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隐书院立于山林之间。
燕珩甫一下车，便见一片苍松翠柏高耸入云，大门口槐树遮天，白墙黛瓦中，“竹隐书院”几个大字横于牌匾之上，看上去颇具气魄，简直不像这个贫困乡野应有的建筑。
和山下尘土飞扬的永宁镇相比，此地依山傍水，环境清幽，地面是青石砖铺成的小径，有着与此地不符的文雅气韵，看起来简直像世外之地。
当然，比京中还是差得远了。
燕珩缓缓收回目光。
吴欢同吴忧带他一起穿过层层院落，绕到后院的一处僻静小屋。
“这是孟大儒为您安排的处所。”
吴欢冲他介绍道。
“孟大儒说您毕竟是个女儿身，和前院的学生们混在一起多有不便，此地离我的住所并不远，离老师们住的地方也近。”
说着，她将门推开。
门内装饰简单古朴，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木制的大衣柜，此外什么都没有。
不过看得出来，是有人刚打扫过的。床上铺的被褥和枕头尽皆是崭新的，摸起来，材质不俗。
吴欢道：“原本他们为您准备的被褥，我看过了，质地有些粗糙，怕您睡不惯，特地让刘并他们去镇上买的最好的材料。可能和您在宫中住的还是没法比，您多担待。”
燕珩略一点头，心里却十分受用。
他虽未尝同别人讲过，但吴家那稻草床垫和粗布被褥的确折磨了他许久，让他无法睡一个好觉。
但是……
燕珩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眉头微动：“书呢？”
“啊？”吴欢一时没明白过来他在问什么。
“不是说书院么，为什么房间里无书？”
他之所以答应吴欢的要求，也有一点是想着书院中书必然很多，说不定可以从书中找到破解之法。
谁知道来了之后，这寝殿里居然一本书都没有。
“殿下有所不知，书院中大多数的书都在藏书阁，并不在寝殿。”
吴忧上前解释道。
“给我搬进来，但凡涉及三玄的内容，今日结束之前，要全搬到我的寝殿。”
燕珩冷声道。
“这……”吴忧略带为难地看了一眼吴欢。
吴欢亦不解道：“殿下要这些书干什么？”
“自然是看。”
燕珩冷着脸，仿佛他们问了一个十分愚蠢的问题。
吴欢思索一会儿，虽然不懂，但想到与燕珩合作的协定，还是决定照做：“好。”
“但是殿下，还有一事，我要提醒您一下。”
她说着，拿出一身书院学子们穿的灰纱罩白衬的学士长衫来。
“虽本朝未有女子不能读书的习惯，但书院中确实没有过女学生，所以可能需要您依照男子那般穿搭，发髻也要梳成男子式样，您可有疑问？”
“有疑问。”
燕珩冷声道：“我不会梳头。”
那倒确实是个大问题。
吴欢腹诽道。
面上仍是安抚地：“没关系，我会为您派专人来梳头，您还有别的要求么？”
“没有了。”
吴欢又叮嘱道：“学院内如果遇到什么事，您只要找我和吴忧就好。虽然我学识肯定没有您丰富，但是能帮的地方，我一定全力以赴。”
燕珩略显冷淡地“嗯”了一声。
下一秒，他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
燕珩的脸色僵硬了一下。
“我好饿啊弟弟！不如我们邀请太子殿下和我们一起去食堂吧！”吴欢合时宜地开口道。
“我也好饿，姐姐！”吴忧马上接话。
“不知殿下是否愿意与我们同去食堂。”
“……去。”燕珩开口道。
他拢了拢袖子，第一个踏出房门，并没发现身后偷笑的两人。
竹隐书院的食堂说是全永宁镇最好的食堂也不为过。
大厅内，案几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食堂内的食物原分为批，一批是加了肉蛋的菜，供那些家境富裕，不计较钱财的子弟和老师们吃。
一批是素菜稀粥，供那些爹娘苦供的学生们吃。
吴欢到此后，曾问过孟大儒为何不能一视同仁，孟大儒却说二者要求差距太大，若是一视同仁，则两边都不满意。
穷学生的饭费增高，而富学生的食物质量下降，两相受损，谁也不愿意。
吴欢此刻是太子之身，周围人自然也一律吃的是有肉蛋的食物，他们相携寻了一个方桌坐下。
燕珩甫一落座，四周的学生便尽皆将目光投过来——毕竟是学院内进来的第一位女学生，还是传说中的“太子门客”，他们自然心生好奇。
角落里，沈宗贤的目光在「吴欢」的身上逡巡一圈，略带不屑地笑了一笑。
“这就是吴忧的姐姐？太子门客？”
从旁的几个富家子弟手上剥着鸡蛋，眼神直勾勾的顶着在吃饭的吴欢三人。
“一个疯子，也能当太子门客，说出来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听我家里人说，她大字也不识几个。”同是来自姜家村的姜有义道。
“可不就是？听说吴忧带珩公子回去了一趟，珩公子就要收她做门客了。我看珩公子还是心底善良。”
“是心地善良，还是……”一向为沈宗贤马首是瞻的陈致格颇为恶意地弯了弯眼角。
“但看起来，她的姿容也算不得上佳。”
“唉，男人么——”
几人你一眼我一语，顺着沈宗贤的话，将「吴欢」贬低了个遍，哄笑成一团。
