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在那场极其惨烈的护界大战中,母亲稽天帅众白御魂师奋力抵抗且全力保护极界战将性命,后因法力耗尽以致性命堪忧。她更记得,父亲铭辰不幸战死,成为母亲和自己一生最大的悲痛,她们母女更是历经许久岁月,才从失去至亲的悲痛中走出。她也记得,自己在那场战役中折损了双翼,自此成为无翼的双角翼麟,这虽是自己的战绩荣耀,却也成为自己被后学们嘲讽的开始。
她记得,自与凌澜相识,凌澜便信守承诺,那四万九千余册的笔记便是他为自己而作。她也记得,自己和凌澜同窗共勉、惺惺相惜、砥砺共进的每一个朝夕。她还记得,命运总妒有情人,可惜凌澜万卷书页不记情,亿字笔记不言爱,一笔难续两世事,笔笔烙印在心头。
她记得,因母亲稽天右祭司身份的缘故,自己从小便与贯众相识,幼时一起玩耍,少时一起读书,虽非兄妹却堪比兄妹。她也记得,他们之间这看似坚不可摧的情谊,却在自己岁及豆蔻、贯众年及束发、将离忽然频繁出现在贯众身旁时暗暗淡化。
她记得,年少的自己在五大空间学院法术交流赛中,与水系学生桑尔和土系学生苍一不打不相识,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她们三人自大赛之后犹如花萼相辉、同气连枝,故而共结金兰之契,共修金兰链互配。
她记得,当自己在定罪文书上见到贯众的王爵之印时她有多心痛,也记得当王爵之印的力量将自己的身体打得千疮百孔时她有多痛苦,更记得当见到一向优雅的母亲在炼狱里被折磨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时她有多绝望和愤恨。
她记得龙衔一世里的每一份快乐,也记得每一份酸楚,记得每一份善意,也记得每一份恨毒。
“没错,我是春花,更是龙衔。”
一滴泪水从龙衔脸颊滑落,在记忆空间里荡起圈圈涟漪,过往种种融汇在起伏的波浪里,浅浅地向周围荡漾开去,消失在周遭渐渐浮现的无边星海中。
龙衔仔细一看,每一颗细碎如钻的星星竟是一个上古符纹,而在泪波涟漪的中心,彼时引领她进入被封禁记忆的那花朵图样再次浮现而出,并伴随着母亲稽天空幽的声音。
“宝贝,你还好吗?”
“妈妈!”龙衔泣不成声。
“我的宝贝。能在此处遇到你,证明你已破除了我留在你体内的封魂术法,更证明你成功逃脱了炼狱并且活了下来。能再次见到你,我已无憾。”
“妈妈,你在哪儿?”龙衔着急地四处寻觅,可满眼所见全是星海,没有丝毫人影。
“抱歉,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这你应该是记得的。”
龙衔疯狂地摇着头:“不,你这不是还在和我说话吗?”
“这是我为你附上封魂术时,一并留存在你身体里的些许气息而已。如今你封魂已解,这气息很快也会消散。我们,将真正永别。”
“不要,我不要永别,我要你回来——”纵然龙衔亲眼看着母亲在炼狱里溃散,但此刻,悲痛和不甘使她彻底丧失了理智。她跪在无尽的璀璨之中,抽泣着祈求着一件她明知不可能的事:“回来——”
“宝贝,好好活下去……”稽天的声音逐渐减弱:“记得,若行至绝路,或可回家看看……”
“妈妈!”
龙衔痴狂地在黑暗中抓着,想要抓住母亲最后一丝气息,可终究全是徒劳。
这一句“妈妈”,再也没能唤回母亲的回应。
龙衔只听泪波中央簌簌声响,忽见一株嫩绿的幼苗从花样图案中心冒出尖儿。
幼苗在泪水的滋养下,茎杆疯速长高、分枝,而后繁茂的叶片几乎只在三息之间便长满枝桠。
龙衔惊诧地望着眼前足有十几人高的葳蕤大树毫不停歇地向上舒展枝叶,直到那参天的枝头将幽深的符纹星空捅出一条条裂缝。
一道道刺目的亮光瞬间打破黑暗直照入龙衔双目,迫使她不得不本能地用手挡在眼前,直至光亮彻底围绕在她周围,双眼适应了光线环境,她才慢慢地从指缝间窥得眼前的景象。
“家!”
龙衔一骨碌从柔软舒服的床上坐起,怔怔地望着眼前熟悉的房间。
大片橙黄的光线大胆的漫过高大的窗户,掠过垂地的白纱窗帘,轻轻栖息在蓬松的绒呼呼的床被上。窗边厚实木书桌一角,洁白的铃兰花骨朵恬静地垂着小脑袋,仿佛还在偷懒沉睡,对龙衔的苏醒不曾察觉丝毫。
整个房间的空气极度澄澈、酥软,让龙衔想起某种被遗忘的、安详的许诺。在她的记忆中,这是父母为她精心布置的卧房,一切的陈设都是按照她的喜好和生活习惯规划和设置的。
“我这是在现实里,还是在幻境中?”
