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岁把布包往上托了托,陆即离的手从袖口移下来,自然而然地接过了那个塑料袋。挂面已经凉透了,塑料袋上凝着的水汽蹭着手心,湿凉的。
"周三晚上,"陆即离忽然说,声音很轻,"我去学校门口等你。"
"嗯。"江辞岁轻声应答。
"不管多晚。"陆即离眼睛里浮着一层水雾 “你都要等我。”
江辞岁停下脚步,转过身。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
江辞岁觉得有些无奈:“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嘛。”
陆即离摇摇头:“我只是……害怕。”
江辞岁眼睛有些不舒服,沉默了片刻。
"不骗你。"他说。
然后伸出手,小指弯着。
陆即离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久到夕阳开始下沉,久到远处的青烟彻底消散,久到他开始数江辞岁睫毛的颤动——一下,两下,三下,像某种无声的计数,像某种只有他们才懂的密码。他想起十岁那年,第一次被季老头领回家,江辞岁站在老头身后,手指攥着老头的衣角,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是亮的,警惕的,像某种受伤的小动物。
现在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眼眶是红的,却带着笑——那种他熟悉的、哄他骗他时都挂着的笑,那种去年冬天他半夜发烧时、江辞岁背着他走了三站地、在诊室灯光下说"辞岁哥哥在呢"时的笑。
陆即离伸手勾住那根小指。
掌心相触的瞬间,他感受到对方干燥的、带着薄茧的指腹,和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他用拇指轻轻擦过江辞岁的指节——那一小块皮肤粗糙,是常年做饭、洗衣、收拾破烂磨出的茧。
"拉钩,上吊。"
"一百年不许变。"
两人的小指交缠在一起。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新芽在暮色里透出一种近乎墨色的绿,嫩得能掐出水,却又沉得像某种古老的誓言。陆即离感觉到江辞岁的拇指停在他的指节上,没有移开,像某种无声的确认,像某种比语言更沉重的承诺。
远处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活着。
"回家吧。"江辞岁说,声音有些哑,"面要坨了。"
"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这一次,陆即离的手没有从布包边缘收回去。他的手指蹭着蓝格子布的经纬线,蹭着那些洗得发白的格子,蹭着某一格上洗不掉的褐色痕迹——大概是茶水,大概是药渍,大概是某个早晨,季老头坐在躺椅上晒太阳时,不小心泼上去的。
那痕迹在暮色里呈现出一种温暖的褐色,像某种凝固的时光。
"辞岁。"陆即离忽然说。
"嗯?"江辞岁应声道。
"周三晚上,"他说得很慢很轻,"我会第一个冲出教室。"
江辞岁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笑了。眼眶是红的,却先笑了,像某种终于释放的、却又不敢大声的哭泣。
"……嗯,知道了。"他说。
他们的影子在暮色里渐渐融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而他们站在马路中间,小指还交缠在一起,像某种比古老更古老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