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如同一张被墨水浸染湿透的宣纸,既无星星也无灯火,仅有的月光也因月亮被云层遮掩而削减了光辉。
浓稠的夜好似一只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将整座京城吞噬。
清凉殿上——执行宿卫任务的官史们聚集在靠近外廊的厢房,正在聊天。
宿卫,也就是值夜。
然而,守卫宫内清凉殿的人因为官位高,所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任务。
点起灯火,宿卫们便神聊起来,谈论白日里不便议论的闲话,和宫中的流言蜚语。
什么谁谁与某处某女子交好,养下孩子啦;近来某某是否有些太出风头呀,前日竟然在圣上面前说出那种话来;哦对对,就是这话,不过你们可千万不能说出去呀,其实这事呀……
大概都是诸如此类漫无边际的闲言碎语。
而近来刚回到京城的晴明自然就没能幸免于难,沦为众人的话柄。
“话说,晴明那家伙,今天又没来上朝吧?”
“何止是今天,已接连好几天都没来过了。”
“可恶!”
“他这……也太狂妄了吧!”
“从前就目中无人,如今仗着圣上宠信,估计已经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了!”
官阶或三位或四位、身份高贵的人们议论不休。
博雅倚坐在不远处的一根柱子旁,对于这群人的讥议其实他很想为晴明辩解,但事实如此,他也找不到理由,不禁想起自己也有挺长一段时间没见过晴明了,不知他最近怎么样,都在干些什么?不如……就趁这次机会去见他一面,正好问问他最近怎么个事,怎么都没来上朝,这样想着,心里便莫名高兴起来。
平日里,博雅也会加入探讨的人群,但今天的话题,他自认为自己不合适,就没有参与。
“也不知道晴明的院子里到底有没有一个活人……”某人说。
“恐怕全是妖怪变的吧。”另一个人附和说。
“你们不知道,我以前从他那儿门口路过的时候,庭院的门居然自己打开了,差点没把我给吓死!”
众人嗤笑他说:“你胆子未免也太小了吧!”
“你这算什么?!我还见过更恐怖的事呢……”
“你们这都不算什么,还是先听我说说那件事吧……”
“先听我说。”
“先听我说。”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争讨。
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在信口胡掐。
“据说他曾在广泽、遍照寺用一片柳叶压死了一只青蛙。”
有人惊呼道:“这种事也能做到吗?”
“这件事可是广为人知啊……”
又有人站出来说:“哦,这事我亲眼所见。”
“你亲眼所见?”
“对啊,当时我就在那儿,大家都很想看晴明一显身手,他便从屋檐下垂落的柳条上摘取了一片叶子,将那片叶子投落到青蛙的身上时,青蛙当即就被压成了一滩烂泥,现在让我回想起当时的境况都觉得十分可怕呢。”
“啧啧……”众人听后都纷纷皱起了眉头,或许是脑海中联想到的画面,让他们感到不适。
“哎呀,竟做出这样残忍的行径,真是闻所未闻哪。”
“佛门乃清静无为之地,他却在此地无所顾忌地杀生,真是目无清规,可见其嚣张跋扈!”
“据说,他的母亲本就是一只狐妖……”
“这样来看,他的一些所作所为似乎倒也大有来头。”
“平常使些看不见的法术捉弄人也是常有的事吧?”
“嘘嘘,快别说了,指不定他能听见咱们的话呢。”
众人一下子都哄笑起来。
眼看他们越说越荒谬,博雅终于按捺不住说了句:“这样背后议论人家,恐怕不妥吧?”
众人闻言后纷纷转过头来看向博雅,有人笑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博雅大人。”
“怎么?博雅大人要为晴明辩解吗?”有人问。
“听说博雅大人和晴明关系密切哟。”人群中有人调侃。
“博雅大人,你可千万不要被他给迷惑了啊!”
“以后还是不要再跟他来往为好吧。”
“像博雅大人这样单纯厚道的人,被人家在面前随口编造几句自己的好话,再在平日里装装样子,便以为乐善好施,那也是很有可能的事吧。”
“我可亲眼看见博雅大人乘车前往晴明宅邸,还将车子打扮的稀疏平常,只是不知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一群人当着博雅的面就开始叽叽歪歪地“密谋”起来。
博雅情急之下说道:“你们那是看错了!”
