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音城的海市拍卖会,每月一次,地点在城市下层的珊瑚广场。
珊瑚广场名副其实——整座广场用深海珊瑚搭建而成,在幽蓝色的灵光映照下泛着梦幻般的光泽。广场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砗磲贝壳,张开的两扇贝壳就是拍卖台。观众席是层层叠叠的珊瑚台阶,能容纳上千人。
沈长青和江离到的时候,珊瑚台阶上已经坐了大半。有人族修士,有海族贵族,有妖族的兽耳男女,还有几个裹着黑袍、周身散发着阴冷气息的魔修。各式各样的修炼者汇聚一堂,等待着拍卖会开始。
两人找了后排的两个位置坐下。沈长青环顾四周,发现前排坐着的都是气息明显更强的大人物——有几位甚至让他体内的银杏灵力微微泛起了涟漪,那是遇到足够强大的存在时才会有的反应。
一只老龟人慢吞吞地走上砗磲贝壳,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了整座珊瑚广场。
“欢迎诸位道友来到潮音城海市拍卖会。老规矩,价高者得,灵石当场结清,不得反悔。废话不多说,上第一件拍品。”
两名虾人抬着一个玉盘走上砗磲贝壳。玉盘上放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明珠,通体莹白,珠光流转。即使在珊瑚广场幽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到珠身上隐隐有云霞般的纹路在浮动。
“千年海灵珠。出自东海龙渊深处,是海族蚌精孕育千年而成的本命珠。佩戴在身上,可避水、辟邪、清心、明目。修炼水系功法的道友,以此珠辅助,事半功倍。”老龟人顿了顿,“起拍价,五百灵石。”
竞价声此起彼伏。最终,千年海灵珠以一千二百灵石的价格被前排一位人族女修拍走。
接下来的拍品一件接一件——深海寒铁、鲛人泪珠、龙渊玉、珊瑚精魄……每一件都让沈长青大开眼界。但他只是看,没有举过一次牌。江离也是。两人坐在后排,像两个进城的乡下孩子,安安静静地看热闹。
直到最后一件拍品登场。
两名虾人抬着一个沉重的玉箱走上砗磲贝壳。玉箱打开,里面是一块拳头大小、散发着微弱金光的木心。金光很淡,但纯粹至极,像浓缩了无数个秋天的银杏叶的颜色。
沈长青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那枚木心散发出的气息,让他感到无比熟悉。就像……就像看到了自己的叶子。不是相似,是同源。那枚木心,来自另一棵银杏。一棵和他一样,活了很久很久的银杏。
“十万年份的灵木心!”老龟人的声音第一次拔高了,“出自无尽海域深处的上古遗迹,品相完整,药性丝毫未失。十万年份的灵木心,是炼制‘回天丹’的主药,也可直接吸收其中的木属性灵力,对修炼木系功法的道友有脱胎换骨之效。起拍价,一万灵石!”
沈长青的手指攥紧了。一万灵石。他和江离身上所有的灵石加起来,都不够起拍价的零头。
竞价开始了。
“两万。”前排一个黑衣人举牌。
“三万。”另一个方向,一个穿着华服的海族男子举牌。
“四万。”
“五万。”
价格一路飙升。沈长青坐在后排,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枚木心。他能感知到它——它的灵力已经极其微弱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但它还活着。木心最深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机,在沉睡。
它在等他。或者说,它在等另一棵银杏。
“十二万第一次。十二万第二次。十二万——”
“十五万。”
全场安静了一瞬。出价的是前排角落里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他从拍卖会开始到现在一直没有出过价,甚至没有动过,像一尊石雕。此刻他举起了手中的号牌,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十五万灵石。没有人再出价。
“十五万第三次。成交!”
