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明殿是圣上赏赐给临水道人的修道宝殿,除了道师圣祖的金身,只有一泉长生汤算得上是圣物。
可是长生汤只要能溜进来的,都能泡一泡,又不会贬损什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与陶茗欢对峙。
“你走你的,我不再阻拦。”
当然不是想放走他,她进未明殿虽不光明磊落,但是她师父可是临水道人,作为亲传弟子总可以脱困,不怕他威胁。
不过眼前这位,他的味道几乎就没有掩饰,鲜艳得在陶茗欢没有形容词的脑海中留下映像,像红花的异香。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夜闯宫闱,即使陶茗欢想不明白,也不能随意任由他在此地胡作非为,何况他留下了一些痕迹,说不定会查到她头上。
陶茗欢假装转身欲走。
“你是镇妖司的。”
一句话逼停了陶茗欢。
女人淡定地说出谎言:“不是,若是要寻仇,出未明殿,走过午门朝大理寺去。”
真是稀奇,即使不是同僚,也说卖就卖,这黑衣女子好生冷漠。
“你怎么知道我是炼器师。”
“因为你弱。”
四个字倒是毫不客气,明晃晃地是针对这个体术不精的、豪气冲天的炼器师的鄙夷。
男人不语,陶茗欢读不懂他的沉默,她只是如实供述而已。
浪费她的时间,若是回去晚了,又要遭唠叨。
那位炼器师浑身上下,不说头罩与球链,单一件衣裳就是缂丝皮边的,价值百金。
幸而宓青不在这里,不然要一手推金钟罩,一手摸着自己的衣裳摇头晃脑道:“炼器的都比我有钱。茗欢,你上,打死这万恶的炼‘钱’师。”
有钱还要小偷小摸,那不符合她熟知的常理。
不管他有什么动机,符纸告急,她在等这人走近,一击毙命,不是,是击倒再拖到显眼处等待金吾卫或内侍发现他。
陶茗欢勾唇:“你我皆是潜入其中的小贼,何苦杀气这么重。”
她说打不过他,也是假话,陶茗欢只是忌惮他的法器而已。
“自是因为……”
“因为姑娘你笑得太假。”
陶茗欢微笑:“……”他在说谎,他明明看不清她的脸。
“是因为我笑话你太弱吗?”
那一记重锤换做是她,应该准确无误地砸烂对方的脚。
男人再次沉默。
沉默中突然爆发,球链直冲陶茗欢。
“玩不起,你这样的就是玩不起。”
她还在用激将法。
小妹说过赢牌后就走的都是孬种,只要火上加点油,那些人就会乖乖坐回牌桌。
陶茗欢侧身躲过法器,阵法启动至少二十张符纸打底,她只有十张。
虽然有钱小贼的力道不及她大,准头和招式也不及她,但是目的藏得不错。
男人挥舞法器,每一下都与陶茗欢擦肩而过。
她小心翼翼地引导对方离开金身,期间挥符格挡。
符纸见底,蒙面人的攻击开始变得密集。
铁球带刺,失去符咒,用肉.身硬扛确实有难度。但是陶茗欢全程还是带着男子说的那张很假的笑脸。
“怎么不出手?这么担心我会把这里砸烂吗?”年轻男人冷笑。
“那我用这座金身威胁你更好吧。”
陶茗欢眨眼,“不用你的内力,是因为不想吗。”
“金身还想不想要。”
激将法失败了,好像还被反将一军。
天香只剩一指节长了,陶茗欢不想再纠缠。
“我可以为你收尾,这一次你可以放心离开,我无意供出你。”
这是实话。
蒙面人:“如何信你?”
陶茗欢也懒得再浪费时间,乖乖道:“各自行个方便,我可以为你抹去痕迹。”
覆面下的清俊面容莞尔一笑,有趣。
“不怕我趁机杀了你?”
“你太弱,还没法杀我。”
“所以合作吧,这是上策。”
好像算陶茗欢与其平手,在对决中实属罕见。
香灰落地,白烟渐渐消散。
此时正是新年来临之际。
—
“陶茗欢!什么叫代替师父给师祖磕头?”
“什么叫师父我是为你好?”
“你师父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些!”
陶茗欢听着头顶的黄符纸在怒吼,陶茗辉昨夜喝多了酒,还在酣睡。
为了不吵醒小妹,陶茗欢只好把“噪音”带到屋外。
“师父,弟子昨夜在小妹家过夜,清晨去感业寺为师父上了一炷香,只是少了一日的晨醒而已,师父不必如此小题大作。”
临水道人从陶茗欢七岁时开始教导她,这可是座下唯一的弟子,将来要接管未明殿和承接他衣钵的唯一人选。
他看着她从粗鲁暴戾,到如今会耍些一眼可破的小把戏,心里是说不清的酸楚。
“茗欢啊,让你做人不要太死板,但是太愚蠢也是一种错误,你知道吗?”
