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救赎

邵灵野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结界外了,他身边空无一人,只有一棵百年山茶树,以前曾听家仆提起过,那棵树已有三百年了。

结界刚好阻断了火源,所以没烧到这棵树上来,得以幸免于难。但结界内的情况就不容乐观了,能烧的,基本都烧没了。

想到昏睡前还有母亲陪着他,他恍然清醒了过来,四下搜寻一遍,却怎么都不见母亲的影子,于是彻底绝望了。

“母亲……你又丢下我……”

此时结界并未消散,他力小单薄,只能无助的在结界边上观望、嚎啕大哭。

也不知哭了多久,只记得自己声音都有些嘶哑了,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人。

是魏宵。

他身形高大,脸上背光,看不出情绪,似是惊讶,又似悲哀,却少了不少考量。

邵灵野止了哭声,抬起一双红肿的眼睛看着他,藏起心底的恨意,面上无邪的喊了一句:“魏叔叔?你是来救邵家的吗?快救救我爹,他们还在里面……”

魏宵迟疑了一下,静静看着他,依旧看不清是何情绪。

“这是发生了什么?你之前去哪了?又是什么时候到的?”

邵灵野用袖子抹了泪,站起身来,呜咽道:“我……我不记得了,我来的时候大火烧得很厉害,周围有很强的结界,我进不去,被完全隔断在外面了。”

“你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吗?”

“我不知道,你知道的,父亲平日管教严肃,我难得偷跑出去玩闹,回来就是这个样子了……魏叔叔,你快救救我爹……”

邵灵野强忍着心底的恶心,似抓救命稻草般摇曳着魏宵的衣袖。

魏宵打量着这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心里却没有半分怜悯,突然想到万物铃无法驱动之事,忽地一改先前犹疑,蹲下来,将他好好护在怀里。

“阿野乖,别怕,师叔这就去救你爹。”

结界,是魏宵亲自解除的,邵灵野无声看着,更加笃定了眼前这个人兽衣冠的恶魔,心底又添了几分寒凉。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平日待他那么好的人,竟可以为了一己之私,不惜联合其他家族,将他全家上下屠杀殆尽。

但凡他没有从结界里逃出来,现在也是面前一堆又一堆白骨之一了。

父亲的尸体就在金殿,但他只能佯装不知,只能不停翻开一具又一具烧得焦透的尸体,一边恶心作呕,一边绝望继续。

不出意外,他父亲连尸身都没留下,金殿火势太大,房梁整个烧塌,连着父亲的尸体也一并烧没了。

他望着周围这一切,整个人都跟着眼前看到的这一切死去。哭泣,已经不能泄掉他身上越积越多的绝望。

好在他最终骗过了魏宵,也安然被魏宵带到了烟雾山。

“邵家发生这么大的事,对你打击一定很大,但人总要往前看的,节哀。你放心,我定会找到真凶,为你父亲报仇。从今天开始,烟雾山就是你的家,你就是我烟雾山的弟子,只要我魏宵在世一天,就定能护你周全,你不必拘束,有什么需求都可以向魏叔叔提出来。”

“嗯,谢谢魏叔叔。”

“以后南苑便是你的寝殿,离我也近些,方便日后来往,有什么事,你都可以来找我诉说,就像以前那样。”

“嗯。”

