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另一边,冬日的中午光线斜斜地穿过教学楼外的银杏树,落在考场走廊昏黄的地砖上。安静得有点压抑。中午前后,最后一门通识课考试刚刚结束,考生们匆匆收拾东西离开教室,留下杂乱的椅子与几张遗落的草稿纸。
“终于考完了。”沈同英在教室后排走了两圈,捡起两张答题卡,走回讲台,“监考三场,收获一支笔芯、一包脆枣和两个口罩。”
柳安言正低头整理学生名单和签字表,轻轻笑了一下:“你至少没有被学生求情。”
“求情也没用。”沈老师非常坚定地说。沈老师,她穿着剪裁干净的羊毛外套,袖口叠着墨蓝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简单扎在脑后,额角有几缕因晨起奔忙而松散的碎发。她说话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不含糊,是那种无论走进哪个会议室都不会被轻视的女老师。柳安言第一次听她发言,是在一个调研成果反馈会上。别人绕弯,她直接指出报告方法结构不稳,用词不严谨,还冷静地提出两套替代方案。说完那天,她收起笔记本,淡淡看了柳安言一眼,说了句:“你刚才那个点不错。”从那以后,两人虽不多话,工作中偶尔的合作也很顺畅。
她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小小的敲门声,紧接着,一个瘦瘦的小男孩探头进来,看起来大概五六岁,脖子上围着一条不合身的羽绒围巾。他看见讲台上的两人,小声叫:“妈妈,我可以进来了吗?”
“进来吧。”沈同英放下手中的卡片,有些无奈地跟柳老师解释,“我老公上午去法院开庭了,幼儿园放假,没人管他。我让他在我办公室待着看动画片,这估计这是看烦了。”
小男孩走进来,眼睛很快被柳安言吸引。他歪着头看了,问:“妈妈,这个叔叔是谁啊?”
“江江,要讲礼貌哦!这是妈妈同事,柳叔叔,快问好。”
“你长得真顺眼。”江江没问好……还接着认真地说,“像我画本里的叔叔。”沈同英哑然失笑,正要打圆场,就听儿子继续问:“妈妈,我们可以和这个叔叔一起吃中午饭吗?我饿!”
柳安言本来正准备回办公室,被这突如其来的邀请逗笑了:“我没别的安排,可以的。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
“叔叔,你就叫我江江就好了,我妈妈在家就这么叫我。”
沈同英看了他儿子一眼,笑着对柳老师说:“你别惯着他。”然后对着儿子说:“哥们儿,你刚认识人家诶,这就约饭?”
“叔叔,我妈妈说,朋友要认真交。”小男孩理直气壮地对柳安言说。
都说童言无忌,但是小孩子话可真不少。有天没地,三个人又说了几句,便一起离开了教学楼,拐到东区的教职工食堂。饭点快过了,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座位,沈同英手法熟练地拆餐具、摆小碗,柳安言则打来热汤,顺手帮讲讲,把菜中的红辣椒挑出来。
沈同英看着,忽然说:“柳老师结婚了?感觉你和小孩相处挺自然的。”
柳安言笑笑:“还……没有,可能是小时候带过表弟表妹。”
“那不一样。”她沉吟片刻,“有些人对小孩天生有距离感,有些人天生能让他们靠近。”她夹了个虾给儿子,又说,“我儿子不轻易粘人,他之前只愿意跟他爸,还有我带的博士后多说话,对其他人他都特高冷。”
柳安言抬眼:“沈老师带过博士后?”
“带过两个,小导师嘛。”沈同英说,“一个出站后去了财经大学,另一个……后来就没在学术圈里待了。”
柳安言点点头:“也挺常见的,这两年能留下来的都不多。”沈同英没接话,只低头拨了一下碗里的米饭,像是本来想说什么,又临时收了回去。
柳安言看着她的动作,缓了几秒,轻声开口:“我前几天带的一个学生,好像提过她哥哥,原来也在我们学院,做过研究助理什么的。现在也不做学术了,我也没好多问。”
沈同英动作一顿,过了几秒才道:“是吗,那说不定还认识。”她语气不轻不重,但还是顺着问了一句:“你知道姓什么吗?是亲哥哥?”
