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被铁柱的话逗笑了,院子里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只有秦向阳在听到给袁一铭说媒时,身体不自觉地僵了一下。
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不舒服的感觉,又闷又涩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攥了攥拳头,眉头微微皱起,完全不明白自己这股无名火是从哪儿来的。
李秀娥看着几个孩子,笑着摇摇头,转身从屋里拿出那几个大红西红柿。“好了好了,不说这晦气事了,来来,一铭,把这洋柿子给铁柱和向阳分分,甜着呢。”
袁一铭接过西红柿,冰冰凉凉的,还散发着清新的果酸气。
他先拿了一个递给铁柱。“喏,柱子,尝尝。”
这年代的西红柿跟水果差不多,洋柿子洋柿子,字面意思就是从外国传来的,那也算是稀罕货了。
“谢谢秀娥婶子。”铁柱也不客气,接过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张嘴就咬了一大口。“嗯!好甜啊!”
“是吧。”袁一铭笑着,看他吃得香,也忍不住把手里的西红柿放到嘴边咬了一口,顿时汁水四溅。
他又拿起一个红彤彤的转过来递向秦向阳,手上的西红柿汁水顺着他的手腕滑到袖子里。
“向阳,给。”
他笑着说。
阳光正好透过院墙上的瓜蔓缝隙照进来洒在袁一铭脸上。
他刚干完活,额角的头发被汗打湿紧贴着,眼睛因为笑容而微微弯起,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
那颗鲜红欲滴的西红柿被他白皙的手指握着,递到自己面前。
秦向阳看着眼前的笑脸,红润的嘴唇上还沾着刚才吃西红柿时留下的晶莹汁水……
“轰!”
秦向阳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他猛地低下头从袁一铭手里接过那个西红柿。
“谢谢!”他哑着嗓子飞快地吐出几个字。“我先回家了。”说完转身就跑,连锄头都忘了拿。
“这孩子咋了?”李秀娥愣了愣。“跑啥?”
赵桂花也纳闷。“是啊,向阳这孩子平时也没见脸皮这么薄啊?给个洋柿子还害羞了?”
秦向阳可以说是落荒而逃。
那颗鲜红的西红柿被他攥在手心,又舍不得用力,生怕把它给捏碎了。
他一路闷头疾走,风吹在脸上,非但没带来凉意,反而像是吹燃了心底某种不明所以的火苗,烧得他口干舌燥,心烦意乱。
“我这是咋了?”
秦向阳一个人嘀咕,为什么一听到有人要给袁一铭说媒,心里就跟被针扎了似的,又酸又胀,憋闷得难受?
他又想起袁一铭笑着递过来洋柿子的样子,额角汗湿的头发,嘴角沾着的汁水,还有那双弯起来的眼睛……
他赶紧甩甩头。
他跟袁一铭从小就认识,同一个村长大的,只是没啥交流,后来两人分到一个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没觉得有啥不一样,甚至觉得他那胆小怯懦的模样挺招人烦的。
可这阵子不知道咋了。
以前他和屯里其他小子一样,也会偷偷议论哪个娘们长得俊,哪个腰身更细,会在干活休息时,看着那些扎着麻花辫穿着花布衫的姑娘们走过田埂,心里也会泛起一丝朦朦胧胧的躁动。
可自从那天袁一铭被孙癞子打了之后,这人仿佛换了个人似的,他会瞪人了,也会还手,特别是那天在雪地里自己还被那人拉着嘴对嘴亲,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很多东西好像就变得不对劲了。
他会下意识地在人群里寻找那个清瘦的身影,会注意到他低头画图思考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会记得他因为蚂蟥吓得脸色发白却又强作镇定的样子,更忘不了在芦苇荡里自己压在他身上时,那双近在咫尺又带着惊慌和别样情绪的眸子……
当时他像是鬼迷了心窍,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低下头的冲动,如果不是袁一铭在关键时刻捂住他的嘴,他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一种巨大的恐慌和迷茫攫住了秦向阳,他猛地停下脚步靠在墙上,抬起手,看着手中的西红柿发呆。
自己……该不会是得了什么怪病吧?或者中了什么邪?怎么会对一个男的……
这太不正常了,这要是让别人知道了,会怎么看他?会把他当成怪物吧?
秦向阳痛苦地闭上眼,试图把袁一铭的笑脸从脑子里赶出去,可越想忘记那画面却越发清晰……
“操!”他低骂了一句,一拳砸在墙壁上,手背传来一阵刺痛,却远不及心里的混乱和恐惧来得猛烈。
而袁家小院里,李秀娥正收拾东西准备走,她来的时候没跟袁一谷说要回村的事,怕他下班回家见不着人瞎担心,得赶在天黑前搭生产队的驴车回县城。
“娘,吃了晚饭再走被。”袁一铭拉着她的胳膊有点舍不得。
“不了,你哥一个人在城里我不放心。”李秀娥拍了拍他的手,又从包里掏出几块钱塞给他。“省着点花,不够就去厂里找你哥要。”
袁一铭笑了笑。“你儿子我现在不差钱。”
李秀娥带着些溺爱的拍拍他的头。“就你厉害。”
袁玉芬从灶房端出一摞玉米饼子往网兜里塞。“娘,带点饼子回去,我刚烙的比城里买的结实。”
赵桂花也拎着个菜篮子进来,里面装着些刚摘的豆角和黄瓜。“秀娥,带点青菜回去,城里可买不着这么新鲜的。”
李秀娥被塞了满手东西,笑着应下,又嘱咐袁一铭。“周家婶子要是再来说媒,你别搭理她,你的事娘跟你哥都不急,等你自己想好了再说。”
袁一铭“嗯”了一声,把人送到村口。
驴车“哒哒”地走了,他站在土路上望了半晌才跟二姐和赵桂花往回走。
晚饭吃得都是袁一铭爱的,白米饭就着卤肉,桌上还摆着几个剩下的西红柿,红得耀眼,但他却没咋动筷子。
袁玉芬看他心不在焉的,戳了戳他的碗。“咋了?娘走了不开心?”
