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私人电脑医生

沈君瑜发现自己偶尔会说冷笑话了。通常是在莫希文抱怨某个Excel公式又造反了,或者对着怎么也连不上的打印机一筹莫展时,她会面无表情地冒出一句:“可能它今天心情不好,需要重启一下。” 或者,当莫希文对着新安装的某个软件界面发出这都是些什么鬼的哀叹时,她会推推眼镜,平静地接话:“放心,鬼也怕代码。” 语气平铺直叙,内容却让莫希文愣一下之后,笑得前仰后合,对着她说:“Echo,你居然会开玩笑了!”

沈君瑜自己并不觉得那有多好笑,但看到莫希文笑出眼泪的样子,嘴角也会不自觉地跟着上扬一点点。这变化细微,却真实存在。她不再仅仅是那个输出解决方案的、高效但冰冷的代码机器,似乎开始加载了一点名为幽默感的、不稳定的测试版插件。

而在莫希文眼中,沈君瑜除了这一点可喜的变化之外,还有一个巨大的、令人安心的优点特别好用。当然,这个好用特指在一切与电脑、网络、电子产品相关的领域。

莫希文是典型的内容创造和人际管理型人才,对Office运用娴熟,PPT做得精美绝伦,可一旦超出这个范畴,就立刻抓瞎。路由器设置、软件冲突、系统更新后出现的各种怪现象、外接设备莫名失灵,这些对沈君瑜而言可能只是扫一眼就能定位问题的小儿科,对莫希文来说却是一座座难以翻越的技术大山。

起初她还会客气而不好意思地求助,后来发现沈君瑜解决这些问题快得惊人,且从不抱怨,态度就像处理一项再平常不过的日常任务。于是,依赖便自然而然产生了。从“Echo,我电脑好像中病毒了,弹窗关不掉”,到“救命!我整个项目文件夹突然不见了!”,再到更家常的“我新买的这个智能音箱怎么死活连不上网啊?”,沈君瑜成了莫希文私人的电脑医生,随叫随到,故障必除。

那天晚上,意外发生了。莫希文在家精心准备了半天,要和新加坡的老板进行一次重要的远程工作汇报。提前测试了网络,检查了耳机,PPT反复演练。然而,就在会议开始前半小时,她赖以生存的笔记本电脑突然黑屏,无论怎么按电源键都毫无反应,充电指示灯也不亮。冷汗瞬间就下来了。重启、换充电器、祈祷,所有她能想到的偏方都用尽了,那台冰冷的机器依然沉默如铁。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逼近,莫希文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她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唯一能想到的救星,就是隔壁那位电脑神医。

电话拨通,沈君瑜的声音依旧平稳:“怎么了?”

“Echo!救命!我电脑死了!完全打不开!马上要开会了!” 莫希文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

“别急,我过来看看。”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立刻放下了手头的事。

不到五分钟,门铃响了。沈君瑜穿着居家的灰色卫衣和运动裤,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无框眼镜。她手里拿着一个电脑和一个小巧的银色工具箱,莫希文从未见过,但看起来专业极了。

“怎么回事?” 沈君瑜一边进门一边问,目光已经锁定了书桌上那台黑屏的笔记本电脑。

莫希文言简意赅又语速飞快地描述了情况。沈君瑜点点头,示意她让开。只见沈君瑜拔掉电源线,长按开机键十秒,神器的事情发生了,电脑竟然亮了。

屏幕亮起,熟悉的启动界面出现。

莫希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湿了一层。“Echo,你真是我的神!” 她由衷地赞叹。

沈君瑜只是微微摇头,开始帮她快速检查会议软件和网络连接。“没问题了,你可以准备开始了。”

莫希文连声道谢,匆忙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坐回电脑前。然而,就在她即将点击加入会议的前一秒,一种巨大的不安全感攫住了她。万一中途又黑屏呢?万一声音出问题呢?万一,她不敢想。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正准备走的沈君瑜,眼神里充满了恳求:“Echo,你能不能留到会议结束再走?我怕万一又出状况,我搞不定。” 她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占用对方的私人时间,而且毫无道理,但她此刻就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被抛进深海, desperately need a lifeline.

