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阳光透过未拉满的百叶窗洒进屋内,依稀伴随着房间外的交谈声。
燕回安翻了个身起身,随手拾了条薄毯披在身上向外走去。
光从浴室里面泄出来,在走廊铺成一片。艾星和一个人衣服上印着“诺伊德维修”五个字的人蹲着,低声说着话,声音断断续续。
脚步声在走廊响起,艾星回头,看到了燕回安。
燕回安像没睡醒,没骨头似的靠在走廊的墙上,头发散乱。侧过头,闭着眼打了个哈欠。
艾星拍了拍维修师的肩,“动静小点呗,吵到我们燕先生了。”
维修师闻言,顿了片刻,把工具调到了静音档,又低头拧动。
过了几秒他起身,按下浴阀按钮。
水出来了。
艾星见状没忍住感叹:“这浴室也不知道多久没人用。诺伊德也是厉害,连水阀都能坏。”
维修师抬头,瞥了一眼燕回安。
燕回安半闭着眼,没看他。
维修师低头收拾工具,“诺伊德不是纪总的吗,你作为助理连自己家都照顾不好。”
艾星摆手,淡淡回答:“不好意思,这套房子是纪启送我们纪总的,前几天刚入住,谁敢想没住几天水阀就坏了。”
燕回安睁了眼,紧了紧薄毯。
维修师见他清醒了,同他点头示意,被艾星送到了门口。
刚合上门没转身,艾星就听到了燕回安有些沙哑的疑问。“怎么来这么早?”
艾星站在原地,愣了一下,语气客气:“纪总昨晚特地关心,让我尽早维修,”他顿了顿,继续说:“打扰燕先生您休息,实在抱歉。”
听到艾星回话,燕回安愣了一下,然后摆手,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侧头,看向艾星:“话说,你以前认识我吗。”
艾星看起来有些犹豫,眉头紧锁:“见过,但不熟。”
他看了艾星片刻,说:“纪承泽去公司了?”
艾星怕是燕回安有事,回答:“没,纪总今早去医院看望纪董,下午才会去公司。”
燕回安点了点头,没有回话。艾星见了燕回安身上薄毯,转身想去找中央台,把智能暖气的温度手动上调些。
没走两步就被燕回安喊住了。
燕回安:“艾助。”
艾星脚步停顿,转身回燕回安身边。
“艾助一会是去找纪总?”
艾星不明所以,回答是的。
燕回安起身,对艾星扯了下嘴角。
艾星觉得这个笑多少有些恐怖,随即又听到更令他恐怖的事情。
燕回安声音平静:“艾助,我也想去。”
客厅华丽的吊灯照下温暖的光线。艾星站在光线下,依稀能听见窗外风刮过,树叶摩擦的声音。
燕回安:“我真找纪总有事。”
这话是真的。自己必须接触纪承泽弄清对方底细,还有艾星说的纪董,纪承泽的父亲。
“真不行……”艾星再一次说。
燕回安嘴唇很干,有些咳嗽。
燕回安:“你看我也病了,我想去趟医院。”
艾星:“你撞到了头,又不是感冒了……真不行。”
燕回安没表情地点了点头,坐回了沙发上。
艾星吐出一口长气,不愿再纠缠。赶忙说:“燕先生,既然没事,我就先走了。”
燕回安的声音平静,却格外震耳。“艾助,等等,那我现在感冒了。”
一分钟后。
艾星的通讯手环在燕回安手上发出了滴滴的拨通声。
艾星转过头,从窗户向外看风景,一副不想愿见燕回安的样子。
燕回安见通讯拨通,按照与艾星友好交流后的要求,开了扬声模式。
“艾助,有什么事吗。”
纪承泽客气的声音从通讯手环另一端传出。
燕回安轻声咳了一下,用干涩的声音说:“纪总,是我。”
纪承泽的那侧的杂音在通讯里停了。燕回安低头确认了下不是纪承泽挂掉了通讯。
通讯手环显示还在通话中,燕回安停了停,继续说:“纪总。弗洛太星有点太冷,我感冒了,可以去医院找您,顺便看看吗?”
艾星在窗口猛然回头,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燕回安。
不是说好只打电话问能不能去医院,怎么把纪承泽在医院的事也暴露了?
