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引月

一路上,除了猎猎风声和机车动天的轰鸣,二人之间不存在第三种声音。

“你……你伤好些了吗?”

劲风牵扯着微弱言辞,匆匆略过耳畔。

李思没听清,朝后喊道:“你说什么?”

安晚秋提高些音量,重复了一遍。

吐槽的话到嘴边,脑海中蓦然浮现慕遇辰坐在轮椅上举着棍子,凶神恶煞的面孔,不禁打了个寒颤。

“没事,一点皮外伤。”

“哦。”

自己真是闲得无聊,关心他做什么,多此一举。

脱离十里镇的静谧祥和,这里的市井气息犹如夏日海边的滚滚浪潮,披着人声鼎沸,瞬间将游人拉入独属于城镇的烟火与喧嚣。

异于一线城市的繁华,这里的景象是安晚秋鲜少经历的——充斥街道的各色吆喝声,就地而立的各种摊位,鼻尖萦绕的是她很少接触的小吃……

“带钱了吗?”

安晚秋正纠结是先品尝糖葫芦还是先买炸串,伴着一丝嘲笑意味的男声忽然从耳边飘过。

安晚秋白他一眼:“那还用说?”

“慕叔可和我说过了,你连五十块钱的医药费都得让别人报销。”李思毫不留情地戳穿她的谎言,满脸写着幸灾乐祸,“你要是超支,我就直接把你抵押给人家。”

……这小孩喝过期奶长大的吧?怎么一肚子坏水?

被戳到痛楚,安晚秋说不过,气得踩了他一脚,不待李思反应过来,抬腿就溜,不一会儿便融入了茫茫人海中。

安晚秋没钱报销医药费是不假,可不代表慕遇辰不给她报销。

不大一会儿,安晚秋的手中塞满了糖葫芦和一众炸串。

家里管教严,油炸食品等“垃圾食品”一年到头都见不着影子,安晚秋平日也就是趁着工作的时候才敢跟着一众同事尝个鲜。

正吃得开心,不远处蓦然爆发出阵阵惨叫声。

安晚秋跟随人流涌向一处开阔场地,不明所以的她拍了拍旁边的一个女子,“请问这是在做什么?”

“卖狗肉的。”她脸上是止不住地厌恶,“流浪狗也敢拉出来卖,想钱想疯了吧。”

话音未落,一声凄厉地哀嚎阻断了二人的对话,两个姑娘几乎是同时一哆嗦。

安晚秋前面是几个高她半头的男人,她根本看不到前方的状况。

紧接着,暴躁的辱骂声再起,惨叫声越发微弱。

吃到嘴里的糖突然变得难以下咽,由不得片刻犹豫,费力地挤到最前面,她看到了让她最愤怒的一幕。

正对面,一个光头手持木棍,脚边趴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狗。

一匹布摊在血水中,摆满了已经剥好皮的狗肉,还汩汩地冒着血。

屠夫的从头到脚都沾满了鲜血,却仍挥舞着红色的木棒朝地面击打而去,场面尤为血腥。

腕口粗的铁链把两三只瘦弱得不忍直视的狗牢牢锁在一根根木桩上,每一只狗的身上无一不挂着肮脏的泥泞。

棍子击打皮肉的闷响使它们心惊胆战;一句句粗俗的谩骂使它们害怕到呜咽;一声声凄惨的哀嚎使它们的爪子焦躁地在地面上磨蹭。

铁链哐啷作响,嚎叫愈发凌厉,它们无不在祈求人类放过他们的同伴,放过本该属于它们的生活。

人群中有人于心不忍:“这狗来源正吗?看着不像肉狗啊。”

“就是啊,这狗一看就不干净,不怕吃死人啊?”

“老子杀自己的狗,不买少他妈管!”

大众的反对愈发激烈,光头面子上挂不住,朝地面上唾了口唾沫,大步走向燥乱的狗狗们,带血的木棍再次扬起。

还未站稳,手腕忽然剧痛无比,手中的鞭子随之脱落,重重摔落在地上。

光头捂着红肿的手腕,低头定睛一看,是一块拳头大的砖头。

“谁?!”光头愤怒不已,朝人群大吼道:“谁他妈砸老子!”

一片寂静。

每个人的心中都为这种行为点赞,却无一人敢上前承担。

安晚秋站出人群。

“是我。”

怒火有了发泄的承载,什么面子素养通通抛之于脑后。

“就是你这个小妮子坏老子好事?”

安晚秋冷笑:“怎么,你还想打女人不成?”

“打女人怎么了?”光头狞笑着,堆满肥肉的脸令人作呕,“今天老子就是废了你这张脸!”

光头的得寸进尺引起了众人的愤怒,几个青年人挺身而出,将安晚秋牢牢护在身后:“你敢动人家小姑娘试试!”

有人高喊:“揍他!让他长记性!”

“对!揍他!”

