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内，端坐主位的女子年过半百，油亮亮的乌青发丝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灰白。那支做工复杂的镂花长簪斜插在发髻上，流苏随着她与宫人的谈笑簌簌轻颤。
忽听得门枢吱呀，两人无言对视，一同向门口望去。
只见玄色衣角翩跹，在朱漆门槛上投下深色的影，刺骨寒气被裹挟着涌入，在温暖殿内掀起小小波澜。
“怀瑾来啦。”
看着长孙被冻得泛红的耳尖，太后无奈摇头，眼底泛起涟漪。
“怎的这么急？”少年行礼的动作被她抬手止住，“在炭盆边上暖暖，当心别冻坏了俊脸。”
话音才落，太后倒是先反应过来：这般口吻，原本是常对着那古灵精怪的小孙女说的。
但说出去的话哪有收回的道理，她仍是笑着，不动声色地敛目啜茶。
萧怀瑾心思细腻，自然察觉她语气的不同寻常，却也只是喉结滚动，低垂着眉眼禀报：“方才孙儿去了趟毓秀宫，妹妹担心身上的药味冲撞祖母，希望痊愈后再来慈宁宫小聚。”
“妤儿总是懂事得让人心疼，可惜偏偏遇上这般……”她长叹一口气，不忍再说下去，眉眼间的落寞好似落雪空庭。
在宫里，极少能养出像萧妤这般有灵气的小孩，但这场无妄之灾过后，她恐怕也不会同之前一样了。
萧怀瑾沉默不语，只是幅度极小地颔首。
虽然祖母不提，但在大部分人看来，在这次的事件中，自己也有着极大的嫌疑。
“好孩子，哀家相信你。”大概是看出他情绪不佳，太后也没有强求，“既然妤儿心里拿定了主意，那便顺着她吧。”
言罢，她轻轻击掌，六位宫娥手捧托盘鱼贯而入：“哀家年纪大了，也不知如今的小姑娘喜欢什么。等哪天来了慈宁宫，再问问也不迟……”
带着碧玺戒指的大掌抚过绸缎，久居高位的女人眉眼间带着少见的慈爱，“事先准备的就送过去吧，正好给妤儿作春衣。”
“就当是哀家这个不称职的祖母，给她的赔礼。”
*
“太后竟骗了本宫这么久！”贵妃娇俏的眉眼微微竖起，仿佛她新养的那只长毛波斯猫，“当初向她老人家讨要时，怎么都不肯承认还留了月华锦。”
乔妤玉笋般的手指落到锦缎上捻了捻，细腻温软，确实为上好的佳品。
“这个名字真好听。”她歪了歪脑袋，“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若穿着这料子站在月光下……”贵妃抚过锦缎，仿佛有粼粼水波在她掌心流动，"料面会泛起涟漪般的银纹，像把簇拥着月儿的薄云裁成了衣裳。"
她陷入回忆，重提旧事时嘴角不禁扬起，
“十几年前，那些高门显贵家的小姑娘，总在正月十五前吵吵着要买到月华锦，以便在逛花灯时成为人群中的焦点。”
“不过如今，它成了有市无价的珍品。除了皇室，恐怕极少有人能拿出这么一大块的料子。”
“若五年前温家……”
贵妃自觉失言，葱白的指尖蓦地缩回，像是被灼伤了手。护甲磕在檀木案几上发出脆响，惊得侍立左右的宫娥纷纷垂首，大气也不敢出。
“温家发生什么事了？”
乔妤很快就抓住了话语中的关键信息，柔软的指尖覆上她的，明明是母女间温情的关照，却让贵妃心中莫名升起不小的压迫感。
女孩的眸子恍若明镜般透亮，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既然拥有能让天下人都念念不忘的料子，恐怕不是家道中落那般简单。”
“妤儿，你年纪还小。”笑意渐渐隐去，贵妃反常地避开目光，“这种事，就不要刨根问底了。”
“可是……”
“妹妹！”大殿门口处，忽听得一道男声。
看到屋内衣装华贵的另一人，萧焕游停下脚步，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没想到贵妃娘娘也在，倒是来得不巧。”
“既然焕游来了，本宫便不打搅你们年轻人。”贵妃施施然起身，冲两人笑了笑，“不用送了。”
香炉吐出最后一缕青烟，少年“啊呀”一声，连忙让宫女帮忙续上。忙碌的身影斜斜挡住了光，锦缎骤然黯淡，在暮色中泛着幽幽冷光，恍若深秋寒潭。
“二哥有什么事？”乔妤收回目送贵妃的视线，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疑惑，“几个时辰前，不是才来过么？”
少年陪着笑：“听说太后娘娘特意为你备了礼，托大哥送过来。”
“所以？”
乔妤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意思很明显：两手空空，是怎敢大谈送礼一事的？
“我……”
萧焕游被她看得无地自容，耳尖顿时烧得通红。他正要辩解，忽听到环佩轻叩的声响——
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萧怀瑾来了。
来人嗓音清清冷冷，带着歉意，正吩咐身后众人将物件放在乔妤面前。随后，萧怀瑾指尖轻挑，血色珊瑚在西斜的日光中泛起艳丽光泽。
“这块石头是去年国师送的生辰礼。想着珊瑚安神，孤便吩咐人把它雕刻成这般模样……只是没想到，竟比皇祖母送得还晚些。”
通体鲜红的鸡血石几乎没有半点杂质，被细细雕刻成珊瑚模样，连纹路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乔妤微笑着礼貌道谢。