艾星觉得自己被燕回安背叛了。
燕回安看了眼艾星,勾了勾唇角,语气都轻快了些,但依旧用公事公办的腔调对通讯说话。
燕回安:“我声音都哑了,你听。”
数秒后,燕回安一度怀疑对方把通讯挂了。嘈杂的白噪音又出现。
纪承泽打开语音:“让艾星带你来。”
艾星显然没想到纪承泽会如此轻易答应。直愣愣地看了燕回安几秒。
燕回安以为艾星是在责怪自己没遵守约定,保持面无表情地有些无辜,把通讯手环还给艾星:“那麻烦艾助了。”
艾星感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
纪承泽父亲纪合鸣,也就是诚业集团现董事长。
在燕回安善用检索下得知,纪合鸣因患有全星际最让所有人头疼的新型综合病。在诚业下的青诚医院顶层的贵宾病房久卧不起。
说是贵宾病房,但终究还是在医院里。
刺鼻的消毒水味刺入鼻腔,白炽灯照得地面泛白。
艾星转头见燕回安紧了紧身上的外套,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人带到纪承泽那边了。
纪承泽看到燕回安倒是没说什么。
艾星默默松了一口气,给纪承泽汇报前几天替纪承泽探望纪合鸣的事项。
艾星:“昨天,我来看纪董的时候醒了一次,状态……”
艾星抬头,有些犹豫能不能在燕回安面前说,看了纪承泽一眼。
纪承泽没在听。他正盯着燕回安。
燕回安也在看纪承泽。
艾星张了张嘴喊纪承泽,“纪总。”
燕回安和纪承泽同时转过头看他。
纪承泽抬手:“你继续说。”
燕回安向纪承泽走了几步,看他,“纪总,我脸上有什么吗?”
纪承泽皱眉,手抬起来,靠近他的脸,又放下。身体往后移。
纪承泽声音没有起伏:“别靠这么近。”
燕回安点了下头,退后几步,靠在病房门上,观察躺在病床上的纪合鸣。
燕回安虽是药学专业,但也对医学各种病症略有涉猎。
新型综合病早已困扰星际各专家数百年的难题。他们研究无果后,将其寥寥归结于精神力受损,暂时无法主动治疗。
纪合鸣躺在病床上,一副安然入睡的模样,就是新型综合病的典型特征。
但新型综合病患者醒来,基本又是另一副抑郁或是烦躁的样子。
近几年,因星际就业压力增大,导致许多精神力不稳定的人群患上此病,家破人亡。
燕回安想起了昨天隐约听到在护士说自己精神力受损过。
什么时候受损的,自己怎么毫无记忆……
还没回忆太多,头却被轻轻撞了一下。是病房门被外部推开了。
“哎?”一个女人声音传出。
燕回安起身,拉开门。
“哇,今天什么人这么多。”
纪哓棠一进门就低声感叹,转头看见燕回安。
她眼睛亮了,抱了一下燕回安,声音激动:“小回安,这么久不见还是这么好看!”
燕回安不认识她,扯了下嘴角:“您好。”
纪哓棠松开燕回安,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都成一家人了还这么客气,还是喊哓棠姐就行。”
燕回安意识到对方和自己认识,从善如流:“哓棠姐。”
纪哓棠满脸欣慰和满意,随后摸了一下燕回安的脸:“你脸怎么了,这么白。”
燕回安没躲。“不好意思,没吃早饭,低血糖。”
纪哓棠忙在包里给燕回安找糖,责怪地看了纪承泽一眼。发现纪承泽正盯着她的手看。
她把手从包里拿出来,自己把手心手背看了一眼,然后递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什么毛病。”纪哓棠小声说,随手翻出了一个不知何年何月拿到的糖,包装皱得不成样。
她塞进了燕回安手里,“你凑合着吃吧,待会让纪承泽带你去吃饭。”
燕回安剥开包装,把糖放在嘴里,含着糖又笑了一下,“谢谢哓棠姐。”
纪哓棠拍了拍燕回安。她走向了病床旁,和纪承泽一起听艾星汇报。
燕回安闭了会眼,感到早上的不适有些缓了过来,但喉咙依然有些干涩,犹豫要不要真的看看。
一阵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他抬头,发现纪承泽和纪哓棠没有看自己,两人都在听艾星汇报前几天纪合鸣的情况。
倒是艾星发现了他的目光,转头看他。
艾星疑惑,“燕先生,怎么了?”
纪承泽也看了过来。
燕回安摇头,想说没事。话还未出口,床上传来一阵轻哼。
纪哓棠的原本的话也卡在了喉咙里。三人同时看向病床。
纪合鸣慢慢张开了眼。
他像是有些疑惑地看向了房内的众人。
看起来跟正常人别无二致。
如果不是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心裂肺的嘶吼,所有人都会这样想。
纪承泽脸色顿时一沉,纪哓棠表情也不好。
纪合鸣还没吼完,纪承泽已经侧头对艾星说了几句,随后看着燕回安,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纪承泽:“你和艾星去找医生看病。”
纪哓棠抬头,看了眼纪承泽,转头对燕回安笑。
燕回安点头,替艾星拉门,跟了出去。
临走前,他隐约听清了纪合鸣嘶吼的内容。
竟然是对纪承泽的诅咒。
燕回安和艾星坐在贵宾门诊外,艾星拍了拍燕回安的背,问他:“怎么脸色这么白,被吓的吗?”