光头见风势不对,踉跄退了几步,指着安晚秋骂了几句脏话,准备收摊走人。

“等等。”安晚秋拦住了他,“人走,把狗留下。”

“你们爱狗人士就爱多管闲事是吗?”屠夫打量了安晚秋的着装,伸出三根手指头,“狗给你可以,一只狗,三百块。”

安晚秋倒吸一口凉气:“你的狗来源不正,销售给消费者,出了问题可不是几百块钱就能解决的事。”

“那你报警抓我啊。”屠夫说,“是流浪狗又怎么了?流浪狗咬人的比比皆是,一群危害社会的野东西本来就该死,我这是为民除害。你高尚,你爱狗,你把流浪狗都买回去啊。”

“就是啊,年年都有流浪狗咬人的事件发生,我现在都有点怕狗了。”

“城市本来就是给人生活的地方,流浪狗确实该控制数量了。”

“话说吃消过毒的流浪狗应该不会出问题吧?”

安晚秋还想再辩驳,人群中一阵骚动,纷纷劝她别再多管闲事了。

安晚秋在众目睽睽之下掏出了手机:“我只要活狗。”

几条狗换了一千多块钱,屠夫将狗链卸了,乐呵呵地收摊走了。

“爱狗的人果然人傻钱多,有这钱捐给贫困山区多好……”

“哈哈,要知道她们这些圣母心的钱这么好赚,回头我也捉几只流浪狗,拿棍子虐两下,后半辈子不愁了。”

安晚秋无心顾及周围人异样的目光,急忙跑到几只小狗身边,观察伤势。

小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可算找到你了,你不知道,我……”李思穿过人群,气喘吁吁扶上安晚秋的肩,话还没说完,却对上一双通红的眼睛。

记忆交叠瞬间,安晚秋难受得快要哭出来,嗓子一瞬间失了音:“快……快打电话……快救救它。”

李思愣了一瞬,看到安晚秋手里血淋淋的生命,下意识脱口而出:“附近有一家宠物医院,我带你过去。”

“大姐你可真会给我找事。”

李思打完电话回来,没好气地剜了她一眼:“于叔说不报销。”

安晚秋欲说些什么,手术室的灯忽然熄灭,医生从手术室里走出来,见到他们,失落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小狗内脏多处不同程度的出血,医院资源有限,但还是竭尽所能地将有限资源用在对它的救助上。

才半岁多的它经历得太多,它也想活下去,可是在人世间活着太累,挣扎之下,它最终放开了医生的手。

“其他的狗我检查过,虽然情况不大乐观,但伤势比小的要轻一些,”医生反复斟酌用词,尽可能降低主人的失望,“我们医院资源有限,可能有一两只无法进行治疗。”

医生的话,每一个字都在暗示着安晚秋,她需要从中选择放弃。

安晚秋咬咬牙:“大夫,有希望全救吗?”

“需要从外医院调配,”医生蹙眉,“但是我们这地方太偏,运输时间太长,我担心它们撑不到那时候。”

“我知道了,容我考虑一下。”

安晚秋出来,李思正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生死面前,容不得私情。李思迎上前,难得动容:“怎么样?”

“你先回去吧,”安晚秋沉默片刻,随之坚定地抬起头,“我想留在这里。”

“你疯了吧?抛弃工作就为了照顾几条狗?”

选择放弃任何一条生命都是艰难的,选择者纠结懊悔,被选择者却承担痛苦,像李思这种神经大条的人又怎会理解。

“少管。”

李思压根没打算留下,见安晚秋固执己见,索性转身离开。

“等等。”安晚秋叫住他。

李思以为安晚秋改变了主意,停下脚步,看向她的视线添了几分希冀。

“这个是于城让我买的药,”安晚秋从包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他,“你顺手替我办了吧。”

李思抢过纸条,恶狠狠地骂道:“冥顽不灵!”

宠物医院里加上兽医才十几人,流浪动物却很多,大摇大摆地在医院走廊里穿行。

病房都是给动物们使用的,安晚秋闲来无事时,就跑到会诊室“偷学”。

听医生说,这家宠物医院原本是个被荒废的中大型宠物店,后来城市兴起过一阵救助流浪动物活动,那些发起者收到匿名邮件而注意到这里,由社会出资将这里改建成现在宠物医院的模样。

“志愿者普遍都是大学生,寒暑假才会来这里帮忙,”医生说,“平常的时候基本人很少,也就是这附近的猫猫狗狗愿意来这里走一走。”

安晚秋问道:“猫粮一类的物资也是他们出资买的?”

医生点头:“不光是他们,还有来自各地的好心人有时也会邮来一些猫狗粮。”

安晚秋若有所思,抬眼看到钟表的时间,起身告辞。

是夜,安晚秋游荡在街口,思考下一步的做法。

是放弃还是坚持,答案似乎很明显,而关系到现实,这个选择题又似乎变得艰难。

不如尝试求助于网友?

这个想法蹦出脑海,安晚秋立刻掏出手机打开了自己的微博,蹲在街口,兴致冲冲地开始编辑文案。

文案编辑好了,偏偏网络出了偏差,死活发不出去,气得安晚秋想骂街。

举着手机,安晚秋像个迷路的小孩儿一般,东走西窜,只为找一处能发信息的地方。

那个圈一直转,不时卡一下,和安晚秋开着恶意玩笑。

“怎么回事……”

安晚秋正打算换个地方,忽觉背后生风,本能地侧身一闪。

“哎呦!”

一个抹光亮直接撞上身旁的电线杆,碰撞出带有余音的闷响。

当那人步入光下,安晚秋的心凉了半截:“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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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月
连载中许秭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