魏宵还没走远,邵灵野就开始作呕起来,他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声音泄露出去。

待心底那阵恶心彻底平息,他才慢慢松了手,反应过来时,已沾了一手的泪。

烟雾山汇聚各家族派来的弟子,优秀者居多,邵灵野年纪最小,又是邵氏遗孤,资质不算最优,却很得魏宵关注,不免落得旁人口舌,也总被有心之人处处针对。

但他想找他们报仇还来不及呢,又怎会将这些不疼不痒的小打小闹放在眼里。不过从那以后,他便戴上了一张‘面具’,伪善面对身边每一个人。

五年以后,他拜了魏宵为师,名正言顺成为了魏宵门下的首任大弟子。

磨炼一个人意志,五年时间绰绰有余。这五年,他凭借惊人的毅力和耐力,锋芒毕露,打尽各家族看人下菜的嘴脸,稳居烟雾山第一。

从此没人再敢当面议论他一句,即便心有不服,也只敢背后使坏使嘴棒子。

可以说,在烟雾山的日子,是他最煎熬难耐的,但他却能以异于常人的忍劲儿,灵活自如应对身边每一件来者不善的事,也没让自己处于不利地位。

直到许赢安的出现,给他密不透风的日子带来一丝和煦的温暖,却也成了他分心顾及的软肋。

邵灵野救下他只是一时同情,但不惜落下话柄,违背师门训诫将他带上烟雾山,只是因为初见许赢安的那天,他仿佛看到了来时的自己。

重温一遍自己的遭遇,他预料到了触底的绝望会给这个同龄的少年带来多大的打击。但这还不足以让他费这么大劲儿去救赎一个人。

要说最终原因,却只是一撮令人动容的小小善意。

初见许赢安那天,他跟着一众师兄弟奉命去雁山巡查,那时雁山刚下完小雪,天边挂着一抹没有温度又白焉焉的太阳。

雁山不算繁华,只是个偏僻的小县城,这里的人朴素老实,仅靠一方贫瘠的水土勉强维持生计,很多人连大鱼大肉都吃不上。

也就是这样偏僻一个小地方,信息传递落后,防御不足,常年被妖怪霸占掳掠,使得他们本就举步维艰的生活难上加难。

于是邵灵野及一众师弟才奉命来此平息妖乱。

巡查过程中,邵灵野在一处不起眼的两屋夹缝中发现了许赢安。

他浑身破破烂烂,衣着却干干净净,身体因为寒冷蜷缩成一小团,不停用手哈着热气,又不停用这团热气给夹缝中生出的一棵野花施暖。

人冷不冷人尚可知,花冷不冷花尚可知。许赢安自身都难保,却依旧小心呵护着那株野花,笑得一脸珍惜灿烂。

他不由得多看了会儿,却被许赢安投来一道嫌弃的目光,厉声驱赶了。

他有些愣神,以为是自己唐突了,刚想躬身道歉,许赢安却不耐烦地开口了。

“挪挪脚,你挡着我的太阳了!”

邵灵野面色一僵,往自己身后望去,原来那抹炽白的日光刚好能穿过两墙缝隙,照到许赢安脚边和他面前那株野花身上来。

他手忙脚乱挪开身子,想给他道歉,发现许赢安根本没有理会他,依旧继续低头给那株野花哈着热气。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心里生出些许别样的同情,而后在师兄们的催促下安静离开了。

原本希望许赢安能被命运善待些,可再次见到许赢安时,却在街头被一名身强力壮的富商打得哭天喊地,遍地逃窜。

本就消瘦薄弱的身体哪能承受那么多条鞭子,身上都是血淋淋的鞭痕,把雪白的路面都染得通红,路人看得心惊胆颤,却无一人伸出援手,更无人上前阻挠。

除了一片唏嘘声,周围还有不少指指点点。

“可怜了这娃子,没爹没娘就算了,平常他也不敢这么偷的,今天是不是太饿了才动了歪心思。”

“有啥子好可怜的,我家鸡棚的蛋越下越少,说不定也是这娃子偷的!活该!”

“是呀,偷东西总归是不对的,小小年纪就这般学坏,若不走正道,终害人害己哦。”

“就是!这种死娃娃,就该自食恶果。”

议论声没完没了,但邵灵野已经大致听了个所以然。

他很生气,也动容了,他不认为那个夹缝里奋力护花的少年,心能生出多大的恶念。即便有,那也是一时走错了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他执剑冲出,为许赢安挡下了当即挥来的鞭子,又迅速将他从地上抱起,挪出富商的攻击范围。

富商气得青筋暴起,挥鞭恐吓,“小子,多管闲事,你也想死?”

“你又何必下此死手,他偷了你多少钱?赔你就是。”

富商看了看自己左手攥紧的钱袋,钱袋里的钱分明丝毫未少,他未免有些心虚,却依旧要咄咄逼人。

“钱是没偷成,但这小兔崽子心思不正,我要好好收拾他!”

“你如此行径,也不怕出人命?既然钱还在,略施小惩就行,更多是施予教导,何不得饶人处且饶人?”

“有一就有二,不给他点教训,他是不会学乖的。”

“身体之肤受之父母,说到底你只是一个外人,又有什么资格对他施予惩戒?”

“这小杂种哪里还有什么父母,早就野惯了,我这是替天行道!”

“替什么天?行什么道?你下手如此不知轻重,与仗势欺人又有何不同?我看你就是心小狭隘,拿他泄愤。”

“你!!哪来的毛没长齐的狂妄小子!你说这么多狗屁道理,是不是也是一起的?”

富商气得咬牙切齿,撸起袖子,再次挥鞭而起,准备连他一起收拾。

邵灵野自然不会让着他,连剑都不屑出鞘,直接一个闪身,御起剑柄,凝聚剑气将他震飞五里开外。

富商摔得一副够吃屎模样,一身赘肉死死焊在地上,趴在地上哀嚎半天也没爬得起来。

众人一看这小子来历不简单,纷纷退让好远,怕自己因对此事视而不见而受牵连。

烟雾山大部分师兄弟们也闻声赶来,皆不明所以然,只有两个一同随从的,本想远远看个热闹,却没想到平日冷静从容的邵灵野竟有如此一面,还不惜暴露身份出手去救一个素未谋面的少年。

周围一片簌簌低语。

邵灵野自是不在乎这些眼光和言论,他径直走向许赢安,将自己身上披风解下,给他盖上,又将他从地上小心扶起,轻声问道:“你还好吧?”

许赢安扑闪着一双惊魂未定的双眼,汪汪的看着这个素不相识又道骨仙风的少年,心底燃起阵阵感激。

“谢…谢谢……”

“我送你回去吧?”

许赢安垂下头,声音嘶哑,“我没有家。”

“我前两天在北边胡同看见过你,那里不是……?”

许赢安十分疑惑这人何时见过自己,不过眼下却没有心情回想,如实道:“我被赶出来了……现在没有地方可去。”

邵灵野很难不去看他满身伤痕和只穿了一只鞋子的脚,估计是逃窜的时候掉了,亦或是从来都只有一只鞋穿……

“如果……你不介意,跟我去烟雾山吧!那里可以有你一口吃食。”

“真的吗?”

“嗯嗯。”

“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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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安
连载中榆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