯子凑到他面前:
“秦老师,润润嗓子...我都不知道秦老师唱歌也这么好。”
秦武民倒是不以为意,转过头接过酒杯,却没有立刻喝,目光粘腻地落在季丛脸上,愣了一下,眯起来笑着问道,
“新的小朋友怎么不自我介绍下?”
季丛被迫和秦武民对上了视线,隔着昏暗闪烁的灯光,这视线仍然让他觉得脊背发麻毛,如同被打量的商品。
“秦老师好,我是季丛之前参加过潇潇姐的节目。”
他强忍着移开目光的生理性冲动,嘴角随意拉扯出个弧度,
“羽风是我朋友,今天正好在附近,就上来和大家认识下。久仰您大名。”
秦武民盯着他的脸,目光从他干净的眉眼一路滑到微抿的唇,最后又回到眼角那颗痣。季丛忍着不适和尴尬,盘算着怎么说出想上节目的事才显得比较自然。
“长得倒是有几分像,”秦武民突然开口,话又只说一半,转了个话题:“现在是在唱歌还是演戏?”
季丛松了一口气答道:“之前在节目会唱歌,不过最近在演戏。”
“点歌了吗?”
“下一首就是。”
秦武民的目光回收了几分,推推眼镜对季丛说:“等下上去唱,让大家看清楚你的脸。”
秦武民没再跟他说话,季丛被这句话弄得莫名其妙,在尝试解读这句话的时间里很快就迎来了自己本次ktv的首秀。
季丛知道自己唱歌什么水平,只能唱流行,靠着自己的音色撑一撑,KTV的混响也一般,他挑了自己参加节目小考练习过的一首歌。
季丛拿起话筒准备开始唱,秦武民突然拍了拍他的腿,抬手指了下前面的舞台,眼神鼓励他上去。
此时此刻,季丛脑海里只有“豁出去了”四个字,拖着步子蹭了上去。
三个月的集训显然是有效果的,季丛参加《蓝星》时候分到的组有三个都只会跳舞,最后选了唯一一个唱歌有点样子的季丛去担任组内vocal。
他本来的声音就是偏向少年感的,外加上魔鬼训练了一段时间的唱歌技巧,唱这种流行情歌完全不在话下。
更重要的是,季丛会演。他想起之前声乐老师对他说的话,
“季丛,舞台里表演也很重要,发挥你的特长,想想这首歌就是你唱给你爱人听的。”
少年的身影被台后的光束照亮,光晕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轮廓,头微垂着,细密的睫毛在眼下泛着阴影,藏住了眼尾一颗不明显的泪痣,粉润而饱满嘴唇一张一合唱出的歌词也带上几分清爽。
时文看到的就是这副光景。
他坐在卡座最里面,手里把玩着酒杯,目光越过满室的乌烟瘴气,直直地落在那张侧脸上。
如果说季丛的正脸还是干净十足的少年感,那么侧脸则是轮廓分明,透着几分倔强。鼻梁中间有一块突起骨头,在光下泛着冷感。
顺着目光望下,时文的目光轻轻的停在了他因唱歌而微微抖动的喉结上。
不知道是灯光气氛还是酒精作祟,时文的眼神难得地泛起了一丝波澜。他就这样半隐在烟雾缭绕中,看完了大半首歌。
季丛似乎感受到了来自角落的探究,下意识地抬眼寻找来源,隔着光与影的交界,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
是时文。
不愧国民严选级别。
时文整个人陷在昏暗的角落里,只有脸在烟雾缭绕中若隐若现,高挺的眉骨之下墨色的眼眸里像是一望无际的潭水,薄唇微抿倒是让嘴角多了个浅浅的单边梨涡,显得整个人柔和很多。
一曲终了,秦武民带头鼓掌,包厢里的人左右对对眼神,现场竟也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唱得好,长得好——”秦武民看着走回到自己身边的季丛,拍了拍他后背,最后一个字拖长了音节意义不明。
“谢谢秦老师,”季丛后背一僵,不着痕迹地躲了一下。
“秦老师,我其实...”鼓起勇气想找个由头把上节目的事情提一提。
“呕---”
邢振直接吐在了包厢的地上,周围的人立马有默契的散开,旁边的女人捂着鼻子:“我看老邢不行了,叫司机拉走吧。我一会还有第二场,我也撤了。“
看到有人要退场,屋子里一圈人开始陆陆续续告别。
-我和潇潇姐吃烧烤去了,我看你在秦老师旁边。就先不喊你了。
屋子里的人开始互相道别,季丛心想:
白做思想准备了,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秦武民已经站起身,又突然转身低头望向他:
“楼上坐坐聊一下?顶层有个sky bar风景很好。”
周围还没走的人听到这话顿时挤眉弄眼地对视了一下。
他知道应该立马同意秦武民的邀请,毕竟过了这村没这店。
但骨子里的不齿开始作祟,嘴巴像是被粘住了,喉咙里艰难的冒出几个音节也被压了下去。
脑海中再度冒出一些零散的画面,像是再度发出最后通牒。
“那等我拿下衣服..秦老..”季丛肩膀塌了几分。
