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延真朝着光亮游去。
全然没注意,下潜速度加快的同时,氧气也在快速消耗。
随着那抹光亮越发清晰,她逐渐看清了光源中央的东西是什么。
是一株草。
一株她不久前才听屠昭描述过的草。
——“形似菰苗的植物,高三四尺。”
沈延真激动到呼吸都乱了。
密密麻麻的气泡挡住视线,她慌忙挥开,拼尽全力往下游。
不死草!
我来啦!!
与此同时,另一边。
屠昭看着不远处的山神,难以置信:“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不死草就是山神的心脏。”山神严肃道,“我愿用我的心脏,跟你换童芯留下。”
人没了心脏会死,那神呢?
屠昭不知道,也想不明白,山神为什么宁可做到这种地步,都要让童芯留下。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童芯将来可能会造成杀孽吗?还是说,背后其实有别的原因?
会是什么呢?
一时半会的,屠昭也想不出答案。
“这笔交易对你来说很划算,你甚至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山神说。
屠昭摇摇头:“你刚还说世间事皆为因果呢,现在却告诉我不用付出代价,谁敢信?”
山神微微一笑:“你有的选吗?屠昭。”
屠昭没有回答。
“来找不死草的人,哪一个不是为了活命?”山神说,“哪一个……不是为了长生不老?”
说完这话,山神往前走了几步,靠近些许,语气放缓:“我已经很久无人供奉了,我的力量就快要耗尽了,这片海域的生灵每天都在死去,再过不久,我也会死。”
屠昭闻言一愣,又听她接着说道:“我死了,不死草就会永远消失。”
山神看着她,苦笑道:“你再也没有机会找到它了。”
屠昭犹豫道:“神……也会死吗?”
“会的。”山神解释道,“像我这种诞生于信仰的山神,无人供奉就会慢慢失去力量,最终魂飞魄散,回归自然。”
屠昭读过很多旧书,知道不少鬼神之说,在这些真真假假的传说里,有句话让她印象最为深刻。
——鬼神诞于一念间。
这念,指的就是念头。
不用说出来,也不用表现出来,只需在心里想,就会有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涌出来。
这力量可强可弱,可造神,也可诞鬼。
而世间万物里,就数人的念头最多。
今天求这个,明天求那个,想要的一大箩筐,来得容易,学不会珍惜,求而不得,又只剩下恨。
人心易变不是说说而已,再虔诚的信徒,也会被贪欲拦住。
与其说是求神拜佛,不如说是把神佛架在火上烤,等到烤成灰了、没肉吃了,又毫不犹豫抛弃,转而放上另一尊神佛。
屠昭吸了口气,长长呼出,问:“值得吗?”
山神愣住。
屠昭说:“我要是你,早跑了,才不会留在这等死呢。”
山神笑笑,说:“从前山在外面,我就庇护那一方土地,如今山在海里,那我理应保佑这里的生灵。”
她脸上的沟壑深了深,笑意更甚:“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屠昭怔愣片刻,也跟着笑了:“你们做神仙的都这么有爱、这么无私吗?那怎么都要死了,还非得带个垫背的走呢?”
山神知道她说的是童芯,无奈道:“看来你是不愿跟我做这笔交易了。”
屠昭点头:“对,我拒绝。”她勾了勾唇角,“你的心,你自己留着用吧,我有一颗就够了。”
山神摇头笑道:“你会后悔的。”
“后不后悔的,以后再说,反正我现在不后悔就是了。”屠昭两手叉腰,抬起下巴,“你啊,也别太轴了,你说你很久无人供奉,这世间千千万万的人我不敢说,但童芯肯定是信你的,不然也不会听你的话,做什么召唤仪式了。”
她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往四周一晃:“你看你现在不是挺有劲的吗,还能弄出这么个仙境来。”
山神默默地看着她,像是无法反驳。
听着她继续说:“你放过她,也许就不用死了,你们都能好好活着,这样不好吗?”
山神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屠昭接着说:“还有啊,童芯说不定会结婚生子,将来孩子也会生孩子,只要你的信徒一天不断,那你永远都有时间去偿还你所谓的因果。”
“再不济还有法律,”屠昭垂下手,“她要是真杀了人,用不着你动手,警察自会去抓她,所以啊……”
她顿了顿,又道:“山神大人什么都不用担心,我既然介入了你们的因果,就一定会负责到底。”说到这,她收敛笑意,严肃起来,“我向你承诺,如果童芯杀了人,我必会亲自送她上法庭,接受应有的审判。”
山神眼睫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屠昭耐心等着,没再开口。
静了好一会,山神抬起眼眸,对上她视线,轻声问:“那你呢?”
“我?”屠昭没听懂,“我什么?”
“你不是已经元气大伤了吗?”山神问,“这就是御鬼符的副作用吧?”