燕回安心想:不是刚刚都说是没吃早饭,饿的。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听清纪合鸣喊的内容了?”艾星问他。
燕回安摇头,耳边听到艾星呼出了一口气。
这纪家……
主任室外的暖气开得很足,又闷又干。
燕回安觉有些喘不上气,解开了领口一个扣子。
“你刚刚不还冷?”艾星说。
燕回安觉得艾星吵,没回话,想纪合鸣的几句话。
思绪中,主任室的护士走到跟前,“燕先生,可以进去了。”他顿了顿,“今天主任不在,是他学生给您看病。”
燕回安点头,起身走了进去。
“你手怎么这么冰?”医生将他的手腕放入检查仪时,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有些惊讶地问他。
燕回安没忍住缩了一下手。“刚来弗洛太星,有些不习惯。”
医生看了眼燕回安,低头看他资料,“是千枢星来的啊,怪不得。弗洛太可不像千枢星那样一直都是春天。”
燕回安没接话,敷衍地点头。
医生:“话说你怎么这么眼熟呢。”
燕回安:“可能是大众脸。”
医生又看了眼燕回安。“大众脸真长你这样,全星际大众脸都要笑醒了。”
直到用探测仪检查完,给好休养建议和用药建议,绞尽脑汁的医生还是没想出燕回安眼熟的地方。
就在门关上那一刻,他拍了一下脑门。
“这不是新闻上天天放的,纪总的新老公吗。”
艾星在门外等到燕回安出来时,已经帮燕回安取好了药。
等他回到贵宾病房外,纪合鸣已经再次睡着,纪哓棠和纪承泽也不见踪影。
艾星站在门口,用通讯手环投出的屏幕回复邮件。
“纪总呢?”燕回安问艾星。
“纪总去洗手了。”艾星没抬头,还在屏幕上打字。
燕回安转身想去找纪承泽,一个通讯手环就从艾星手上抛出,向燕回安飞去。
艾星:“接着。”
燕回安反应过来,接住了手环。
艾星见他又对自己扯了下嘴角,露出渗人的笑。
燕回安:“你真不把我当你老板新欢。”
艾星见了,看了一下医院天花板,对早上燕回安的背叛记得清楚:“没人说过你最近笑起来很恐怖吗?”他顿了顿,指了下燕回安手中的通讯手环,“看影讯。”
点开影讯,纪哓棠的脸出现在了屏幕上。
纪哓棠:“小回安,我有点事要先走啦,下周有个酒会,你和纪承泽一定要来啊。”
纪哓棠伸手隔空点了点燕回安,笑意溢出,“特别是你,一定要来。”
燕回安把通讯手环抛回给了艾星,没说什么转身去找纪承泽了。
燕回安在盥洗室外洗手台的拐角处就看到了纪承泽,没有出声。
纪承泽应该是刚走到洗手台前,他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很轻地皱了下眉,随后在口袋里翻找什么。
是一片蓝色的药片。
纪承泽从铝板上把那片药片剥离了下来,没有找水就直接吞咽了下去。
他想起了燕明觉死前的影讯。
纪家,纪承泽。
那为什么是药片,按理来说不是精神力类注射药物吗?
燕回安有些不受控制地走上前去。
必须要探到纪承泽的脉搏。
尚存的记忆里,燕明觉告诉自己,β12其中反应之一就是脉率上升。
“承泽。”
燕回安听到自己声音很轻,像千枢星的风一样。心跳声音越来越响,一下一下的。越来越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轻握住纪承泽的手腕,取过铝板,“纪承泽,你生病了吗?”
纪承泽转头看向燕回安。
燕回安的脸不对劲。苍白的脸上眼角有些不自然地泛红,睫毛微颤。
纪承泽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落下,摸上了燕回安的额头。
纪承泽:“你——”
燕回安一心只在纪承泽的脉搏。
他心跳跳得实在是太快了,快到分不清摸到的是纪承泽脉搏,还是自己的。
于是他将头靠在纪承泽脖颈,整个人都倚在对方身上。
纪承泽话断了,愣在原地一瞬。
本放在燕回安额头的手也悬在空中,虚虚地搭在燕回安腰侧。
纪承泽颈动脉没有问题,真奇怪。燕回安心里推测,难道是药效没有起?
“你生病了怎么不告诉我?”燕回安的声音闷在纪承泽的脖颈里,继续顺势而为。“我会很担心的,纪承泽。”
纪承泽回神,用了些力,推开他。
燕回安没有负担的顺势离开。
纪承泽脸上清晰的轮廓紧绷。白炽光映下,他侧开脸,发出的声音竟有些难察觉地发颤:
“燕回安,你想做什么跟我说就好。”他停了一下,声音很低:“不要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