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昭退掉了原来的小公寓，在离公司半小时车程的老居民楼里，重新找了一间合租房。
房子上了年头，墙面破皮泛黄，偶尔还能看见几只“双马尾”原住民。楼道里的油烟味，混着潮湿气，闻久了只觉压抑。
许昭的东西不多，可塞进这十来平的小房间里，依旧显得拥挤。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床，就占了房间的大半，床尾贴墙的地方放置了一张桌子、一台冰箱，旁边就是简易的做饭操作台。
所有东西尽数挤在这巴掌大的地方，来人了，只能坐在床边。
这样窘迫的处境，换做以前，许昭会觉得难堪。可现在，只剩平静。因为她不用担心谁会来。
从前那个陪她熬夜聊天、时时关心她的人，如今也和她断了联系。
那晚之后，许昭再没见过蔡仪恩。再加上早先她就已经把留在客卧的私人物品全部收走，如今更是没有任何理由再去打扰对方。
搬家的事，许昭没有告诉任何人。
直到这天，同事临时托她转交一份文件给陈沁染。两人在楼下碰面，陈沁染提出想借用卫生间，也因此，第一个窥见了她眼下窘迫的处境。
“实在不好意思，这里太小，连个正经坐的地方都没有。”
老房子的隔音效果极差，隔壁闲谈声、炒菜声断断续续透过来，许昭不得不提高音量，来掩饰周遭的尴尬。
陈沁染从卫生间出来，在门口的洗手池弯腰洗手，抽出纸巾慢慢擦拭干净水渍，站在床沿的窄道里，隔着一张床同许昭说话：“是我不好意思，周末还过来打扰你。”
“没事。”许昭转身想去桌边给她倒杯水，膝盖不小心磕到床沿，钝痛袭来，疼得她咬牙倒吸一口凉气，转头勉强扯出一抹笑，“坐床上吧，没关系的。”
“不用，我马上就走。”陈沁染依旧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已经皱皱巴巴的纸巾，还在反复地擦。
她的目光扫过狭小的房间，最后落回许昭略显疲惫的脸上：“她知道你搬来这里了吗？”
许昭脸上掠过一丝窘迫，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沉默地摇了摇头。
好不容易忙到快忘下去的事，又被提了起来。没有猝不及防的痛感，只有些许反应不过来的麻木。
陈沁染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那晚之后，许昭再也没有给她发过一条信息。曾有几次在深夜，她点开那个对话框，输入，删除，又退出。
她没有立场多问。那个人曾隔着屏幕和她推心置腹，倾诉心底的迷茫与期待。可当她渐渐习惯，甚至隐隐期待的时候，对方又突然断掉了联系。
她在电梯里偶遇过几次蔡仪恩，对方神色如常，偶尔还会和她寒暄几句，但她看得出来，从容的皮囊之下，是刻意伪装的平静。
陈沁染大致能猜到那晚的结局，只是没想到，曾经那样亲密无间的两人，会走到这么陌生的地步。
她看得出，两人在不断的扭捏试探中，推开了对方。
“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跟我说。”陈沁染把纸巾团起来丢进垃圾桶，里面还留有来不及收走的外卖盒。
她特意跑这一趟，并不是着急拿走文件。早前她在公司茶水间听到同事闲谈，说许昭家里出了事，私下找了好几位相熟的同事借钱。
只是没有向她开过口。
陈沁染犹豫了很久。她说不清这份在意从何而来，或许是自己那点不自知的救赎欲，又或许，只是因为当初蔡仪恩和许昭也帮过自己。
“谢谢，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许昭眼神闪躲，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一个月里，过得有多么艰难。
许昭原以为，日子会一直平淡下去，即便爱情破灭，友情走散，至少还有亲情可以依靠。可现在，连最后那点避风港，也变得摇摇欲坠。
家里是重组家庭，继父为人老实敦厚，带着郑棠心一起生活，与母亲组建家庭后，四人的日子过得还算和睦安稳。
高三那年，一位远房亲戚上门游说，花言巧语哄着继父和母亲拿出积蓄合伙做生意。许昭听后只觉得不靠谱，极力反对，甚至为此和家里大吵一架，没过多久，许昭离家去上大学，便渐渐将这件事忘了。
她一直以为合伙做生意的事不了了之，却不知道，家里早瞒着她和妹妹投了钱。仅仅两年时间，资金崩盘，亲戚卷钱跑路，杳无音信。而继父和母亲当初为了合作，做了担保，债务尽数落到自家头上。