沈君瑜的动作停住了,她看向莫希文,对方眼中清晰的紧张和依赖,让她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应该不会再有问题了”咽了回去。她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莫希文桌上准备好的材料和她紧张的微微有点发白的脸色。

“好。” 她听见自己说。然后很自然地拿着自己的笔记本,走到客厅另一侧的沙发坐下,插上电源,开始处理自己的事情,一副准备长期驻扎的架势。“你开会吧,我在这。” 她甚至没抬头。

莫希文的心一下子落回了实处,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只用力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点下了“加入会议”。

会议开始了。莫希文很快进入状态,用流利的英语汇报着工作,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自信与柔和。沈君瑜偶尔从屏幕前抬起眼,看向那个沉浸在专业领域里、散发着另一种魅力的莫希文。灯光下,她侧脸的线条优美,神情专注,与刚才那个惊慌失措的女人判若两人。

时间悄然流逝。墙上的钟指针一格一格移动。沈君瑜处理完手头的事,合上电脑,安静地靠在沙发上。客厅里只剩下莫希文清晰而平缓的汇报声,偶尔夹杂着视频那头传来的提问和讨论。夜渐深,窗外万家灯火次第熄灭。

这场会议远比预想的冗长。讨论,质疑,调整方案,更多的讨论,等到莫希文终于说出“Thank you all, good night.” 并关闭会议软件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晚上十一点。

莫希文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长时间的高度集中让她太阳穴有些发胀。然后她猛地想起什么,倏地转头看向沙发。

沈君瑜还坐在那里,没有玩手机,也没有睡觉。她只是安静地坐着,似乎在发呆,又似乎在听窗外的什么声音。听到动静,她转过头来,目光平静。

“对不起!对不起Echo!” 莫希文立刻起身,满心愧疚地走过去,“我没想到会开这么久,这么晚,耽误你休息了!你明天还要早起,我真是太抱歉了。”

沈君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看着莫希文一脸过意不去、语无伦次的样子,她忽然开口,打断了她连绵不绝的道歉。

“没事。” 她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然后,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莫希文家开放式厨房里那个漂亮的烤箱,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想吃你做的栗子蛋糕了。”

莫希文所有道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她怔怔地看着沈君瑜,对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木头”样子,可这句话。

几秒钟的安静后,莫希文的嘴角一点点翘起,眼底的愧疚被一种柔软而明亮的东西取代,笑意从她眼中弥漫开来,点亮了整个疲惫的夜晚。

“好。” 她笑着说,声音轻柔,“这个周末就做。给你做最拿手的。”

沈君瑜点了点头,拎起自己的电脑和工具箱。“那我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嗯,晚安,Echo。”

“晚安。”

门轻轻关上。莫希文背靠着门板,听着门外轻而稳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直至消失。疲惫依旧,但心头却被一种暖洋洋的、甜丝丝的情绪填满。她想起沈君瑜说要吃栗子蛋糕时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这个“木头”,有时候也挺会哄人的嘛。

沈君瑜回到自己寂静整洁的家里。洗漱完毕,躺到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

电脑故障,紧急求助,漫长的等待,深夜的独处,这些片段在她脑中回放。

最后定格的,是她说出“想吃栗子蛋糕”后,莫希文骤然绽放的那个笑容。像深夜突然点亮的暖灯,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和清冷。

一种陌生的、细密的满足感,像栗子蛋糕顶上那一层细腻的奶油,悄然包裹了她。

她想,当依赖开始双向流动,当帮忙不再仅仅是单方面的技术输出,而是可以轻易地、理所当然地转化为一个关于甜食的、带着私心的约定时。

她们之间那日渐亲密的算法,大概又迭代到了一个新的、更加复杂的版本。而这一次的更新日志里,或许该加入一条:新增情感反馈循环,优化关系稳定性。虽然,她依然无法完全解析这行新增代码的全部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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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疫生情
连载中懒云窝居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