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明向博雅解释道:“其实保宪大人在你来之前已派人来过,说是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见我一面。”
“这样啊……”博雅点了点头,这两人的关系,博雅也是知道些的。
樱花花瓣一片、两片地飘落。而在樱树下似乎有某物。
“这是……”博雅圆睁双目,变成了半站姿势。
晴明问道:“蜜虫,是那位大人到了吗?”
“是。”蜜虫点头。
“带他过来吧。”
“已经来了。”蜜虫说话之时有东西从她背后显露出来。
“啊……”博雅见了,不由得轻呼一声。
从蜜虫身后慢吞吞现身的是一头身形庞大的野兽。
“老虎?!”博雅发出惊呼。
的确是一只老虎,而且是一只黑色斑纹的白虎。
老虎慢腾腾地拨开茅草丛现出整个身形,像青色又像绿色的两个幽深眸子瞪视着晴明和博雅。
是危险的眼神。
像是在盯着猎物一般,喉咙里甚至咕咚吞咽了一下。
这头白虎背上骑坐着一个人。
这个人并非跨坐在老虎背上。
他侧坐在无鞍无垫、光溜溜地虎背上。望着晴明和博雅笑容可掬。
这是一个穿白色狩衣的男子。
“不必惊慌,博雅。”晴明拉住博雅伏在桌案上的手腕,安抚道。
男子自虎背上滑下,这一举动仿佛让老虎嗅到了机会一般,从嗓子里迸发出惊雷似的声吼,前肢扑地,露出健壮的后背,作出攻击的姿势。
紧接着的一瞬间——“嗷!”老虎吼叫着,向晴明和博雅纵身扑去。
博雅瞪大双眼呼吸一窒,以为就要葬身在虎口之下时,看见的东西到此为止。
庭院里只有蜜虫和那位穿白色狩衣的男子站立在樱树下。
正扑向这边的老虎突然消失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白色小猫,正趴在桌面上对着一条香鱼呲牙咧嘴地啃咬。
原是晴明因买多了而没吃完的香鱼。
“嘿!沙门,不能这样。”穿白色狩衣的男子——贺茂保宪微笑着朝这边说。
举目望去,只见保宪身穿一件洁白狩衣,将一头乌发尽数藏于缨冠下,鬓若刀裁,眼若点漆,无论是衣着还是样貌都极为一丝不苟,干净利落。正迈着优雅的步子笑盈盈地走过来。
‘沙门’——即桌案上正在啃吃鱼骨的猫又,是阴阳师贺茂保宪所使用式神的名字。
这猫小得让人以为是猫崽,但从样貌和四肢来看,应该是一只成年的猫。
保宪右手捏住猫又的后颈,提起抱在怀里,笑道:“原来博雅大人也在这里啊,抱歉,让您受惊啦……”
对于保宪,博雅当然知道。他比晴明更早供职于阴阳寮,历任天文博士、阴阳博士、历博士、当过主计头(计算各种税金,掌管国库的部门,‘头’是最高长官。),现任谷仓院之长兼阴阳博士,官位从四品下。
当然,博雅的官位比他高,所以保宪说话的语气比较恭敬。
博雅才刚惊魂未定地坐下,腿都有些发软,但嘴还是硬的,因道:“我的确是吃了一惊,但还不至于被吓到。”
“到晴明这里总是希望搞点什么新意才好。”保宪倒是一副很轻松的样子。
“保宪大人。”这时,晴明因向保宪问候一声。
“嗯。”保宪点头致意。
晴明复又问:“不知渡大人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原来,保宪在派人过来时,顺带说明了过来的目的与小鸟游渡有些干系。
此时,蜜虫与蜜夜各自送来了榻榻米席子,和一只新的酒杯过来。
蜜虫将席子整理好,蜜夜往空酒杯里倒上酒。
保宪方坐了下来,才接着回道:“那男人的事等会再说,我得先看看你啊,晴明。”
保宪因将酒杯送至唇边喝了一口酒,又盯着晴明的脸看了一会儿,笑道:“晴明啊,看来你果真把我也给忘了啊,我倒也就罢了,可若是忠行的话,恐怕泉下有知,非得气活了过来。”
保宪称父亲贺茂忠行为‘忠行’,称小鸟游渡为‘那男人’。
保宪有时会这样称呼。
“保宪大人,您要不还是说正事吧……”晴明往保宪洒杯里斟酒,神情颇有些难为情。
保宪本还想多调侃几句,见他如此,也就嘴下留情了。
“好吧。”保宪开始叙述起来。
二.