父母一直瞒着所有事，只是这次实在瞒不住了，债主上门要钱，酒后失智，双方发生争执，失手将继父打伤，才打电话通知她。伤人者被依法拘留，可担保欠下的债，却躲不掉。
许昭心里又急又气，可是也没办法。她拿出工作以来攒下的所有积蓄，和家里商量，债务分期慢慢偿还。同时叮嘱他们，尽量瞒着郑棠心，别让妹妹跟着担心。
这一个月来，她每天早出晚归，白天用工作填满所有时间。余下所有精力，都在处理搬家、借钱周转、继父治疗、债务协商这些琐事上。
她薪资不算多，除去房租和日常开销，再还掉分期，所剩无几，只得压缩所有不必要的开支，咬牙撑过这段最难熬的日子。
“你不用跟我客气。”陈沁染见许昭一直不说话，知道是自己的话勾起了她的糟心事，“能帮的，我都会帮。”
拿文件这种事，本来不用她亲自跑，只是她在楼下看到附近的环境时，心里隐隐不安，便借着借用卫生间的蹩脚借口，想上楼确认一眼。
“好。”许昭迟钝地点了点头。
陈沁染刚入职那会儿，对她何止客气，连私人联系方式都格外回避。可如今，轮到对方让她“别客气”。
许昭别过脸，不想被她看见多余的情绪，轻声补了一句：“真有需要，我会跟你说的。”
陈沁染看出她的别扭，没有过多劝慰，语气随意道：“公司合作的机构在招周末兼职执行，跟你之前做的方向挺接近的，对接人联系方式我存了，需要的话推给你。”
许昭下意识想要拒绝，但生活现状让她没理由拒绝对方的好意。
“谢谢你，我先看看。”
陈沁染打开手机，把联系人推了过去，看了一眼许昭：“我先走了。”
许昭依旧站在原地，捏着手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沁染的手已经搭上门把手，她顿了顿，还是回过头：“她看起来，不太好。”
许昭喉间发涩，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木讷地点了点头。
陈沁染没等到回应，轻轻叹了口气，推门走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许昭坐到床沿，膝盖上刚刚磕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那些被刻意压制的情绪，尽数又浮了上来。
“习惯，不代表爱。”
这是蔡仪恩对许昭说的，只是她到现在，都分不清这两者清晰的界限。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爱人。
可身体的本能永远诚实。
当她听到陈沁染说“她看起来，不太好”后，还是会不可抑制地想起那个人。
许昭盯着手机出神，在心底一遍遍自我说服。
即便是普通的多年好友分开，偶尔想起对方也是人之常情。她只是想知道，蔡仪恩现在过得好不好。
确认一下，就够了。
蔡仪恩的朋友圈仅三天可见，又极少更新。
许昭只能去看蔡仪恩的社交账号动态。她不想对方知道，还特意去注册了小号。
登进微博，蔡仪恩的最新动态，还是两人一起去看的那个户外运动摄影展。其中一张照片里，依稀还能看到自己模糊的背影。
再往下，看不了了，对方设置了半年可见。
最新点赞里，蔡仪恩也只是点赞了别人分享的旅行动态。
许昭顺着点进那个账号，女生眉宇间和仪恩有几分像，她想了一会儿才记起，那是蔡仪恩的堂姐。
再往下滑动，目光定格在上星期更新的一条合照动态上。
照片里，女生手捧大束鲜花坐在正中，桌上放着精致的蛋糕，几人围坐一桌。
许昭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蔡仪恩依旧坐得端正挺直，眉眼弯弯。可她看得出，那浅浅的笑意只是浮在表面。
下意识地，她点了图片保存。
许昭又切到听歌软件，点进那个熟悉的ID。
蔡仪恩近期的听歌时长排行里，排在第一位的，是她从未听过的一首歌。
许昭盯着屏幕上的歌名出神。
本该知足。
她想，仪恩或许真的是决定放下了。
虽然有遗憾，但理应知足。
许昭说不清此刻是释然更多，还是落空更多。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轻轻按下播放。
一道声音带着不甘，反复质问，一道声音满心彷徨，迟疑不定。
两道人声缠绕在一起，像一场注定无解的追逐。
直到曲终，第三道声音才缓缓加入。
如同一位安静伫立的旁观者，看着两人之间的遗憾，不断堆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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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