“什么节目还要找秦老师聊?这位小朋友是要去做评委不成。”
温朗的声音传来,季丛回过头,时文手里拿着一团自己的衣服,正递给他。
季丛有些莫名的接过来,吸了吸鼻子,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时文挑起嘴角挑起个弧度,眼里却透出几分轻蔑:“不知道的以为秦老师又回去做老本行了。”
秦武民眼神陡然一厉,又像是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呼出一口气带上了个假惺惺的笑容开口:
“小文你这话说的,怪叫人误会的。”看时文脸色没什么变化接着说道,“昨天,我还代你哥去墓园看了看。”
季丛看到时文垂在身后的手瞬间攥紧,一时不明原因,微微仰头看了看旁边的人,面色倒是如常。
“这么多年,你也不容易。我们做长辈的,就盼着你们这些小孩过得好。”秦武民在时文手臂上拍了拍,“那你和这位小朋友好好聊吧。”做了个有请的手势。
时文颔首,面无表情地将一只胳膊压在了季丛的肩上,身体微微向前倾,一只手指向前方对秦武民说:“我知道的,秦老师,您先。”
直到和时文两个人在单独在电梯里,季丛身上的无措感才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丝丝缕缕的尴尬。
季丛站在时文身后对角的角落里,盯着时文的背影,思绪飘到了不该飘的地方。
如果非要选一个后台,面前的人确实是最好的。
“喂,”面前突然多了个响指,“想什么呢小孩,到了”
季丛被面前的人吓了一跳,打断了刚刚的遐思中,脸色因为慌张微微泛着红晕。
老实地跟在屁股后面走的第五分钟,时文突然站定。
果然后背上传来闷闷的撞击,季丛一头撞在了时文后背上。
“你跟着我干什么?”时文盯着季丛的头顶,发现他头顶上有个小漩陷在软软的头发中间。
季丛的酒劲逐渐开始上头,眼神也难聚焦起来,费力的抬头盯着面前的人:“时老师,不是说要和我聊聊...”
时文一阵无语,原来这小傻子看不出来刚刚他帮他挡了一道。
时文还没开口,季丛的声音又咕嘟咕嘟的冒出来:“老师,我真的..特别,需要这个节目..”
时文:?
夜里已经接近2点,马路上人车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有路灯的光似乎被风吹着,照在季丛微微扬起的脸庞上晃出了黄色的波纹。
季丛抓住时文的夹克衣角:“我演的..很好的..江医生今天一直..夸我..”
时文不禁笑出了声,面前的人已经完全醉了,脸上泛着红晕,唇角带着水渍,眼睛半睁半眯之中露出点点光亮。
时文心想,很久没被人这么打直球了,生了点逗他的心思。
“演员时刻是吧,我把选手导演微信推你。”
季丛一下松开手,眉头微皱,眼睛尝试瞪大对焦,对面前的人说道:“看不起谁呢!选手导演微信谁没有啊。小卡资料发过去..两礼拜了..发消息也不回!要是能凭实力..嗝..我用得着来这里..嗝..卖..”
时文扶额,“原来你是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这么看我还耽误你好事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站在大街上和一个今晚才认识的酒鬼理论。
“饭..都要..没钱..吃,我..嗝..肯定选你”,
季丛一下贴在了时文的胸前,“秦武民..呕..”
时文提着他的卫衣帽子,拎鸡仔似的放到旁边:“要吐吐地上。”
鸡仔摆了摆手,一只手揉在肚子上,慢慢蹲了下去,把自己缩了起来。
“你家住哪,我给你喊个车。”时文看着蹲在地上的一团的人。
地上的人似乎咕哝了一句什么,奈何声音实在太小,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时文只好跟着蹲下身,凑近了些:“你说什么?”
季丛仿佛找到了支点,抓住了时文的大衣下摆,眉头紧紧蹙在一起,声音里带上了点委屈的鼻音,
“我胃疼。”
时文一怔,低头看去,这才发现面前这小孩的脸色惨白,嘴唇被咬出了一排泛白的齿印,抿成一条线分明是在忍痛。
周围连个亮着灯的24小时药店都没有。
时文捏了捏眉心,伸手把他提起来,顺势把卫衣的帽子带了起来,又毫不客气地把抽绳拉到尽头。
季丛的脸瞬间被裹成了一个只露出眼睛的包子。
“我家就在前面,你去我家吃片胃药吧。”
包子点点头,声音闷闷的从帽子里传来:“我..准备好了。”
时文梗住,低声骂了句“好好的小孩,怎么长了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