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舒再见姜瑶,是在三天后的城南布庄。
她正陪姜庭落看一匹月白色的料子,姜庭落嫌颜色太素,萧云舒却觉得衬她,两人正小声争论,就听见身后一声轻笑:“表姐今日好兴致,也来看料子?”
萧云舒回头,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站在门口,穿一身水红撒花襦裙,耳垂上坠着两颗小米珠,生得娇俏,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正是姜庭落提过的表妹,姜瑶。
姜庭落脸上的笑淡了些,只点了点头:“真巧,表妹也来了。”
“在家闷得慌,央了舅母半天,才许我出来逛逛。”姜瑶说着,十分自然地走到二人中间,挽住姜庭落的手臂,语气亲昵得仿佛两人是亲姐妹,“表姐若看中什么,只管记我账上。娘说了,在外头不能让姐姐破费。”
萧云舒站在旁边,只觉得这位表妹说话滴水不漏,每一句都恰到好处,既显得大方,又透着与姜庭落的亲近。可不知怎的,她听着就是不太舒服。
姜庭落把手从姜瑶臂弯里抽出来,动作不紧不慢:“不必了。我自己看便好。”
姜瑶也不恼,转头看向萧云舒,行了个礼:“这位便是顾少夫人吧?常听舅母提起,说您与表姐交好。今日一见,果然是美人。”
萧云舒笑:“姜姑娘嘴真甜。”
姜瑶抿嘴一笑,又往铺子里走了两步,随手拿起一匹桃红色的缎子,在姜庭落身前比了比:“表姐皮肤白,穿这颜色最是好看。前几日舅母还说你成日穿得太素,不像个年轻姑娘。依我看,这匹就很衬你。”
姜庭落看了那桃红一眼,还没说话,姜瑶又补了一句:“不过表姐平日要练刀,穿这颜色怕是施展不开。不若还是挑些利落的罢。”
这话说得轻巧,旁人不细想,只当她在打趣。可萧云舒听出来了,这姜瑶句句都在暗示:姜庭落不像个闺秀,成日舞刀弄棒,不够体面。
姜庭落脸上还挂着笑,眼神却凉了下来:“表妹说得是。我自小野惯了,比不得你,针线女红样样出挑。”
“表姐哪里话。”姜瑶掩唇笑道,“我娘常说我,除了会拿个针,旁的什么都不行。哪像表姐,能骑马,能射箭,连温大哥都夸你英气。”
萧云舒注意到,姜瑶提起“温大哥”时,语气轻快,像故意在姜庭落面前显摆似的。姜庭落脸色没变,可袖下的手明显攥紧了些。
“哟,姜小姐们也在这儿?”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温知屹跨步进了铺子,身后跟着两个护卫。他今日仍是一身玄色,眉目冷峻,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扫,最后落在姜庭落身上。
“义母说你在南街,让我顺路来看看。”他说得公事公办,又看向姜瑶,“瑶表妹也出来了?带的人可够?”
姜瑶甜甜一笑:“温大哥放心,我带了好几个呢。”
温知屹“嗯”了一声,没再看她,只对姜庭落道:“马车停在外头,选好了便走,别拖太晚。”
姜庭落点点头。萧云舒明显看到,姜瑶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她心里忽然有些明白,姜瑶对温知屹的态度,似乎不只是表妹对兄长那么简单。
而温知屹这盆“冷水”,却只对着姜庭落一个人泼。
“温大哥来得正好。”姜瑶忽然道,“我正帮表姐挑料子呢。你眼光好,给表姐掌掌眼,看是这匹桃红的好,还是这匹月白的好?”
她把两匹料子举起来,笑意盈盈地看向温知屹。
温知屹只扫了一眼,便道:“她不喜欢太艳的。”
姜瑶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唇边颤了颤,却没再说话。
姜庭落也有些意外,抬头看了温知屹一眼。温知屹已经转身,像什么都没说过似的,对萧云舒略一颔首:“顾少夫人,可要一起用午饭?前面新开了家馆子,我听人说菜还干净。”
萧云舒看了看姜庭落,又看了看姜瑶,最后忍不住笑:“好啊,正好饿了。”
四人便一同出了布庄。姜瑶强笑着跟在后面,姜庭落反倒不似先前那般绷着了,甚至和萧云舒小声议论起前面馆子的招牌菜来。
温知屹走在最前头,步子放得很慢,像在等谁跟上来。
萧云舒看在眼里,忽然觉得,这个人冷归冷,可每一件事,都做得比谁都明白。
进了饭馆,温知屹让姜庭落点菜。姜庭落随手点了几样,温知屹又补了一道山药羹。姜庭落看他:“你不是不爱吃山药吗?”
温知屹面不改色:“你不是咳嗽刚好?”
姜庭落不说话了,低头喝茶。姜瑶坐在旁边,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碗里的米,眼圈微微发红。
萧云舒把这些都看进眼里,也不多话。她心里只是越发清楚:温知屹对姜庭落,绝不只是“义兄照顾义妹”那么简单。
只是这两个人,一个太能忍,一个太会躲。
“顾少夫人。”温知屹忽然道,“顾兄今日怎没同来?”
萧云舒道:“他一早就去铺子了。我是个闲人,只能自己找乐子。”
温知屹点头:“顾兄近来辛苦。我前日在城西见着他,行色匆匆,似乎有事在身。”
萧云舒心里一动,面上不显:“他那人,哪天不忙。我也懒得问。”
温知屹没再多说。姜庭落给他夹了块鸡腿,动作自然:“你多吃点,别光顾着说话。”
温知屹低头看了看,竟真就着米饭吃了起来。姜瑶的脸色更差了。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事。饭后,温知屹送姜庭落回府,姜瑶以“还要买东西”为由,带着丫鬟先走了。萧云舒站在饭馆门口,看着几人各自离去,忽然觉得,姜庭落在姜府的日子,怕是比她想象中还要不轻松。
这姜瑶只是借住的表亲,尚能句句软刀子。那姜夫人、姜府上下,又都是些什么人?
她正想得入神,小晴小声提醒:“少夫人,咱们该回了。晚了怕要下雨。”
萧云舒抬头看天,果然阴了下来。她“嗯”了一声,上了自家马车。
车里,她靠在软垫上,忽然问小晴:“你觉得温知屹这个人怎么样?”
小晴想了想,道:“奴婢说不好。就觉得他冷冰冰的,可对姜小姐,又好像很上心。”
萧云舒点点头,没再问。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温知屹那句“她不喜欢太艳的”。多简单的一句话,可有心人听了,比什么好话都重。
“姜庭落啊姜庭落,你怕不是遇上克星了。”她低声嘟囔了这么一句,没管小晴有没有听懂。
马车缓缓驶过南街,天际有雷声滚过。萧云舒手腕上的银链忽然轻轻一热,很快又凉了下去。她睁开眼,摸了摸那圈冰凉,心口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