不久前,贺茂保宪见到小鸟游渡,地点是在紫宸殿。
保宪办完事正从渡殿走向紫宸殿,迎面看见小鸟游渡神情紧张地站在路边四处张望,像是在等什么人。
保宪恰好要从他那里路过,也没想那么多,向小鸟游渡打了声招呼,叫了声“渡大人”。
小鸟游渡闻声一哆嗦,当明白打招呼的人是保宪时,才轻松下来似的长舒一口气。
“求求您了。”小鸟游渡几乎哭出来似的。
“请您救救我吧,请您救救我……”他简直就是把保宪当成救命稻草,抱住不放。
本来,保宪也不是个乐于助人的性子,可是,偏偏是在这样的地方。
因为是在渡殿往紫宸殿走的途中,人来人往,保宪不想这样一副情形被人围见。
无奈。
“可以听您说说,但您要不先……”保宪示意小鸟游渡先放开他。
小鸟游渡立即会意,明白了保宪的意思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放开了保宪。一时有些脸颊羞愧,调整了一下呼吸,方向保宪讲述起来。
事情是这样的。
几日前小鸟游渡的舌头开始发痛,起初只是隐隐作痛,他便没当回事,以为过个一两天也就好了。
可到了第三天、第四天情况不但没有好转,反而疼得更加厉害了。
请来药师开了药后也不见效。
“啊!实在疼得受不了了。”渡发出哀叹,又因病痛折磨,脾气变得非常暴怒,动不动就要打骂下人。
医师们都束手无策,后来实在没办法,渡后面又请了一位阴阳师过来诊治。
“您的病情非常严重,但请恕我医术浅薄尚未看出症结所在对症下药。”这位阴阳师对他这样说道。
“那我该怎么办呢?”小鸟游渡苦着脸问,他已疼得几乎难以入眠。
“您或件可以找保宪大人给您瞧瞧。”
渡听言,脸色方好转些,因道:“保宪大人是挺不错,可我该怎么请他过来呢?”
原来这保宪行踪飘忽,且主要侍奉圣上和公卿,一般人想都不会想到去请他帮忙,又或者即便想请他帮忙也绝非易事。
小鸟游渡给那位阴阳师打点了不少钱,才探询出保宪的下落。
于是,就有了后来的这一幕。
小鸟游渡等的不是别人,正是守株待兔保宪呢。
三.
“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跟他打什么招呼了……”保宪边举杯饮酒边说道。
“所以,您是想请我为渡大人治疗疾病吗?”晴明问。
保宪听了,立刻放下了酒杯,笑赞道:“聪明!不愧是我的好师弟,这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晴明:“……”
博雅因笑道:“保宪大人,晴明这才刚搬过来还有很多自己的事情都还没来得及处理,您这一来就给他颁布任务,恐怕不太合适吧?难不成你还治不了渡大人的病?”
保宪回道:“我原也不过是想晴明回来后,与他喝上几杯酒,别后叙谈一番,怎料生出此等事来,渡大人的病我并非不能医治,只是那男人实在麻烦。”
“麻烦?”
“他不听我的话。”
保宪的意思是说小鸟游渡他不遵守医嘱。
“博雅大人您应该也知道的,我向来不擅长应付麻烦的事……”
“嗯,这确实是出了名的……”
“何况,我这几日有公务在身,事多冗杂,实在没空去料理他老人家,如今他老人家病入膏肓已拖不得了,不得已我才只好过来求助晴明。”
博雅听保宪说得好像也有道理,因问晴明:“晴明,此事你打算怎么做呢?要去吗?”
“晴明,你应该不会拒绝我的吧……?”保宪微笑着盯着晴明的脸说。
“……”晴明望着保宪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总觉得这男人的请求不是自己能够轻易推却的,又或者即便拒绝了也无济于事。
遂答应了下来。
“好吧,既然事情已经落定下来了,我倒也很好奇博雅大人为何会到晴明这儿来呢?是遇到了困难需要帮忙?还是有什么事儿需要解决?不妨说说看,或许我也能派上什么用场呢?”保宪又将目光盯向博雅,漆黑明亮的眸子,让人不太想要一直盯着,但又仿佛有股魔力难以轻易移开视线。
博雅好不容易将头偏向别处,保宪会心一笑,道:“原来如此,既然这样不妨博雅大人陪晴明一起去如何?一来能为晴明分担些,二来也算尽了博雅大人歉赔之意,三来嘛又帮了我的忙……这岂非三全其美之事嘛。”
保宪一脸笑意的说,又伸手去拿酒杯了,丝毫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
博雅因问:“那么渡大人究竟得了什么病,这个你总得告诉我们吧,也好节省些看病诊断的时间。”
保宪喝着酒,摇头说道:“无需我多言,晴明看过就知道了。”
“这又是作何?直接告诉我们岂不更加方便省时?”
保宪笑道:“博雅大人莫不是忘了?晴明可是与我齐名的阴阳师啊,只要是我能够办到的事情,晴明自然也能办到,虽说现在失了忆,但我相信以他的聪明才智只需看过一眼便知道了。”
说完便又自顾自地喝起了酒。
‘有这会子喝酒说话的功夫,不早就说明白了嘛。’博雅在心里头嘀咕。
四.
窄廊上,坐着晴明和博雅,保宪将事情交待完已回去了。
樱花在庭前飘落依旧。
“博雅,你真的打算跟我一起去渡大人那儿吗?”晴明问博雅。
“嗯,就算刚才保宪大人不那么说,我也决定要跟你一起去了。”
晴明笑道:“那么,现在就动身如何?因为听保宪大人说渡大人已经病得很严重了。”
“唔,嗯。”
“走吧?”
“走吧。”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