老龟人敲下木槌。黑衣人起身,走上砗磲贝壳,从储物袋中取出十五块上品灵石——每一块都相当于一万下品灵石。他将灵石交给一旁的账房,然后捧起装着木心的玉箱,转身走下拍卖台。
他经过沈长青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沈长青抬起头。斗篷的兜帽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但沈长青感知到了——就是那天在碧波城码头从他身边经过的那个人。他身上的某样东西,和沈长青的银杏灵力产生了共鸣。
黑衣人没有停留。他捧着玉箱,消失在珊瑚广场的出口。
拍卖会散场了。人群陆续离开,珊瑚广场渐渐空旷下来。沈长青还坐在原地,看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
“那个人,”江离低声说,“在碧波城码头,也是他。”
沈长青点头。“他身上的东西——不是那枚木心,是另一样东西。和我的灵力有共鸣。”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很近。比在碧波城的时候更近了。”沈长青站起来,“走。”
两人快步走出珊瑚广场。潮音城下层的街道错综复杂,像一座珊瑚迷宫。沈长青没有追着黑衣人的方向走,而是闭上眼睛,感知着那道共鸣的方位。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树根触碰树根的方式。
左边。
他拉着江离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珊瑚屋,墙壁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穿过小巷,又是一条街。再拐,再穿。那道共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最终,他们在一座不起眼的珊瑚屋前停下了脚步。
屋子不大,珊瑚墙上爬满了深绿色的海藻。门是半掩着的,里面透出幽暗的灯光。沈长青感知到,那道共鸣的源头,就在屋里。
门从里面打开了。
黑衣人站在门口,兜帽已经摘下。他是一个中年模样的男子,面容英俊,但眉眼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阴鸷之气。他的修为,沈长青感知不出来——那就意味着,远在他之上。
他看着沈长青,目光里没有任何意外,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跟来。
“你在拍卖会上,一直在看这枚木心。”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你认识它。”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长青没有否认。“它让我觉得很熟悉。”
黑衣人微微点头。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沈长青和江离对视一眼,走进了珊瑚屋。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石桌,几把石凳,墙上挂着一幅海图。石桌上放着那只玉箱,箱盖打开,十万年份的银杏木心静静躺在里面,散发着微弱的金光。
黑衣人坐在石桌旁,示意两人也坐。他打量着沈长青,目光很深,像在审视一件他找了很久的东西。
“你身上的气息,和这枚木心很像。”他说,“不是相似,是同源。这枚木心来自一棵超过十万年的银杏树。而你——”
他顿了顿。
“你也是一棵银杏。”
沈长青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化形以来,第一次有人明确说出他的真身。周长老只能感知到“古老”“庞大”,无法识别。敖青只能感知到“古老气息”,无法识别。鲛人澜只能感知到“和海神碑一样的气息”,无法识别。
但这个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不要紧张。”黑衣人的语气平静,“我能认出你,是因为我见过另一棵银杏。和你一样化形成人的银杏。”
沈长青愣住了。“你见过?”
“见过。在很多年前。”黑衣人的目光落在那枚木心上,“这枚木心,就是从他身上取下来的。”
沈长青的手指猛地攥紧。木心是灵植的核心,相当于人类的心脏。从化形灵植身上取下木心,意味着杀死他。
黑衣人看到了沈长青的反应。他微微摇头。“不是我杀的。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木心被挖走,躯体化为飞灰。我花了很多年,才找到这枚木心。找到它的时候,它已经被人当成拍卖品,辗转了十几个主人。”
沈长青的声音有一点发紧。“他是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黑衣人说,“我只知道,他和你一样,是一棵活了超过十万年的银杏。他化形的时间比你早得多——早几万年。他走遍了这片大陆的每一个角落,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最后,他死在了北域妖界的一座山谷里。”
北域妖界。沈长青想起了江离说过的那个地方——陨仙谷。
“他死在陨仙谷?”沈长青问。
黑衣人的眼神微微一变。“你知道陨仙谷?”
