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人正做着噩梦,不停叫着蕴的名字,不要走,蕴,不要走,此时床边的人握住他的手。他惊醒
——做噩梦了?
——蕴,我梦见了不好的事
——不怕,都是梦而已
他是在旅行途中与蕴相遇的,自从记事起,就觉得心里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的他只能不停寻找。后来成了一个旅行家,立志走遍世界的每个角落。他在登上一个无人踏足的被冰雪覆盖的荒芜之地,遇见了一个在此生活多年的人。
他踏足那片土地时,每一步都走的异常艰难,冰冷的土地似乎没有活物。
他看见了一丝细细的烟从山林间挣扎飘起,他来到那的源头,木屋比他想像的要小,看起来很破旧。
有一部分深深嵌入雪地里,他敲敲门,声音很快被风吞没。
就在他以为炊烟是自己的幻觉时,门开了。
一股混着干柴的温暖气息涌出,开门的人站在阴影里,身形消瘦,披着厚重的羊毛披肩。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炉火的微微火光。吟注意到那人脸上的伤痕,长长一道从眉下穿过眼睛,只是并没有抹去眼睛里漆黑的光彩。
明明是陌生的脸,吟只觉得心像被狠狠攥住,心里涌起阵阵酸涩,无法解释的熟悉。
“没想到还有人住在这里。”
屋里的人也很意外,把门开大了些
侧身让出空隙
“先进来,这种天气身体会被冻僵的。”
吟简单扫视了一下屋内的布置,只有简单的一张床和一把椅子,几本书和一些罐子里像是食物的东西,还有钉在墙壁木架上的一把猎枪,以及一些贴在墙上的画,画上是林子里的景色和一些雪国的动物。“我叫吟,是一个旅行家。”
“叫我蕴就好。”
吟坐在炉子旁,身上寒意被温暖的炉火驱散,眼前的人大概跟他差不多高,只是披着披肩的肩膀略显单薄,乌黑短发头顶有几根碎发随意竖起来,他的目光无法从对方身上移开。
——您独自一人在这里生活吗?
他听说一些人喜欢独自隐居,但多数在温度气候适宜物质充足的地方,这样荒芜的土地为什么要在此地居住。
——是的,还没成年时我就来到这个地方了,房子也是自己一点点修建的,偶尔去河对岸的镇上带些必需品,其余时间都在这片土地生活。
对方声音沉稳回答道,在炉子旁给他准备食物,不久后端来一盘腌好的鱼肉和一些煮熟的豆子放在他面前的小桌上。
——这里真的景色很壮观,真的,我之前去过很多地方,还从没见过这样洁白的地界,我能知道您在这里的原因吗?
——我在这里等一个人。
——那人知道你在这里等他吗?
——或许他不知道。
——所以你在这种未知的情况下一直住在这里等他。
——是这样的。
此刻他不知道再继续问什么,盲目把食物送进嘴里,他吃的很快,那人又给他填了几块鱼肉,把剩下的豆子全给了他。
他们坐了一会,那人说很快太阳将会落山他不介意他这里住下,直到他能继续赶路
——谢谢你。吟说
——您在这住了多久了。
——今年是几几年?
——繁夜632年
——那,我已经在这里11年了
吟看着安静整理床铺的身影,一种强烈的想要靠近和理解的渴望无法安定,他走了这么长的路,第一次想停留在这里。好像一种奇异的力量窜到他身体里。
——你等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蕴的目光从床铺上移开,看向吟,仿佛透过他看向更遥远的地方,第一次真正的看着吟的眼睛与他对视,他动了动唇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垂下头,看着跳动的火苗。
——如果还有机会,我想跟他说一声对不起,我一个人抛弃了他,他一定到最后都很难受。那平静的语气下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哀伤。
——那他都不记得了怎么办?吟的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您等的人……已经不记得过去的事情,如果他以全新的样子出现,您还会对他说那些话吗?