唯有挑起这个话题的沈宗贤悠闲地坐在桌边，脸上带着淡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缓缓地将目光从「吴欢」身上收回来，语气有些漫不经心。
“走走看咯。”
午后阳光炽热，照射于山间，本应是热的天气，但山林间的树木将热气吸去大半，所以书院中的温度正正好。
下午的第一堂课是《论语》，由永宁镇的老举人张世勇传授。
这老举人学问不少，但因为年岁大了，贪觉，所以每次早上或者下午第一堂遇到他的课，学生们总要在学堂里等上一阵他才来。
学堂内，每个学子都有一张单桌。吴欢同吴忧和燕珩坐成一列，眼神里隐隐带着些对上课的期待。
她来到书院几日，可前面一直在忙着见太子，和太子合作和逼婚的事，这算是她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堂课，因此心里难免有些好奇。
她摸摸桌子上的镇纸，又将毛笔和砚台翻过来看看，感觉十分神奇。
她终于能读书了。
虽然是用太子的身体。
但还没高兴几分钟，她便看到姜有义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吴欢」跟前，试图和太子殿下搭话。
“吴二丫，你还记得我吗？”
姜有义笑着凑近燕珩，正欲上前一步，却被毛笔抵住了胳膊，无法向前。
他低头。
「吴欢」冷着一张脸，神情十分高傲。
“男女不杂坐，有话快说。”
……
姜有义有点尴尬地向后退了一点，而后又挂上了笑容。
“吴二丫，许久不见，你倒和从前大不相同了。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
燕珩定定地看着他。
“说完了？”
姜有义点点头。
“不记得。”
燕珩毫不留情。
姜有义的脸一下变得通红。
他压着怒火，凑近燕珩，咬牙道：“我听说你现在成了太子门客？”
燕珩并不接茬，只冷冷地看着他，似乎在等他下一步行动。
“我记得你不识字，是不是？你能成为太子门客，中间发生了什么，你不必说，你我都知晓。太子殿下日后一定是要离开的，如果你趁他在此的机会多多替我们美言几句，等他离开后，你在永宁镇的日子，有我们帮扶，也不会太难过。”
“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
燕珩起初并未搞懂他在说什么，待他提到太子殿下日后离开，他才有些反应过来：吴欢不识字，是姜家村人众所周知的事，但此刻却被“他”收作门客，那么姜家村的人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一种无须求证，但很符合茶余饭后闲谈，也很符合众人联想的可能。
吴欢说姜朔会误会她的时候，他并没有细究，以为这只是姜朔一个人的误会。
现在看来，却是无意间坏了她在整个姜家村里的名声。
燕珩沉下脸来，霜刃般的目光刮过姜有义。
“谁说我不识字？”
“你？识字？你那点伎俩，偏偏外地人还行，咱们俩都是一个村的，你是什么样，我还不知道么？”
姜有义显然不相信他识字。
“你知道什么？”
燕珩冷声道。
姜有义拿过燕珩面前的白纸，写了一个大大的“饕”字。
指给燕珩看：“喏，这个字你认识么？”
“饕餮的饕。”
燕珩冷声道。
姜有义一脸不可置信。
他又拿过毛笔，写了一个大大的“鬻”字。
“卖儿鬻女的鬻”。
燕珩又是很轻易地读了出来。
姜有义又写了：憂、鬱、龜、龗等等几个字，燕珩都一一读出来。
姜有义的脸色已经变得不敢置信。
“这，这不可能！”
他有些震惊道。
“有什么不可能？”燕珩懒懒地瞥他一眼。
见姜有义没有新问题出来。
燕珩起身，冷冽地目光扫过全场坐席上的学子，沉声道：“我吴欢，是凭借自己的真才实学成为的太子门客。和你们脑海里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有分毫关系。”
“如果有人不信，或者觉得自己比我更适合做太子门客，明日午间，这间教室，我们大可来比一比。”
--写换被褥的时候想到的小剧场---
从前有一个开饭店的小丫头吴欢，一直想认识一位真正的公主做她的朋友。
有一天，她的饭店里来了一个看起来就很高贵的“女孩子”。
一夜后，那个高贵的女孩子顶着连个大黑眼圈下了楼。
燕珩（男扮女装版）：“你们这个旅店根本不合格，被子太粗糙，把我的胳膊都磨破了！”
吴欢：“你一定是真正的公主吧！”
燕珩（震惊中）：“你怎么知道？！”
吴欢：“只有真正的公主，才有这么娇嫩细腻的皮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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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大字不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