“听说过。”
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怀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石板碎片,放在石桌上。石板上刻着半幅图案——一棵银杏树的树干和根系。线条古拙,刀法简练,和沈长青在碧波城坊市淘到的那块石板碎片风格一模一样。
沈长青愣住了。
“这是他临死前握在手里的东西。”黑衣人说,“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握着它。但我能感知到,这块石板里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和你身上的灵力同源。”
他把石板碎片推向沈长青。
“也许你能告诉我,它是什么。”
沈长青拿起那块石板碎片。触碰到石板的瞬间,他的指尖猛地一热。不是温度的热,是灵力的共鸣。石板深处,有一缕极淡极淡的银杏灵力在沉睡——不是他的,是另一棵银杏留下的。
他把石板碎片翻过来。背面刻着几道线条,不完整的线条。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储物袋里那几块“觉得好看”收起来的碎石片。
他把储物袋打开,把里面几块刻着线条的碎石片全部倒在石桌上。
黑衣人看到那些碎石片,瞳孔微微收缩。
沈长青开始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拼,但他的手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把那些碎石片一块一块地拼接在一起。边缘的断口彼此吻合,线条彼此衔接。像一块打碎的拼图,正在一点一点恢复原状。
片刻后,石桌上出现了一块不完整的石板。还缺了很多块,但已经能看出大致的轮廓——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冠遮天蔽日,根系深入大地。树下站着一个人,手按在树干上。
和沈长青在小秘境竹林秘洞里找到的那块石板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只是更完整。也更古老。
黑衣人盯着那块拼合的石板,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长青。
“你刚才拼石板的时候,你的眼睛在发光。金色的光。和他临死前一模一样。”
沈长青没有说话。
“我叫墨渊。”黑衣人说,“我是归寂会的人。”
江离的手瞬间按上了钝剑的剑柄。墨渊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归寂会分为两派。一派相信,集齐这些石板,就能找到上古万法仙宗留下的‘钥匙’,启动一个叫‘世界树阵图’的大阵。启动了,就能获得无上的力量。另一派相信,这些石板是‘封印’,不能碰,碰了会引发天地大劫。”
他看着沈长青。“我不知道哪一派是对的。我只知道,那个和你一样的银杏,他一直在找这些石板。找到最后,他死了。”
墨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潮音城灯火通明,暗红色的海水在结界上方缓缓涌动。
“我加入归寂会,是为了查清楚他为什么死。不是为了什么大阵,也不是为了什么力量。”他转过身,看着沈长青,“今天我看到了你。你拼石板的时候,和他拼石板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
“所以我想知道——你和他,到底是什么?这些石板,到底是什么?”
沈长青低头看着桌上那块拼合的石板。银杏树的图案在幽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金色,树下那个人按在树干上的手,线条古拙而温柔,像一声跨越了数万年的问候。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想查清楚。”
墨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怀里取出那枚十万年份的银杏木心,放在石板上,和那些碎石片放在一起。
“这枚木心,我找了三十年。今天遇到你,也许是天意。”他说,“送给你。它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有用。”
沈长青愣住了。“十五万灵石——”
“灵石是身外之物。”墨渊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我找它,是为了找到他的根。你是他的同族。他的根,也许就在你身上。”
他走向门口,推开门。潮音城的灯火从门外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会继续查。查到什么,会告诉你。你也一样。”他回头看了沈长青一眼,“归寂会的高层已经注意到了你。他们在碧波城码头看到了你身上的气息波动。虽然他们不知道你是什么,但知道你不寻常。小心秦万法。他是归寂会真正的首领,也是万法商会的会长。他收集上古遗物,目的绝不单纯。”
沈长青站起来。“我该怎么找你?”
墨渊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贝壳,放在门框上。“需要找我的时候,把它放在海水里。不管多远,我都能感知到。”
他转身走进潮音城的灯火中。黑色的斗篷很快融入了人群,消失不见。
屋里安静下来。沈长青低头看着石桌上那枚泛着金光的银杏木心,和那块拼合了一半的石板。江离按在剑柄上的手慢慢松开。
“你相信他吗?”江离问。
沈长青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睛里,没有说谎的神色。而且——”他拿起那枚木心,感受着木心深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机,“这枚木心,确实和我同源。他说的那棵银杏,是真的。”
江离没有再问。他在石桌旁坐下来,帮沈长青把那枚木心用软布仔细裹好,收进储物袋最深处。
沈长青站在窗边,看着墨渊消失的方向。潮音城的灯火在暗红色的海水下明明灭灭,像一座沉睡了数万年的梦。
另一棵银杏。陨仙谷。归寂会。秦万法。石板。
这些碎片散落在他的脑海里,像石桌上那堆没有拼完的石板。他还不明白它们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棵“只是运气好化形了”的银杏树了。
他的同族,在数万年前,走过他正在走的路。然后死了。
他要查清楚,他为什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