“好啦,博雅大人,你要想为晴明声辩,不如你直接去问他好咯,如果他否认的话,我们自然也就不会再说些什么。”
“可是,他不是失忆了吗?”
之所以连续几天都没来上朝,似乎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少纳言橘清当时正在清凉殿整理奏折,晴明过来请假时,凑巧目睹了当时的情形,什么诸如不方便啊,还要再多熟悉一些才能再接着上朝啊之类的理由。
不过,橘清没有选择把这件事给说出来。
“呵,鬼知道他这几年在外面干了些什么,搞出个失忆的名堂,我看是为了这次回来能够博取圣上的关注故意装成的样子吧?”
博雅压根就没注意到后面的这些话,完全沉浸在要不要去问晴明这件事上,虽然在心里敲定:‘我怎么可能去问他这种无稽之谈?’
但嘴上却不自觉地答应下来。
博雅实在懊恼不已。
‘我为什么答应了呢?明明在心里已经拒绝他们,可是,实际却是答应了下来。’
博雅生性不忍拒绝别人的请求,这是原因之一。
“哎呀,拜托拜托,博雅大人。”有人双手合十地向他说道。
“我很好奇这些事情。”
“我也很好奇。”
“拜托你了,博雅大人。”
一来二往之间,竟逐渐形成了博雅必须要去的氛围。
源博雅这个汉子似乎生性不会背逆已经形成的氛围。
他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圈套。
但又好像是自己主动跳进圈套的。
真是有苦难言。
二.
话说,次日午时源赖光正教习博雅使刀的技艺。
但博雅因为想着昨天夜里的事,所以一直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状态。
为了让博雅打起精神,赖光决定和他对练,说道:“博雅,现在教你格档,快点举刀朝我打来!”
“什么……”博雅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看向赖光。
“举起刀,以你最大最高的力量和技巧!”
博雅不好驳了赖光的意思,只好强打起精神,握紧手中刀柄摆好架势,朝赖光挥刀过去。
但无论他从哪个方向,或是以自己最大限度的技法朝赖光劈砍,赖光却都跟提前知道似的,随随便便地化解了他的攻势。
一场赌斗下来,赖光自然悉心向博雅释义格档的技巧,以及力量的把握。
博雅低着头认真听解,但在外头看来,他却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这时,赖光手下四大天王,渡边纲哈哈大笑着走了过来,他以响亮声音说:“博雅大人啊,你赖光兄好不容易过来一趟,你可得好好练习才是,可千万别偷懒啊!”
渡边纲洪亮的嗓门立刻便将周围练武之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过来。
便有一些心胸狭隘的人心生险恶,讥评道:“博雅大人倒是好福气,能得赖光将军亲自教授武艺,却还这般不求上进,这副样子真令人所不齿!”
“可不是嘛,贪心不足蛇吞象!听说这段日子又跑去安倍晴明那儿学什么阴阳术,什么都想学,又什么都学不会,倒是把这两位的面子都给丢尽!”
此外种种讥评不堪入耳。
虽然那些人都压低了声音,但有些话难免还是被博雅给听了去。
但博雅装作浑然不觉,可他又是个面上藏不住事的人,被人家这么一说,脸和脖子很快便红成一团。
便立即找借口逃离。
赖光道:“也好,人没精神,练起武来也事半功倍,倒不如休息好了再过来。”
博雅遂告辞离去,恐怕背后盯着好些人意味嘲讽的视线吧。
那些人话虽说的难听,但博雅觉得其实他们也没说错什么,赖光因是自己兄长的缘故才会答应教授自己武艺吧。
虽然自己也很认真地在学习,可就是进展缓慢,也许他在这方面确实没什么天赋。
怕不真是把赖光兄长的面子都给丢没了!
他向赖光告辞时仍然心存歉疚,觉得自己的确辜负了赖光的一片苦心。
三.
博雅其实打算今天就去晴明那儿一趟。
所以即便没发生刚才那样的事,他也是要走的。
博雅不是一个因为事情难办就望而却步的人。
自己既然已经答应下来,就不能再出尔反尔了。
不管怎样,先去了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