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线

二月底才被捅破的奸情。

还没等别人质问,妈妈就先承认的,“是我不要脸。”一点挽回的机会都没有留给自己,同时程知延的爸爸也立刻态度坚决地说,“不,都怪我,是我品行败坏。我要净身出户——我要离婚。”

一夜之间翻天覆地的改变。

“奸夫□□”,彼此的父母都被贴上这样的标签。

方楚听不下去了,他们可以不知廉耻地说出那些词形容自己,可方楚觉得这两个人说出那些词语的时候根本不会感觉到羞耻。羞耻的人是自己。

-

程知延十八岁,不能明白为什么不相爱的两个人可以做夫妻,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说“我爱你”的时候心里可以想另一个人。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心里没有爱却可以生下小孩。

整整一个夏天没有见面。

再次相见是不可避免的三月初开学。

方楚潜意识觉得哥哥不会因为这件事迁怒他。

就算看到他会不舒服,但也只是叹气地说一句,“和你没有关系。”

“不关你的事。”

但也绝对做不到还像以前那样全心全意投入地扮演哥哥的角色,照顾身世可怜的小朋友。

身世可怜的小朋友的妈妈抢走了他的爸爸。

不知道他们应该是什么样的关系,是仇人吗,还是能做陌生人就算是一个足够圆满的结局。

放学后不再一起回家了,方楚家搬到了相反的方向。

程知延还是经常能在学校外看到方楚,却不是在等他,而是和一群不良少年鬼混。还有良心没参与打劫学生,漠不关心地站着,尽管还穿着校服,神情冷漠的样子和周围那些放学路上轻松愉悦的学生们格格不入。

他站在离程知延不近不远的地方,低头燃了根烟,侧过目光看向这边。

和哥哥的视线对上的一瞬间,方楚狼狈地熄灭烟头。

程知延没有给他任何表情。

于是慢吞吞地走过去,未曾来得及组织语言就说出来。

“哥哥,初中那会儿老师总在课堂上提到你。他说我们都像你一样就好了,你决心去做的事情,不管怎样都不会改变。”

“那是不是你决定不要我了,不管我说什么都不能留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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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楚从头到尾都无法说服自己成为置身事外的人。

可是程知延对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恶意。

方楚想,上帝,惩罚我,如果你真的是有无上权力的上帝,那你快点来惩罚我让我看看。

这样愧疚感也会稍微小一点。

一点点而已。

害怕哥哥看到他会想起破碎的家庭,故意躲了几次,对方却像是误会了他的意思,也配合着在学校对他视而不见。

噩梦中惊醒时下意识喊出口的三个字。

“程知延!”

第一次叫了哥哥的名字,又好像这个名字在舌尖打转了无数次,醒来后只觉得喉咙很痛。

很多个日夜,他靠这样的痛觉一次次确认爱意。

四月一日的愚人节气氛不太明显,电台广播的是张国荣逝世周年纪念。

如果叔叔和妈妈的爱情被单独撰写,也许会是很浪漫的故事。背德和沉沦,放弃一切,抛弃一切,义无反顾地相爱。

可是在他的故事中只会是最恶心的一笔。

方楚不愿意回家,总是习惯性地走到哥哥家门口,却没有一点胆量进去。他有什么脸再走进去。

像游魂一样终日惶惑无所事事地游荡在大街。

像无家可归的流浪乞丐。

-

程知延考到了上海市的大学。

十九岁的程知延,高大挺拔,介于少年和成年男人之间,清新干净又成熟沉稳的气质。

年底的时候,方楚借口看望姑姑执意要去上海,他经常逃学,老师早放弃管他,妈妈现在对他也几乎是有求必应的纵容。

飞机落地后连电话都没有打给姑姑,想尽办法联系到了程知延。

这时候才知道,程知延和室友有一些矛盾,于是退宿在学校外的小区和人合租。

方楚背着笨重的书包站在小区门口,程知延出来接他,看到彼此的瞬间都有些恍惚。

没有多说什么。

没有问“为什么会来”,没有问“你妈妈知道你来找我吗”,比起程知延的冷漠,室友倒是更热情,看着方楚稚气未脱的五官还以为是初中生,笑眯眯地让他多玩几天。

回到房间后,程知延说:“现在就买机票,明天我送你去机场。”

“逃学出来像什么样子?”