“没有。”袁一铭扒拉了口米饭有点食不知味,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秦向阳刚才仓皇逃离的画面。
“姐,你说秦向阳今天咋了?”他忍不住问。
袁玉芬愣了愣,随即笑了笑。“还能咋?脸皮薄呗,娘给个洋柿子,他倒跟被踩了尾巴似的,跑挺快,你也别瞎琢磨了,快吃饭。”
话虽这么说,但袁一铭心里却没法不琢磨。
他又不是这个时代懵懂无知的少年,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也见过各种各样的感情形态,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秦向阳刚才的反应,那眼神里的慌乱和躲闪,还有那几乎是落荒而逃的姿态……太像是…
一个他之前从未深思过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让他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
之前在芦苇荡,秦向阳压在他身上,慢慢地低下头……那根本不是意外或者错觉!
秦向阳当时是真的想亲他!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得袁一铭头皮发麻。
当时情急之下他没细想,只当是摔倒后的小意外。
可现在串联起秦向阳种种反常的举动,袁一铭的心跳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如果,如果当时他没有抬手挡住,如果秦向阳真的亲了下来……
他…会是什么感觉?
厌恶?
恶心?
推开他?
好像……都不是。
现在仔细回想那一刻,除了惊吓和慌乱外,似乎并没有产生被冒犯的反感,秦向阳的气息扑面而来时,他更多的是懵,是大脑一片空白,是心跳失序。
甚至有那么一丝被他刻意忽略掉的…悸动?
这个发现让袁一铭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怎么了?”袁玉芬吓了一跳,抬头看他。
“没…没什么。”袁一铭慌忙捡起筷子,又低下头猛扒了几口饭。
完了完了!
袁一铭啊袁一铭!
你该不会是…对那小子也有意思吧?!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除不尽的野草一样疯狂滋生。
作为一个在现代社会长大的成年人,其实他对同性之间的感情并不陌生,接受度也远比这个时代的人高。
他甚至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双性恋,只是前世一直忙于工作,没机会深入探索。
可现在……对象是秦向阳。
一个才十八岁的乡下小子?刚成年!自己这算不算是老牛吃嫩草?袁一铭心里一阵罪恶感。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里是七十年代的农村啊!
保守封闭,同性恋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是能彻底毁掉一个人的存在。
秦向阳他知道这是什么吗?他对自己那种懵懂的好感和冲动,或许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和定义。
如果,他是说如果,他真的和秦向阳有点什么,该怎么办?
秦向阳会喜欢自己吗?是真的喜欢,还是少年人一时糊涂的冲动?
如果真的喜欢上了,能有什么结果?
在这个年代,两个男人之间,能有什么未来?
一旦被人发现,光是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淹死。
袁一铭越想越乱,心里像是塞了一团乱麻,晚饭也没吃出什么滋味。
夜里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隔壁屋里,袁玉芬早已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他却睁着眼睛,望着黑黢黢的房梁,脑子里两个小人吵得天翻地覆。
一个小人说:袁一铭你清醒一点!你是穿越来的,你有现代人的思维,你不能做那害人害己的缺德事!那是禽兽!是畜牲!秦向阳就是个直男,他可能只是一时迷糊,你难道要把他拖进这条看不见未来的泥潭里吗?趁早打住!离他远点!
另一个小人却说:可是…心动的感觉是能控制住的吗!你看他多好,踏实,可靠,善良,力气大,身材好,还会脸红。如果他真的也……难道就要因为害怕而错过吗?这个年代怎么了?感情本身有错吗?
他在炕上辗转反侧,一会儿想到秦向阳红着脸的样子,心里泛起一丝隐秘的甜,不自觉的勾着嘴角笑。一会儿又想到可能面临的流言蜚语和可怕后果,瞬间如坠冰窖,嘴角又垮下去。
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当时在芦苇荡捂住了他的嘴。
如果当时没捂住,让那个吻落下来,现在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妈的!”
袁一铭低骂一声。
这个大胆的假设让他这个住着二十七岁老男人的灵魂的身体脸上一红,赶紧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一夜,两个不同的炕上,两个年轻人,一个在迷茫恐惧中辗转难眠,另一个在自我剖析和时代压力的撕扯中心乱如麻。
初夏的夜风吹过窗外的老树,像在无声地诉说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心事。
想写亲亲了,我等不及了,真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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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