陶茗欢听着无聊,随手捡起树枝,比比划划。
“好徒儿,作假也作地全面些,你昨夜留账目在未明殿,是认为你师父我老眼昏花看不见,还是你师父真是没脑子的蠢货,看见你记过的账目还要谢谢你不成。”
“你自己看看,符纸一千张,黄藤纸二百张,朱砂两盒,狼毫笔五支。”
“嘶……净挑贵的拿。”
陶茗欢的树枝舞出破空声,黄符纸快烧到头了,这吝啬老头可珍惜殿里那些“宝贝”了,断不会再烧第二张的。
“这不是重点,泡长生汤,强行撬动封印,你会死的!”
真是难伺候,这不是没死吗。
“师父,徒儿不懂您在说什么。”
临水唠叨道:“你还在执着于那件事嘛,当为师不知道?封印而已,你天资聪颖,资质过人,仅仅只是心性难练而已,和为师一样捞个闲职,不好吗?”
“不好。”
陶茗欢只是不辨喜怒,并不是毫无追求。
“我要用内力,我有常人不可及的修为,原地踏步,不好。”
最后一式,踏云送彩。
树枝断了。
陶茗欢不好战,她只想变强。
临水道人还在喋喋不休,“封印在魂魄上,丢魂丢魄,搞不好就是活死人,那是要被镇妖司捉拿归案的。”
少年敷衍:“明白了。”
陶茗欢的树枝剑从中竖向折断成两半,熟练地埋进花坛。
黄藤纸还有两指宽,时候不多了。
忽而屋头花坛里有响动,陶茗欢扒开杂草丛,是一只叼着生肉的白猫。
也不怕人,看见陶茗欢的脑袋,只一眼又低头吃饭。
真是奇怪,她竟然在一只猫身上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感觉。
道人在对面话没有停,叹气道,“不是限制你,是怕你走上邪路,昨夜中宫出事,皇上及皇后偶遇贼人,未明殿被盘查,你藏的很好,除了账本几乎没有痕迹,但是陶茗欢你要说实话,有没有遇到外人?”
陶茗欢看着猫儿没有挪眼,起身,眼角轻挑,“没有。”
又问道:“皇上和皇后可有出事?”
临水道人:“那倒是没有。”
陶茗欢安心了,无人出事,放跑一个贼人,保全她,天下太平。
“不过,那未明殿里多一道大坑,为师已经帮你遮掩过去了,你要负责把它填上。”
果然,老头总是欲扬先抑,好烦人,“五百张。”
“……六、六百。”
小猫还在享用美食,嘴努子晃动着,让陶茗欢心里多出一点难以言说的感觉。奇怪,从昨晚开始,她的心变得越来越满,或者说是越来越饥渴。
“五百五十张!不能再少了。”
师父的那点小心思,陶茗欢清楚得很,填一个窟窿卖三百张符纸就够了,剩下全部肯定都被老头中饱私囊。
换做陶茗辉已经开始对半杀价了。
黄纸只剩丝末,她快速讲完,“师父,徒儿的小妹想留徒儿几日,这些天就不去请安了,师父保重。”
话音未消,黄纸烧完了。
老头的唠叨终于结束了。
草丛中的白影还在。
“我可没有说过那些话。”
陶茗辉伸了个懒腰,揉揉眼睛。
正色道:“什么封印?你为什么会死?”
姐妹再有嫌隙,听到事关人命的大事也不得不防。
“陶茗欢,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陶茗欢没有想到陶茗辉会听到,“不是我,只是古籍所留的难题而已。”
陶老板今日不上工,歪倒在房门口,脸上写满不服。
“那老头也知道,爹娘应该也知道,你们都瞒着我。”
陶茗欢没有反驳。
“你当我是傻子,我都听见了,不只是封印,你还说不是去做‘勾当’了,若是牵扯皇家要案,我们一家都要下狱的。”陶茗辉埋怨道。
“这不是你需要说谎掩盖的事情。”
陶茗辉心口不一,担心的话说出来却变了味道。
陶茗欢背手看着她,姿势像是在听训,“如果被发现了,那我会一人承担的,不会连累父母、大哥和你的。”
她的语气没有起伏,陶茗辉似是遇上了无赖,姐姐确实没有吵架的意思,陶茗辉也清楚陶茗欢只是不明白。
陶茗欢看着小妹露出大部分人遇到她都会做出的表情,无奈叹息。
“阿姐,我不是要骂你,只是危险的事不要去做,深陷其中,恐难自拔。”
陶茗辉这个当妹妹的,有时像是在当娘,“好了,新年伊始,少说些谎话。我们去吃糖水,如何?”
陶茗欢点头同意,没有拒绝,她在思考昨夜的蒙面人究竟在找什么,刺杀圣上吗?
还是威胁?
