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的工作，宋彦明都有些心不在焉。
桂芬姨觉察到了一点，担忧地问：“小宋，你最近是生病了吗？精神头差了好多。”
宋彦明勉强笑笑：“没有。可能是因为最近老师教的知识比之前难了，要多花时间温习，睡得就少了些。”
桂芬姨知道他在读夜校，体谅他辛苦，有时六点半下班也会让他六点走。不过宋彦明隔天就会主动提前半个小时来看店。
“还是要多注意身体。年轻人不要觉得现在精力充沛就可劲造，等你老了才知道都是要还的。”
“嗯。”宋彦明点头。
“对了，今天小宣放假回来，晚饭你跟我们一起吃吧，我早上在菜市场买了一条乌鱼，新鲜得很，炖汤喝可补人了。”
李宣是桂芬姨的外孙，在读高中，平时住校，每个月最后一个周末学校会放两天假，住校生也可以回家。
“谢谢桂芬姨。不用了，我还是自己吃。”
桂芬姨没再勉强，拎起挂在把手上装鱼的塑料袋，往小店后街走去。
城里的商铺不能使用明火。但这边老城区管理不严格，有些商户还直接在店门口摆个煤气罐和铁锅就开始炒菜。
看着桂芬姨的背影，宋彦明想预支工资的话又一次咽了回去。
*
他照常走到巷子前面的十字路口，那里有卖盒饭的，附近有几处拆迁工地，不少工人也来这盒饭摊子吃午饭。
今日份荤菜有回锅肉、炸鱼块、鱼香肉丝等等，素菜没得选，全凭老板用边角料即兴发挥。
“老板，一份鱼香肉丝盖饭。”
“还是要少点饭？”
“嗯。”
“好嘞。”
宋彦明是熟客，又是一群大老粗里少见的唇红齿白，老板娘自然记忆深刻。
她熟练地用大勺子舀了饭菜，特意多淋了酱汁，递给宋彦明前，又从卤水里夹了一个卤蛋。
宋彦明已经拿手机付了十块钱，见到多出的卤蛋愣住了：“老板，搞错了，我没加蛋。”
“我知道。”老板娘眨眨眼，冲他笑：“我私人给你加，不收钱。”
宋彦明还没说什么，坐路边低头扒饭的工人乐起来：“哦哟，原来长得帅还可以多加菜哦。”
旁边另一个小年轻也大叫着起哄：“我也要加，老板娘。”
紧接着是一片阴阳怪气的哄笑声。
老板娘用铁勺敲敲食盆，单手叉腰，一点也不脸红，语气还很豪爽：“吃你的饭吧，你也晓得是长得帅才有资格。”
宋彦明倒是微微红了脸，端着盒饭小声说了“谢谢”，然后找了个僻静的角落蹲下。
饭吃到一半，有人凑过来，是刚才那个起哄的男人，很轻佻地讪笑着：“我没在工地见过你，你是在附近上班的？”
“嗯。”宋彦明悄悄往旁边挪了一点。
“在哪里？”那人追问，语气有点暗暗兴奋的奇怪，“不会是附近那条按摩街吧？”
宋彦明察觉到了一丝不怀好意，他不喜欢对方暧昧打量的眼神，像冰冷滑腻的蛇，于是很敷衍地点了点头，把剩下的盒饭盖上，起身要走。
“喂！”那人却也站起身来，一把攥住了宋彦明的手，那种细腻柔软的触感让他陶醉，当即忍不住来回摸了几下。
他观察宋彦明一周了，对方细皮嫩肉、白白净净的，一看就不像在工地日晒雨淋，关键吃饭还斯斯文文，总是畏缩着躲到没人的街角。
“你干什么！放开我！”宋彦明又惊又怒，想抽出手腕，但那人却抓得更紧。
盒饭落跌落撒了一地，昏黄的路灯下，那张贴近他面颊的笑容猥琐得令人作呕。
“装什么清高呢？！老子一开始还以为你是啥贫困大学生，傲得不跟我们坐一条街吃饭，结果还不是出来卖的！”
“你……胡说！”
宋彦明挣扎着，满脸通红，眼睛惊恐地睁大。
“骂人都这么文绉绉的，不会才入行没多久吧？”那人臭烘烘的鼻息直往宋彦明脸上喷，“老子又不是不给钱，办完事马上给。”
那人把他往阴暗的角落拖去，手往他腰上乱摸，力气很大，宋彦明的挣扎根本无济于事，而且这边是一处长满荒草的废弃大楼，就算是白天也鲜有人经过。
宋彦明被压在墙上，嘴巴被捂住，只能绝望地发出“呜呜”声。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声，白得凄厉的车灯扫了过来。
*
下一秒，宋彦明感到身上一轻，男人恶臭的身体和魔掌终于离开他。
新鲜的空气重新涌入胸腔，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弯下腰，一手撑着粗粝的砖墙，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喉咙里泛着铁锈味，不知道是因为刚才被掐得太狠，还是咬破了嘴唇。
耳边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砰！”
“呃、啊——！”
宋彦明抬起头，视线因为泪水而模糊。
他看到停在路边的那台轿车，以及从车上下来那人的背影——黑色T恤下的肩膀绷得死紧，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因为用力而隆起。
他正揪着那个年轻人的衣领，一拳接一拳地砸下去。
每一拳都带着狠厉的力道。
“别打了，会打死人的……”宋彦明想喊，声音却哑得几乎听不见。
又是一拳。
男人的惨叫声在巷子里回荡，鼻血飞溅出来，落在对方的手背上，像绽开的暗红色花朵。
宋彦明看着那些血，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扶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抠进砖缝里。
他想起跟陆峥的初见。
也是这样的黄昏时刻，太阳下山，月亮尚未升起，整个世界处在一种昏黄的混沌中。
十五岁的宋彦明被三个小混混堵在冷巷中，对方知道他家有钱，蹲到了他落单的时候，跟上来嬉皮笑脸问他要保护费。
他们学着港片里那样，拿着钢管，吊儿郎当地抗在肩膀上，将宋彦明团团围住。宋彦明吓得呆住了，为首那人走过来狠狠推了一把他，他趔趄一步撞到身后的砖墙。
陆峥就是在那时出现的。
同样是将对手按在身下不断挥拳，丝毫不管身上还挂着彩，凶狠得像一匹恶狼。
今昔的画面逐渐重合。
“够了……”宋彦明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虚弱地喊道。
挥拳的手停在半空。
下方，被死死压制的男人双目惊恐、满脸是血，趁揍他的人一时失神，用力推开，然后拔腿就跑。
穿黑T恤的男人站起身，似乎打算追上去。
宋彦明勉力靠着墙，叫出他的名字：“陆峥，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