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画面，是许昭从未预想过的。
也是出于无奈，蔡仪恩和陈沁染只能并肩坐在她的床上。
三个人都隐约察觉到了这画面的诡异，破败逼仄的房间，潮湿烦闷的空气，各怀心事的三人，像极了短视频里“出租屋文学”的伤感小剧场。
许昭在两道目光注视下，拆开了陈沁染带来的袋子，里面放着一只腰靠，还有几盒热敷贴。
她转过身低声道谢。陈沁染笑了笑，没说话。
“你腰伤了，怎么没跟我说？”蔡仪恩的目光落在药袋上。
这句话，是说给许昭听的，也是有意让身侧的陈沁染听见的。
刚才在楼道里碰见的那一刻，蔡仪恩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去，可看清陈沁染淡然的神色，她又极快压下翻涌的不悦，尽力挂住一点笑意在嘴角。
“小事啦，养两天就好了。”许昭收好东西，一转身，见床边并肩坐着的两个人，只觉压力倍增，仿佛自己是站在这里接受审讯的犯人。
“我认识一位理疗师，手法很好，明天我带你过去。”蔡仪恩说着，余光不动声色扫过身侧。
她这时才注意到，陈沁染脖子上还挂着员工牌，显然是一下班就过来了。不知道自己缺席的这段时间，对方的关心究竟到了哪一步，或许已经不止是送外套那样简单了。
蔡仪恩面上依旧维持着温柔笑意，短短几秒，脑海里掠过无数种两人亲昵的画面。她努力甩开这些想法，劝慰自己，刚才在楼道里，许昭一脸错愕地愣在原地，那个反应，说明事先并不知道陈沁染会来。
以她对许昭这么多年的了解，对方太过主动，只会适得其反。
“不用这么麻烦的。”许昭如同做了错事被老师发现的学生，后背贴紧墙面站着，略带心虚的眼睛不知道往哪里安放。
“你就听仪恩的吧。”陈沁染淡淡附和，“就是你之前一直拖着不重视，才弄成这样。请假的事不用担心，我帮你申请延长几天病假。”
蔡仪恩听后心底冷笑，转头看向陈沁染，神色依旧温柔得体：“我最近实在太忙了，这段时间，多亏了你帮我照看她。”
照看？
陈沁染听后只觉好笑，蔡仪恩这话说得客气又轻巧。
“哪里，互相照顾是应该的。”陈沁染礼貌回以微笑，“之前我临时借住，也受了许昭不少照顾。”
蔡仪恩笑容一僵，又迅速恢复，抿唇不语。
许昭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隐隐嗅到一丝不对劲，只觉头疼不已，无奈地抬头看向窗外，心想今晚何时才能结束。
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心声，蔡仪恩含笑望向许昭：“时间不早了，收拾好东西，跟我回去。”
“我？”许昭浑身瞬间绷紧，局促地抬手，指了指自己。
“不是你，还能是谁？”蔡仪恩弯着眼，语调是少有的撒娇意味。
陈沁染意味深长地看着两人，唇角轻轻勾起。心想，真是越发有意思了。
许昭一时无言以对，疑惑地望向蔡仪恩。对方眼底含着笑意，可那笑容，却让她背后发凉。
要是昨晚蔡仪恩让她留宿，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点头答应。可是今晚……
刚才在楼梯里明明那么生气，进了房间就仿佛变了一个人，温柔成这样。
肯定是因为有别人在场。
许昭不禁倒吸一口冷气，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破烂小窝。
趁着陈沁染在这里，蔡仪恩还要顾及体面，许昭鼓起勇气，再次拒绝：“仪恩，真的不用了。”
连续被拒绝两次，换做从前，蔡仪恩早就耍小脾气等许昭哄了，但是现在，她只是神色平静地点点头，柔声道：“那好，我留下来照顾你。”
你不跟我走，那就只好把别人请走了。
陈沁染听懂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心里感叹，这样步步紧逼，只会让许昭更加煎熬。她也正好顺水推舟，起身告辞：“那我就先回去了。许昭，工作上的事我会帮你协调，放心休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没有半句越界，体贴又分寸得当。
蔡仪恩扶着门框侧身让路，又以许昭腰伤不便为由，女主人似的，主动送陈沁染下楼。
楼道里的脚步声一前一后，门关上的瞬间，许昭在房间里无声叫苦。
这都什么事啊！
上次和妹妹挤一张床还说得过去，可今晚留下来的是蔡仪恩……
她环视了一圈这个只有十多平的小房间，已经开始头疼今晚怎么收场。
许昭左右为难，想着一会儿再劝仪恩回去，实在劝不动，自己就跟她回去睡客卧，沙发也行，总好过两个人挤在这张窄小的床上。
只是这个等待实在煎熬，漫长得像一整个世纪。
蔡仪恩终于回来了，许昭已经做好了迎接新风浪的准备，没想到对方平静得出奇，温柔得反常，一进门便先关心起她腰上的伤。
“仪恩，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我真没事，你看。”许昭甚至原地小幅度转了半圈，想证明自己完全没有问题。