——记不记得,并不重要,蕴缓缓说,重要的是他是否获得了安宁,如果忘记能让他快乐,那我希望他永远不要想起来。他微微摇头,至于那些话也都不重要了,能看到他好好活着,本身就是最好的答案。
屋内只有炉火燃烧的那令人安心的噼啪响声,还有屋外狂风呼啸的声音,那一夜,他睡在蕴为他铺好的干净柔软的床铺上辗转难眠。
第三天清晨,天气难得晴朗了些,蕴早已起身,为他准备好早餐,还有包了一些鱼肉,装了水,给他画了地图。
“今天是上路的好时机,从这里走上半天,然后沿河走,就能走出最艰难的区域。”
吟默默吃着东西,他知道自己必须离开了,漫长的旅途和未知的探索在远方呼唤。可当他站在门外,回头看向这间小小的温暖的小屋,看着门口面容沉静,眼神柔和的男人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几乎让他窒息。他预感,如果他今天继续所谓的旅程那么他将永远失去某种东西。不只是一个栖息之所,或许是与一个等他很久很久的灵魂再次失之交臂,错失在这广袤世界上。这预感如此强烈,以至于他双脚像是被钉在厚厚的雪地里。
蕴看着他没有催促,只是安安静静的等待旅人告别。
就在吟想要抬脚,遵循多年旅行者永不回头的约定时,昨夜那种混杂着渴望和靠近的心情冲破所有犹豫。他转身奔向蕴,重新站在他面前,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未退却的暖意,那双漆黑瞳孔闪过的一丝惊讶。
“我,我想改变我的行程计划。我的旅程是为了找到我心里缺失的东西,我走过很多地方,看到了很多,直到敲开这扇门之前,我都没有找到。”他无比虔诚,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但现在,我觉得我找到了。不是在雪原,而是在这里。”
蕴没有打断他。
“我不想就这样离开,”吟的语速加快,好像怕下一秒自己就会失去勇气,“蕴先生,您在这里等了十一年,等一个未知的相遇。而我想向你提出一个唐突的请求。”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两人之间。
“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让等待变成同行,我不想再漫无目的的独自寻找下去了。您也不该,因为因为一个不确定的人,一句可能无法传达的话困在这冰原。”
说完吟屏住呼吸,他紧张的抬着手,时间仿佛凝固,那手因寒冷和长途旅行有些粗糙,却带着鲜活的生命和不容置疑的真诚。蕴缓缓的抬起手带着一段生死相隔的距离,最终,他的手掌落在了吟的手心上。
——“好。”
被阳光照到,房檐上一小块冰掉落,碎在地上。
蕴整理好行李,几天后,他们一同锁上木屋的门。跟着吟的步伐。他们的旅程始终沉默而默契,吟主动担任探路寻找营地的职责,蕴用他丰富的野外知识确保他们的安全温饱。渐渐沉默被一些简短的交流打破,天气,路上的植物动物,人文传说。吟发现蕴并非天生沉默寡言,他只是习惯言语节省,而他的洞察力敏锐得惊人。
他们走出冰原,吟有时会向他展示自己的旅途记录,一些摄影和游记,还有他收集来的纪念品,蕴总是看得很认真 ,有时向他了解地方植物或者传说故事。
他们在一个宁静小镇找了一个带院子的老房子开始了同居生活,吟继续整理他的旅行见闻或者写写文字,蕴接手了照料庭院的事情,他甚至开辟了一小块地可以种一些冰原带来的种子,向当地学习种植品种草药的方法。
日子像溪水一样平静流淌,但一些平凡的画面总是叫吟心头一颤,他又梦见那个透过鸟喙注视他的担忧的眼睛,以及,他紧紧抱着那个好像睡着的人躺在草地里。
“蕴,那真的只是梦吗?”
“记忆有时候也会欺骗你,那也许是一种恐惧的投射。”
“那梦里那个你很强大也很温柔那也是我幻想的投射吗?”
滴泪滑落眼角。虽然没有想起全部,他记起了最后,在草地里,当他把蕴抱在怀里感受着生命流逝,眼皮沉沉的,身体渐渐失去知觉。
我好怕这种感觉,蕴当时,也这么害怕吗?他低头吻上蕴已经熟睡的眉眼
不过别担心,我许愿了,连你的那份也一起许愿了。
他从不许愿,他什么都不相信所以连可以祈祷的神也不存在。蕴说过愿望总是有代价的,得到什么,就会相应的失去些什么。不知道,这一条命的代价够不够啊。
“我们一定会再相遇的。”
“小鸟,别哭,好不好是我做了,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有足够强大,才没能救你,是我用错误的方式守护你,但我们不是又遇见彼此了吗。”
“是我把危险带到你身边的,是我伤害了你,还把你给忘了,我怎么会那么笨呢。还让你等了那么久。”
“不是那样的。”他一遍遍抚摸吟的脊背,像安抚一只受伤的雏鸟,“最后你不是找到我了,我就在你身边。”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我没有邀请你一起走的话,你就离开了对不对。”
蕴知道离开只的是什么,他看到没了伤痛的小鸟张开羽翼拥抱世界,幸福的活着,他也就没了继续等待的必要。
他会果断的了结自己,就像从未出现过那样于是雪花消失在雪里,木屋也会重新恢复成一片被白雪覆盖的空地。他不希望小鸟知道这些。
蕴叹了口气,没有否认。“从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了。”他把小鸟的头靠在自己怀里,吟能清楚的听到心脏碰碰跳动的声音,渐渐安心下来。“那种寻找着什么的眼神,和我记忆里想了无数次的样子重叠在一起。但我不能确定,我怕,这一切都是等待产生的幻觉,如果你不想记起,而我贸然相认会吓跑你,会破坏你平静的生活,和新的人生。”
所以他选择沉默的陪伴,选择以现在的身份与他相识,相知,相伴。永远把刻骨的爱意藏在平静的面容之下。
“只有自己记得所有,等了那么久,我好恨我自己没有早点找到你。”
蕴擦去他脸上的泪,摇摇头“等你的每一天,都有意义,我很擅长等待的”他的额头抵着吟的额头“而且现在不是都值得了吗?我的小鸟,穿过山川河流,飞越时间和风雪终于又落回我的枝头了。”
不久后,庭院里种的矢车菊鲜花开的茂盛,在阳光灿烂的6月,他们交换了简单的戒指,
“永远在一起”
“嗯,永远”
他们十指相扣,相视而笑。穿过漫长的孤独和无尽等待的灵魂,属于他们的的平静绵长的幸福此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