夜晚,程知延关上了床头灯,一片黑暗中方楚听到了他似乎是叹了口气的声音,不安地喊了声哥哥。

“早点睡。”

程知延不想和他多说什么,两个人躺在黑暗中,合租的室友还在客厅看球赛,微弱的灯光和声音隐隐约约地从门缝渗透进来,像是绵长且轻的呼吸。

床很小,两个人不可避免地挨得很近,方楚能闻到程知延头发清爽的薄荷香味。

程知延在学法律,方楚对此有一些敬畏,觉得这两个字代表着敏锐,冷静,克制,掌控,还有公正和仁慈。

如果是哥哥一定不会像自己这样因为一时冲动做很多错事。如果是哥哥一定会在每一步行动前做好缜密的计划。

如果是哥哥一定不会允许自己光明灿烂前途无量的人生中有方楚,这样白纸上浓墨重彩的一笔黑。

人生变成了断线风筝一样的形状,可是方楚不想要自由,他一点都不想要做恣意飞翔的鸟,他只想要风筝线的一端永远握在程知延手里。

畸形的不可理喻的感情。

他被爸爸抛弃一次,被妈妈抛弃一次,他绝对不可以被哥哥抛弃。

他希望程知延永远不要放手,永远把线,把他握在手里。

“哥哥,你别不要我,求求你了。”

“我会乖的。”

稠黑的夜色像是把整个房间包围了起来,世界变成了哥哥的房间。客厅传来电视声,像是夜里安静的潮起潮落,把他们带到起伏的海面。方楚有一种这样好的时光没有尽头的错觉,可是他一秒钟都舍不得用睡眠来挥霍。

“明天就回家。”程知延有些不放心,又叮嘱了他一遍,

方楚压住心底的失落,“好。”

程知延似乎不相信,又让方楚打开手机给他电子机票,方楚一下就慌了神,支支吾吾不肯拿出来。

程知延一下就知道怎么回事,不由分说抢来他的手机,按着他的指纹解开密码,登录网站看到退票信息。

一瞬间皱紧了眉头,觉得胸下的肋骨简直疼得难以忍受。

“……我想坐火车的。”方楚口不择言,视线失焦,又下意识撒谎。

“票呢?”

方楚心虚地咽了咽口水,“没有买到。”

“方楚!”

合租的房子隔音不好,程知延压低了声音训斥他,却比提高音量还让他胆战心惊。

已经很糟糕了,那干脆更糟糕一点。

……

“哥哥,我不想走…我喜欢你。”

梦呓般说出来的话。

一片安静的沉默,沉默中传来他小声的哽咽。

接下来发生的事更像在梦里。

程知延捏住他的下巴微微向上抬,方楚还没有想到会发生什么就感觉贴近了的温度,柔软的嘴唇。

方楚睁圆眼睛,迟钝的表情,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是真的吗?是梦吧。

他像是怕惊扰一场梦境,屏住了呼吸。

第一个反应不是抿住嘴,反而还微微打开了些。

可程知延只是蜻蜓点水,温软的触感很快消失了,方楚不甘心地拧了下眉毛,又不敢有别的动作。

“开心了吗?”

前面还是冷冰冰的语气,但是突然尝到了一点眼泪的咸涩,后半句话不自觉放软了语气。

程知延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喜欢上自己,只问他开心了吗。

方楚,这样你开心了吗?

“明天我送你去机场。”

方楚翻了个身,床很拥挤,这一下近到他温热急促的呼吸都喷洒在程知延的侧颈。

“哥哥,你别生气,我会乖的。”

“我会回去的。”

彼此沉默片刻,听到一道细小如蚊吟般的声音,“哥哥,不会丢掉我么?”

“……嗯。”

方楚慢慢睡着了,程知延仍睁着眼看天花板,眼底是深藏的痛苦。

不应该这样。

下意识的动作,理智固守在原地,情感却大刀阔斧地要回应对方。

不应该这样。

-

方楚高三的那年,程知延念大二。

那年方楚第又一次只身一人坐飞机来上海找他。

程知延不再合租,搬到了新的地方,方楚不知道地址,但是当初加了哥哥室友的微信,在朋友圈看到了两人的合影,像是在新的小区。

那张照片后面能看清名字的有三家店铺,围炉火锅,连锁咖啡店,还有超市。

方楚在地图上搜出了二十多个同样名字的超市。但都不一样,可能这么小的地方根本就搜不到。

他观察地砖的颜色,路边的树,天空上的云是什么形状。

觉得自己都快变成神经病了。

最后跋山涉水辗转千里,还是用了很多办法找到程知延。

到了楼下才打电话说自己过来了。这样就无论如何都不会被拒绝。

程知延看着眼前难搞的小朋友,很难想象他都高三了,还会做出这样只为了见一面跨越千山万水的荒唐事。

见面后第一句就是很残忍的,“你赶快回家。”

方楚知道自己在自我感动,但是他就是觉得很委屈。

“你不能赶我走,我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

程知延不为所动地看他。

“自己做的选择就要自己承担,来之前你就该想过会有这样的结果。”

“哥哥,我不走,我不要回去。”

心脏像是吸饱了咸涩海水的海绵,一点点向着幽暗的海底沉去。

最后还是如出一辙,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夜晚,程知延给他买了第二天的机票。

“哥哥,我回去好好学习,高考之后来找你,可以吗?”

方楚一直神情恹恹,直到在机场快要分开的时候,才抬起眼睛小心翼翼地问。

所以高三生还是有一点特权。

为了让他能好好考试。

程知延叹了口气,“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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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是哥哥
连载中柠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