她对γ星系了解的程度尚浅，对宝石更是没有概念，但这块石头在设计上的巧思显而易见，想必花费了送礼人许多心思。
“好大的手笔！”身旁的萧焕游明显是识货的，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前几日大哥向我打听刻石匠，还以为是要用于布置东宫，没想到竟是给妹妹准备的。”
“孤听说你在用完膳后立即出了宫，也是来送礼的么？”萧怀瑾看向他，客套地夸了几句，“能让你如此上心的东西可不多见。”
话音落下，屋内的两人都罕见地沉默了。
暗暗咒骂了一句卖家不守信，萧焕游额角渗出细汗：“这次的价格是以往的两倍多。但等到买回来，才从秘书监的人口中得知……是个赝品。”
萧怀瑾叹了一口气，压抑着怒火：“德妃娘娘早就因为你买过许多字画赝品颇有微词，但往往不轻易动怒——毕竟都是些无关紧要小事。”
目光扫过妹妹因失血而发白的脸，他不觉加重语气，“但这回怎么还出纰漏？”
萧焕游眼神闪躲，小声解释：“那人说，这回的画是何清先生的 《金丝牡丹图》。在众多花卉中，妹妹是最喜欢牡丹的……”
“那也不是你弄巧成拙的理由！”
“打住打住。”乔妤连连摆手，将两人拉开距离，“再怎么说，这也是二哥的一片好心——错的人不是他，而是那位卖画人。”
眼看两人还没有休战的打算，乔妤脑筋转得飞快，“画的真假哪比得上哥哥的心意。那画我还是照样收下，否则，如果被德妃娘娘知道，二哥这个月恐怕都过不安生。”
望着妹妹因慌乱而隐去的笑靥，萧怀瑾终是不忍再惹她不快：“罢了，既然收礼人都这般说……”
他睨向几乎要缩进角落的弟弟，“还不快将你那宝贝取来？”
*
萧焕游抱着锦盒立在朱漆门槛外，偌大的毓秀宫只剩下乔妤一人。
“大哥走了？”
“嗯。”
乔妤抬眉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萧怀瑾那时大概还在生着气，在萧焕游回去后不久，便起身告辞了，竟连桌上的茶水都未曾碰过半分。
宫里长大的孩子都不简单，即使乔妤没有解释，萧焕游也能猜得出他离开的原因。
是他让大哥失望了。
空气里的草药味比起之前淡了许多，再过半个时辰，太医就要来这里给乔妤换一次膏药。
少年的目光不由落到乔妤的脖颈处，厚厚的纯白纱布遮挡了狰狞的伤口，却依然感到十分刺目。
“在看什么？”
少女歪头时鬓间珍珠步摇轻轻一晃，眸光澄澈透亮。
“没有。”
萧焕游慌忙错开视线，却瞥见铜镜里自己泛红的眼尾：据说，那夜毓秀宫的下人用了几十盆清水才将血迹洗清……
他睫毛微微颤动，垂下头解释：“只是有些累。”
“哦。”乔妤不疑有他，“那便早点回去休息，省的在这儿过了病气。”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萧焕游连声应下。
在即将跨出大殿的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停了脚步。
“这次是我对不起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散在渐起的夜风里，逐渐支离破碎，“以后你想要的，二哥都帮你带回来。”
“啊？”大概是距离有些远，少女并没有听清，不过还是慢吞吞地颔首示意。
这副呆呆的模样，不由得让萧焕游想起了自己幼时养的小猫——
它有着柔软的毛发和琥珀般的眼眸。只不过，母妃并不喜欢它；而自己的童年，大概也是随着它的失踪而告终的。
妹妹的童年，会因为这件事悄然结束么？
他不得而知。
心里有些发苦，萧焕游遥遥挥手：
“走了。”
*
此次任务的执行与先前大为不同——为了保证对γ-735行星的影响达到最小，系统作为执行任务过程中的重要辅助手段，并不能随着乔妤的精神力一同降落。
也就是说，这一次，完全需要靠乔妤自己寻找突破口；系统不过是作为精神投影的媒介而已。
为了及时应对预期之外的突发情况，每隔七天，空间站将会对乔妤的脑部进行一次扫描读取。
今天正是首个关键的第七日。
空间站比往常似乎更加繁忙，身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来来往往。难以言说的焦灼几乎划为实质，包围着空间站中部的那间精神投影室。
“准备扫描。”
感受到项目负责人的手掌落到肩膀上，年轻后生顿时绷紧了神经：“是，仪器已到位。”
指尖落下，冰冷的电子音从机械上方传出。
“扫描键启动，开始读取——”
“精神投影是否会促成该世界人类的分化？”
“γ星系出现ABO三种性别的人类是正常的吗？”
几行字一出，立刻引起一阵骚动。
“乔队，请注意查收。”负责人环视一周，示意大家安静后，才冷静地打字回复。
“γ星系从未出现过这三种性别。”
“按照当前所知，精神投影在理论上并不会加速人类进化进程。但既然出现了此等问题，空间站建议两方非必要不沟通，以减少电波对该星系人类的影响。”
“乔队认为呢？”
即使对方看不到她的表情，乔妤还是下意识地抿唇：“可以。”
“研究人员更倾向于以下原因——那个世界，在过去或是现在，一定存在着β星系及以上的高维世界人类。”
“乔队，祝你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