屠昭心头一跳,咽了口唾沫。
“人死后魂魄离体会变作鬼,鬼魂归冥界所管,强行留下也只会徘徊于阳间之外,成为孤魂野鬼,迟早灰飞烟灭。”
山神围着屠昭踱步,徐徐道:“你一个凡人,虽有灵力,但诅咒加身,离死期越近,力量越弱,你用御鬼符打通阴阳两界的隔阂,让鬼魂借助你的力量去复仇,这是逆天道。”
说到这,她停在屠昭面前,声音轻了几分:“何况你还要感她们所感,痛她们所痛,全身心接纳她们的怨气。”
“屠昭,”山神望进她眼睛,认真问道,“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你觉得你还能承受多少次?”
“你就不怕……哪天受不住了,轻则精神崩溃,重则,死无葬身之地?”
屠昭一怔,立刻问道:“你怎么发现的?”
“符咒虽是你自创,但你只要用了,灵力难免外泄。”山神收回视线,背着手又开始踱步,“我能发现的,别人自然也能发现。”
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担忧:“要是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你很难逃脱,且不论那些人是谁,会对你做什么,就论常在阴阳两界行走的鬼差,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你很危险,屠昭。”山神回身扫她一眼,“但你好像对此一无所知。”随即摇摇头,移开了视线,“又或者,你并不惧死。”
山神像是想到了什么,重新看向她:“而是在等某个人来找你,好让你有机会寻到诅咒的源头。”
屠昭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你都知道些什么?告诉我。”
“那你要跟我做这笔交易吗?”山神问。
又绕回来了。
屠昭气笑了:“我说不做就不做,问多少遍都没用。”
山神眸光闪动,眼睫颤了颤:“难道你不想知道下咒人是谁吗?”
“想啊。”屠昭轻笑一声,“但那是我的事,与旁人无关,我不可能拿别人的命,去换一个答案。”
山神沉吟片刻,又问:“你当真是不想活了?”
屠昭耸耸肩:“也想啊,但我这不是没办法么。”
“你有,”山神说,“你只是不想要。”
屠昭双手合十拜了拜:“哎,行了行了行了,咱就聊到这吧,劳烦山神大人给我开个门,我啊,就先回去了。”
山神静静看着她,半晌,随手一挥。
屠昭顿觉心口一阵绞痛,整个人晃了一下,不受控地跪了下去。
她单膝跪地,及时稳住身形,抬头看着山神,笑道:“想杀我,你得排队啊。”
屠昭攥着胸口,衣服皱巴巴地拧在一起,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稍微动一下就疼得厉害,连说话都费劲。
“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偷袭啊?”她大口喘气,撑着膝盖想站起来,刚起身,却又疼得跪了回去,索性往地上一躺,蜷缩成团。
山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幻境替你止了疼,现在我收回了,你好好感受一下吧。”
熟悉的痛感袭来,被活挖内脏的过程填满屠昭的脑海。
是那条鱼。
是她临时找来带路的那条鱼。
以往御鬼符出,只有第一次感受最强烈,等身体适应了这份痛苦后,再使用就没什么反应了,这次大概是身体处在虚弱的状态里,适应过程也相对慢了许多。
剧烈的疼痛过后,便是大片的灼烧感。
呼吸开始变得困难,意识逐渐错乱。
恍惚间,屠昭听见山神幽幽开口:“没有人会习惯死亡。”
这话倒是没错,虽然明知是幻痛,但那种真实到极致的感觉,还是让人难以忍受。
不到半分钟,屠昭已是汗如雨下。
衣料浸了水,颜色深了些许,紧密地贴在皮肤上,随着屠昭蜷缩的动作,勾勒出数道褶皱。
她脸上血色全无,凌乱的发丝粘附颈间,眉头中间的小疙瘩久久未散。
难以抑制的呼痛声从齿缝间泄出,很快又被她咬牙吞了回去。
“你看,我说过的,你已经元气大伤了。”山神抬手,正要施法帮她隐去痛苦,却见她俯趴在地,用力呛咳一声。
鲜红的血液砸在草地上,屠昭又咳了几声,没吐干净的血缓缓滴落下来,染红洁白的山花。
她艰难地撑着地面跪立起来,扯开唇角,笑出了声,末了又收起笑容,皱了皱眉,仰头望向神明,哑声道:“诅咒是怎么来的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死过多少回,转过多少世了,你让我感受,那叫多此一举。”
她声音很虚,略有些发抖:“……懂吗?”
说完,她摇摇晃晃站起身,看着山神怔愣的表情,忍不住又笑起来:“你有本事,就真的弄死我啊。”
山神:“你想死?”
屠昭不答,只是挑了挑眉。
下一秒,山神的掌心上方凭空幻化出一个画面。
“可惜,有人好像比你更希望你活。”
画面里,沈延真的氧气瓶快要耗尽,却死拽着一棵草不撒手。
屠昭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传说中的不死草。
今晚能写完下一章就今晚更,写不完还是明天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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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chapter 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