无论如何,那是一个装聋作哑也压不住的麻烦。
她不能被控制,她不想小妹生气,她要找到他。
然后……她只能想到杀人灭口,但是不可以。
那就先找到他。
“想什么呢?”陶茗辉朝她面门招手。
面对姐姐的走神,她气鼓鼓地道:“我昨天可不是玩笑,你要是真的做了出格的坏事,我也要和爹娘告状。”
就在陶茗辉抱胸作威胁状时,她发现阿姐很奇怪,眼神飘忽不定,这不会是把人带到家里来了吧。
她咽了口口水,抱着姐姐的胳膊,向陶茗欢身后探看。
一只通体雪白的异瞳猫端坐在姐姐身后。
“什么呀,你捡了一只猫?”
正欲上前,突感不对,陶茗欢还有这种慈悲心肠吗?陶茗辉不太敢相信。
忽而试探道:“这不是什么猫变得精怪吧。”吓得不轻,话都说反了。
前些日子,坊间还有精怪闹事,偷抢砸了一家肉铺,这难保不是看上她这个老板的铺子,还想故技重施。
“阿姐,你你你你……”包庇妖兽,知法犯法,执法违法,她们一家的英名不会是要毁于一旦了吧。
“阿姐,有事好商量。”她的生意蒸蒸日上,怎么能半道崩卒。
陶茗欢不明所以,“这只是一只猫。”
陶茗辉还是不放心,抓住姐姐没有放手,陶茗欢学着母亲的动作拍拍小妹的肩膀,“真的,是它自己跑进来的。”
看小妹吓得不轻,陶茗欢迅速画出一张驱邪符。
毫无反应,说明不是精怪。陶茗辉放下嗓子眼里暂住的心。
“吓死我了。”
冷静下来后,仔细一看,确实不像妖怪,再仔细一想,姐姐没有必要害她才是。
她拖着姐姐上前,试探地摸一摸,猫儿自己翻出了肚皮,还是一只好猫。
陶茗欢在一边静静看着,“小妹,正常人会怎么形容这样的活物?”
这种奇怪的话从陶茗欢嘴里出来就一点都不奇怪。
“可爱,猫啊狗啊都是用可爱形容。”
“你看,这白毛猫猫,多可爱,是不是,你好可爱的,对不对。”
陶茗欢看看这种恣意洒脱的生物与自己妹妹在戏耍,恍惚理解了可爱是什么意思。
那小家伙确实很可爱。
—
元旦后,镇妖司。
“一甲一队,陶茗欢。这是你的五名队员,你们只要做一件事,循迹。”
陶茗欢承临水道人关门弟子之名,已经是镇妖司的熟练工,只是不想还会有由她带队的时候。
“司长,我师父不让我……”
刘越星年纪四十有余,随身带着一个酒壶,不放酒,只装茶,说两句就要抿一口。
“临水道人也越不过吏部,小陶你要觉得不妥,等你师父自己去和圣上说好了。”
老狐狸,在座下的宓青看得当然比陶茗欢透彻,这刘司长就是在压迫她,可怜茗欢完全不懂人情世故,听不懂他的阴阳怪气。
镇妖司说起来也是声名赫赫,要不然也不会让术教院里的学生卯足了劲往里凑。
但也仅仅是说起来气派,镇妖司署设置在大理寺内,最高长官姓原,神龙见首不见尾,就是陶茗欢也没有见过真容。
管事的只有一个刘星越,这个牙比茶黄的老东西。
总是有意无意的要收礼就算了,还总是克扣俸禄,若非陶茗欢有背景,进了镇妖司能克制他,宓青的荷包那怕是无增反减,迟早要逼得她去敲登闻鼓,告御状的。
陶茗欢不再反抗,案子比师父重要。
“司长,什么案子?”
刘狐狸满意地点了点案上的牛皮纸,屏退左右,只留下一队和他。
“好事情。”
陶茗欢捡起来一看,缓缓道来:“崇德侯府的镇南亲王失踪。”
一队五人窃窃私语,“哪里好了?”
镇南王镇守边疆抵御妖族与外侮二十余年,是家喻户晓的皇族将军,守国英雄,突然失踪,生死未卜的,他怎么有脸公然侮辱崇德侯。
这刘老狗的嘴脸一时间遭了不少暗地里的白眼。
“能立功啊!循迹,循迹,有即是功,今朝诏令已然到手,今朝你们就去崇德侯府,去把那连根拔起地找,找不到也要有些线索,可明白?”
陶茗欢还在看牛皮纸,短短一句话,需要这么名贵的纸张,若是做成符纸,威力要大上数倍不止。
浪费。
刘越星龇着大牙:“小陶,你怎么看?”
陶茗欢回神,淡笑道:“您要做伪证。”
一语惊众人,好嘴!
“什么话?那是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在侯爷有音讯前,这都是有用线索。”
说完刘老头还吐出一口茶末。
有用线索,陶茗欢听到刘老头的话若有所思,那次与蒙面人的交锋过后,任凭她如何施展本领循迹也无济于事,大内她难以接近,查无可查。
有用,当然一定要是能找到人才算是有用。
如此算来,倒是自己坑了自己,把对方的痕迹扫得那么干净,只留下了他的气息样本,一点去向也不知道。
她收起牛皮纸,带上诏令。
“明白,我们即刻出发。”
取名字是个技术活
6.18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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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