柳安言摇了摇头:“不知道是不是亲哥哥,没细问。我那个学生姓叶,估计那位助理也姓叶?我来得晚,也没太听说过。”
沈同英听完,手指在碗边轻轻一顿,语气平静地接了一句:“那……我们可能说的是同一个人。不然也太巧合了。”她稍稍靠在椅背上,眼神略往窗外移了移,像是在过一遍记忆,几秒后才慢慢道:
“我那个博士后叫叶恒,恒久的‘恒’。”柳安言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点了点头。沈同英语气不带感慨,但那种事已久远的感觉自然浮现:“那孩子……当时做事挺实在的。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我晚上十点多还在办公室,他刚从理学院开完组会过来,说模型参数那边出问题了,一边说一边把他写的小本子翻给我看——那本子上,每一次试算的数都记着,细得让我吃惊。”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没有继续。
柳安言看着她,轻声道:“那他后来怎么不干了?“柳安言停顿了一下,笑着说:”不会是沈老师要求太严格,深深打击了一个科研新星的自信心了吧哈哈!”柳安言开玩笑道。
沈同英笑了:“我可没打击他啊~”她喝了口汤,轻轻放下勺子,“他是那种很有定力的人,不太受别人情绪影响。有时候我批评得挺狠,他照单全收,更认真地改下一稿。”她顿了顿,像在回忆:“他辞职得其实挺突然。组里几个学生都挺吃惊的。后来他大老板,就是蒋老师,说是他自己决定不留了,项目也正好告一段落,就没多问。”
柳安言沉默了几秒,轻声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应该是……三年前的夏天。”沈同英想了想。
“后来呢?”
“后来就没再见过了。”沈同英摇头,语气温平,“我听说他回了老家,有人说他状态不太好,也有人说他打算转行。但学术圈这种事——只要人没回来,大家也就不提了。”
她说这话时没有感伤,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职场轨迹,只不过这个轨迹,曾在她办公桌前短暂停留。柳安言也没再接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气氛正闷,江江放下勺子,说:“妈妈,你看我今天主动吃了三块西蓝花,你还没夸我!”
沈同英这才笑了,语气恢复轻松:“哦?三块啊?那确实值得表扬。”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回去奖励你多看半集动画片儿。”
半集动画片,真的不是惩罚吗?
江江一听,明显没理他妈妈说了什么,转过头看向柳安言:“柳叔叔,你小时候吃西蓝花吗?”
柳安言愣了一下,笑了:“吃,但是……应该没你这么主动。”
“那你现在还吃吗?”
“吃啊。”他配合着点点头,“炒牛肉很好吃。”
江江“哦”了一声,一本正经地说:“我以前不吃,因为我们幼儿园食堂炒得太难吃了。但妈妈说不能挑食,我就开始练习。嗯……但是我妈妈做饭也不好吃……”
“你还练习啊?”沈同英笑着摇头。
“那当然!”江江挺起胸膛,转而望向柳安言,眨了眨眼睛:“柳叔叔,你家里谁给你做饭呀,也不好吃吗?”
沈同英轻咳了一下,拍了儿子一下肩膀,声音不重:“问那么多干嘛,人家柳叔叔自己会做饭,不用你操心。”
“哦……”
柳安言轻轻笑了笑,没有多解释:“做饭……还挺享受的。”
沈同英看他一眼,也没继续追问,只随口道:“一个人住的话,确实不容易坚持三餐都好好做。”
“还……还行。我之前还想多来食堂的,方便省事,但是……”
江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等他柳叔叔说完,问:“那你会给别人做饭吗?你看起来做饭能比我妈妈好!”
沈同英转了转筷子,笑得实在很无奈。她语气放松下来:“这孩子平时不爱说话,一遇上他觉得‘顺眼’的人就格外多嘴。”然后对着他儿子:“而且我做饭没有那么难吃,小zei!”
柳安言很爽朗地笑了笑,看向江江,“那我很荣幸啊?”
三人都笑了,气氛像被重新暖了一点。窗外阳光斜照进来,食堂里的碗碟声远远传来。沈同英喝完汤,放下筷子,说:“行,吃完了。江江,快点穿外套,别在这赖着了,回去拿书包。”
三人一道出了食堂,午后的风带着点干冷,但阳光从食堂的玻璃窗上反射下来,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走到岔路口时,沈同英接了个电话,说办公室那边有监考的负责人找,于是带着依依不舍的江江跟柳老师告了别。
这时,柳安言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一条新消息——
杨洲:“我晚点过去买菜,有什么想吃的吗?”
柳安言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回复道:“清淡点就行。”
然后又发了一条:“我刚刚被夸了,说我长得像做饭好吃的样子~”
杨洲:“那……要不今晚你做?”
柳:“你!做!”
杨:“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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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灯光偏暖,烤箱定时器刚响过一声,杨洲从炉灶前转过身,把炒锅上的火调小,用木铲慢慢翻了几下汤汁收尾的鱼块。他穿着灰蓝色家居围裙,袖子挽得整齐,头发略有些乱,一侧鬓角贴着汗意,看起来不像一个能加班到深夜的协调员,更像个即将上菜的深夜食堂老板。
柳安言倚在厨房门框边,没进去,只拿着水杯一口口慢慢喝水,眼睛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再等五分钟。”杨洲头也不回地说。柳安言“嗯”了一声,轻轻靠着门板,没打算走开。
菜端上桌的时候是两荤一素一汤,比中午还丰富。柳安言夹了一口西蓝花,轻声说:“今天中午我们也吃的这个。”
“你‘们’?谁啊?”