对还能回到自己家感到不可置信的龙衔轻轻掀开被子,用尽全力勉强支撑着双腿慢慢地从床上走下,又怕自己动作幅度稍大会把眼前久违的温暖吓跑。
她依恋地将房间里的一切布置仔仔细细看过,目光落在书桌上摆着的一束她之前从不曾见过的由纸张叠成的花束,眸间忽添数度惆怅:“这不是我的家,这是凌澜的家。”
龙衔闭目长叹,忽又无奈笑道:“我大抵是疯了。我的家早已不复存在,我又如何能回得去呢?”
越是强求越不得,人生满目皆悔憾。梦里美事尽空谈,醒时独留泪婆娑。
龙衔用柔软的睡衣衣袖轻轻拂去挂在眼角的泪珠,缓步走到桌边,手指轻柔的从桌沿抚过,眼底露出一抹柔光:“也算万幸,我还能醒来,还能回到凌澜为我打造的这个小家。”
她望着卧室里的一切,心内默默感念,凌澜只在她生日那天去过她的卧房,且只待了一小会儿,他竟就把她房间的样子大都记下,如今还在他的宫殿里布置了这间几乎一样的屋子给她住。
“所以,他什么都知道。”龙衔纤细的指节忽然攥得发响:“可他为什么不把这一切都告诉我呢?”
“因为我不确定——”房间里荡漾起凌澜熟悉的声音:“封魂术会禁锢你本来的样貌,所以在致富村里遇到你时,我虽觉得你长得与龙衔有几分相似,但也不敢笃定你就是她,所以不敢贸然相认,更不敢唐突地将你的前世诉说,毕竟关于那段过往,你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
龙衔从那由远及近、由小到大的音量中清晰感受到,凌澜正在匆匆赶来。
他的声音还在持续:“我绝不允许你再受任何伤害,哪怕她可能并不是你,哪怕……”
当龙衔真真切切地站在凌澜面前时,当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儿重新望向他时,他却晃了神。
龙衔立在柔光里,神情和身姿皆已褪去学生时的稚气。
她象牙白的肤色里透出些微凝脂般的暖,异色的瞳孔仿若山间含着的两汪双色清泉,睫毛垂下浅浅的的弧影,随着她眼眶里滚动的眼泪微微颤动,蔷薇色的嘴唇轻抿出柔和的弧度,好似含着许多未说尽的故事。
她白色的轻薄睡裙泛着珍珠似的柔泽,静静地贴着她的肌肤,朦朦胧胧的映衬出她曼妙起伏的身体曲线。一双被斩去一半的洁白羽翼突兀的在她背后展开,与她此刻的美丽格格不入。
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牵起睡裙一片涟漪般的晃动。裙摆轻轻拂过她的大腿,两片柔软的肤色在裙褶暖黄色的阴影里浮动,在欲遮还掩间,掀起凌澜心头的波澜。
凌澜的身体好像被龙衔衣裙下的景色钉住了一样,怔怔立在原地。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且轻,喉结不受控地滚动了一下:“龙……龙衔!”
话音未落,一阵温柔卷入他的胸膛,伴着淡淡的如春芽般的清香。
“幸好,你还活着。”呜咽声从龙衔紧咬的牙关中泄露,泪水如决堤的河流般夺眶而出,所有强撑的镇定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龙衔那烙着七色双重花样法识的额头抵在凌澜坚实的胸膛上,将他疯狂悦动的心跳听得真切。她绷得发白的指节紧紧攥住他腰侧轻柔翩飞的墨色衣裳,抽泣断断续续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栗,刹那间击溃了他数万个日夜间筑起的所有心防。
龙衔滚烫的泪水迅速濡湿了凌澜的衣襟,混合着死而复生后近乎虚脱的庆幸,汹涌地浸透彼此相隔却好似紧贴的肌肤。
凌澜僵了一瞬,才将手掌覆上龙衔颤抖的脊背。隔着她单薄如纱的衣料,他能清晰感觉到她每一次无法自控的哽咽。
他将她深深按进自己的胸膛,怀抱收得很紧,紧到他的声音都被压得有些微微发颤:“都过去了,没事了。”
龙衔却哭得更凶,双手情不自禁地探进凌澜腰际,把他抱得更紧,仿佛他是她那冰冷世界里唯一真实可触的温度。
……
或许是龙衔刚刚苏醒的身体尚未恢复,也或许是猛烈的抽噎导致她体力不支,缓缓地,她的身体如轻纱般软了下来,安静的滑入凌澜的臂弯里。
凌澜稳稳地接住龙衔又轻了不少的单薄身体,小心翼翼地将她横着抱起,轻缓挪步,竭尽全部温柔把她放在柔软的床被上。
龙衔虽身体无力,意识却是清醒,目光情不自禁地沿着凌澜近在咫尺的面颊游走。看着他下颚线上略显颓乱的青色胡茬,感受到他温热熟悉的气息轻拂过她的额发,龙衔只觉得时间好像被他们极近的距离粘住了一样,流淌得极慢。
“为什么要冒死救我?”
凌澜本要从龙衔身下抽出的胳膊忽然停住。他侧脸转向龙衔时,目光再无躲闪,湛蓝如夜空的眼里是期许也是悲伤:“我想要救你,更想要救那个被你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破碎的我自己。”
龙衔尽力抬起手,温柔拭去凌澜脸颊上的泪痕:“可是,我如今一无所有,你这似海深恩,我又如何能报呢?”
凌澜释然一笑:“你好好的活着,就算是报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