“她知道的，我却不知道。”
许昭一怔。
“你宁愿跟同事开口求助，都不愿意和我说吗？”蔡仪恩的眼眶慢慢红了。
“是她和你说的？”许昭眉头一皱。
“你宁愿被困在这样的生活里，都不肯开口让我帮你吗？”蔡仪恩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这样的生活？”许昭神色冷下来，“仪恩，我本来就是过这样日子的人。我又还有多少选择，哪里还有属于我的容身之处？”
“有。”蔡仪恩立刻反驳，“只要你愿意，只要你向我开口，那些都不是问题。”
“那你要我怎么开口？”许昭咽下喉咙里翻涌的委屈，“当初，是你叫我走的。”
“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蔡仪恩抬眼看她，眼里有不忍。
许昭抿紧唇，垂下脑袋。两人就这样僵在狭小的房间里。
过了许久，蔡仪恩压下情绪问道：“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先这样吧。”许昭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这一句。
蔡仪恩蹙起眉：“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让我帮你？”
“真有需要的时候，我会跟你说。”
“那她呢？”蔡仪恩向前一步，站到许昭面前，“她清楚你的难处，陪你跑医院，连工作都替你安排好了。”
“仪恩，我们真的没什么。”许昭语气郑重，“你别多想，我对她没有别的想法，她也不会喜欢我的。”
“你怎么能确定？”蔡仪恩向前一步，将许昭逼到后背贴墙，“你知道她刚刚在楼下，跟我说了什么吗？”
“她说了什么？”许昭心头一紧，不敢直视蔡仪恩，别过脸，又被蔡仪恩抬手托住下巴，慢慢转了回来，两人距离很近，鼻尖几乎碰上。
蔡仪恩冷笑一声，说得缓慢又清晰：“她说，如果我照顾不好你，她可以。”这话在她听来，俨然是一场不动声色的宣战。
“什么？”许昭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呼，“不可能！”
“你是不相信她，还是不相信我。”
“都不是。”许昭摇头，又开始担心这话会被误解。
“让我帮你。”蔡仪恩调整呼吸。
“不需要。”许昭再次拒绝。
“那你短时间里，去哪里凑钱还清欠款？继续找别人借吗？”蔡仪恩渐渐不耐烦了。
“那是我的事情。”许昭语气坚决，积压已久的烦闷沉沉堵在胸口。
“就这么难吗，许昭。”蔡仪恩声音忽然软下来，“不过是好好和我说一句话而已。”
“仪恩，你到底想要我怎样？”许昭没有力气继续兜圈子。
“我要你，只欠我一个人的。”
许昭呼吸一滞，眼前的人，泪痕未干。
话音落下，蔡仪恩自己也愣住了，仿佛也被自己这句话吓到。她见许昭沉默不语，往后退了半步，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怎么，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
许昭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她心里此刻更多的，是心疼。
“是啊，你做不到！”蔡仪恩的情绪彻底决堤，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许昭，我不像她，我一点也不大度，我嫉妒——”
蔡仪恩突然顿住，难受地别开脸：“我只想把你留在我身边，你不用做任何事，待在家里，等我就好。”
说完这句，她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倒进许昭怀里，埋着头无声哭起来。
这是许昭第一次看见蔡仪恩落泪。她手足无措，只能竭力托住那副摇摇欲坠的身体，任由她宣泄积压已久的情绪。
许昭等哭声慢慢平息，才小心翼翼开口：“仪恩，今晚，我跟你回去。”
两人就是这样，一进一退，在拉扯中，寻找微妙的平衡。
许昭没有低头求助，蔡仪恩也拿到了她想要的退让。
蔡仪恩泪痕还挂在脸上，轻轻摇头，捧起许昭的脸，语气近乎央求：“我们去酒店吧。”
“啊？”
许昭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腿不小心磕到床沿，牵动腰伤，一阵剧痛传来，重心一歪，向床上倒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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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针锋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