“夸我做饭好吃的人啊~”柳安言慢悠悠地说,筷子一转,把西蓝花蘸了点蒜汁送进嘴里。
杨洲没说话,眼神落在他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上。没笑出来,但语气慢了一拍:“那我这顿,能入法眼吗?”
“嗯……还好。”柳安言装模作样地想了想,“至少值得表扬。”
“所以——”杨洲终于动了筷子,慢条斯理地夹了块豆腐,“是谁这么识货?”
“沈老师的儿子。”柳安言忍着笑,“五岁,今天中午跑进考场来找他妈,第一次见我,就说我长得顺眼,像会做饭的人,还非拉着我吃饭。”
“啧,”杨洲咬了一口豆腐,“还是个年下的~”
柳安言这下真没忍住,笑出了声:“你别吃醋吃到小朋友身上去行不行?”
“没吃,好奇~”杨洲戏谑地看着柳安言,“他还夸你什么了?”
“夸我比他妈妈看起来做饭靠谱。”
“这是能看出来的?你再让我好好看看??”杨洲左右扭了扭头,目光一直没离开柳安言的脸,仔细端详:“我都看了四五年了也没看出来这个啊!”
“是你眼力不够~”柳安言笑着说。
玩笑开够了,他继续跟杨洲说:“不过中午吃饭那会儿,倒是听沈老师说了个事。”柳安言语气放慢了,“没想到,我那天见得那个学生,她哥哥,应该就是沈老师以前带的一个博士后,叫叶恒的,我还开玩笑说是沈老师要求太严,把人家从学术圈给吓跑了……这世界可真小!”
杨洲这下终于抬眼看他,眼神里那点“刚才吃醋时的起伏”被悄悄收住了,语气也低下来些:“叶恒?”杨洲没说话,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把脑海里的流程表回放一遍。
“这名字好熟悉,好像项目文书的签字里见过这个名字。”他说,“应该是同一个人吧……唉但是我不记得签字的时间了,人太多了。”
“沈老师说他是三年前夏天辞职的,你们这个项目跟了这么久吗?”
“之前那个联络员不是调岗了吗,我两年前接手,那会儿已经有很多阶段性结果了。这么说,可能确实是同一个人。”
“这还真的挺巧的。世界小得很啊!”
杨洲没立刻回应。他手里的筷子敲在空碗边缘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没有继续吃,也没有第一时间接话,只是微微往椅背一靠,像是在思考。他开口,语气却很平缓,“我们这个项目,从研究阶段到现在,中间换了人、合并过子流程,数据流转的环节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得反复确认。像叶恒这种中期离开的研究人员,档案里不该留下太多痕迹……为什么我有印象?”
“什么意思?”柳安言问。
杨洲没解释,一时也没有思路。只看着他,眼神里那点原本戏谑的情绪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点迟疑的分寸:“我明天再去翻一遍,看看他都参与哪些步骤了。”
“现在也还不确定对吧?”柳安言说。
“嗯。”杨洲点点头,低下头,把剩下的汤喝了几口,像是要借热气让自己从刚才那点若有若无的不适里抽出来。
气氛安静了几秒。柳安言伸手把他碗拿过去,站起身:“我洗碗,你再想想还有没有什么要查的。”
“等一下。”杨洲拉住他手腕,动作轻却准确。柳安言低头看着他,没挣脱。
杨洲仰头看他两秒,忽然开口,语气还像刚才打趣那样漫不经心:“那个五岁的,除了说你看着顺眼、长得像做饭好吃,还说什么了?”
“你这记性还真不差啊。”
杨洲见柳安言没直接回答,丹田发力胸声饱满地“嗯”了一句,声调上扬,表疑问,表威胁。
柳安言低声笑了一下,顺势编了一句:“还说想跟我一起吃饭。”
杨洲“啧”了一声,慢慢松开他,语气还是带着一点儿醋意的玩笑:“我这饭搭子,要被抢走了?现在这个社会危机四伏……”
柳安言弯了弯眼角,说:“你在学柯南开场吗?”
杨洲笑出声,没答话,柳安言趁着杨洲松开他的手,把碗端去了厨房。厨房水声响起来时,客厅的灯光已经调暗。杨洲靠在椅子里,指尖在手机上慢慢划着,把下午拍的研究流程截图调出来,放大、缩小。虽然截图里没有名字,但是他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
叶恒。
他眉心微蹙。
明天再看,想必会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