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另一个姓谢的

那个契机,来得,比沈知微想象的,要快。

谢屿找上她,是在一个周五的傍晚。

那天,二期的一个联调节点刚过,核心组难得地,提前下了班。沈知微抱着电脑往外走,在测控楼下的那片小树林边,被谢屿,拦住了。

"嫂子。"他靠在一棵树下,手里照旧转着工牌,笑嘻嘻地,"忙完啦?走,我请你吃饭,庆祝节点过关。"

沈知微本想拒绝。可看着谢屿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又想起他平日里没少照顾自己,到了嘴边的拒绝,就软了。

"行吧。"她说,"不过得 AA。"

"得,又是 AA。"谢屿失笑,"你跟我堂哥,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

两个人没去什么正经馆子,就在路边一家苍蝇小馆,点了几个家常菜。

吃饭的时候,谢屿照旧贫,逗得沈知微直笑。可沈知微渐渐发觉,今天的谢屿,笑归笑,眼底,却藏着一点,她从没见过的,认真。

果然,吃到一半,谢屿忽然,放下了筷子。

"嫂子,"他看着她,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一点一点,收了起来,"我跟你说个事。说完,你别,觉得尴尬。"

沈知微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我喜欢你。"谢屿说。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小馆里那点热络的烟火气,瞬间,静了下来。

沈知微愣住了。

谢屿看着她错愕的样子,反倒笑了,那笑里,有点自嘲,也有点,如释重负。

"别那么看着我。"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尽量轻松,"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堂哥,这桩婚事,'买卖',我都知道。"

"可我也是真的,喜欢你。"他说,"从你第一天进核心组,在评审会上,把那帮老家伙怼得哑口无言开始。"

"那时候我就想,"他望着窗外,声音难得地认真,"这姑娘,真好。又聪明,又有骨气,明明一个人,什么背景都没有,却敢跟整个世界,叫板。"

"后来我才知道,你嫁给了我堂哥。一桩,各取所需的买卖。"他转回头,看着她,"嫂子,我不是要拆你们。我就是想,趁这桩'买卖'还没到期,问你一句——"

"如果,我是说如果,"谢屿一字一句,"你身边,有一个,不用'买卖'、不用协议、就实实在在喜欢你、想对你好的人,你,愿不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

沈知微看着谢屿这张,前所未有认真的脸,心里,百感交集。

她知道,谢屿是真心的。这个总是笑嘻嘻、把一切都当玩笑的男孩,此刻,把自己,毫无保留地,摊在了她面前。

换了三个月前,刚进核心组、孤立无援的沈知微,遇到这样一个阳光、温暖、毫无负担的人,说不定,真的会心动。

可是——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一张冷峻的、疏离的、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

那个会在深夜,隔着两个名字,温柔地,接住她的人;那个会不动声色地,给她泡面加蛋、记得她爱吃的粥的人;那个会在她崩溃时,一句"它做得很好,包括我",让她红了眼眶的人;那个,昨晚,在书房里,差一点,就吻住她的人……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的心里,早就,装满了那个人。

满到,再也,装不下,别人。

这个认知,清晰得,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她以为,她还在"失守"的边缘,还在"沦陷"的途中。

可直到此刻,被谢屿这样,认认真真地,问出口,她才,无比清楚地,知道了答案——

她,不是在沦陷。

她,早就,沦陷了。

"谢屿,"沈知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认真地,也温柔地,开了口,"谢谢你。"

"谢谢你这么坦诚,也谢谢你,这些日子,对我的照顾。"她说,"你是个,特别好的人。又阳光,又通透,又不会让人有负担。任何一个,被你喜欢的姑娘,都会很幸福。"

"但是,"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出了那个,连她自己,刚刚才看清的答案,"我不能,答应你。"

"因为我的心里,"她轻声说,"已经,有人了。"

——

谢屿看着她。

沈知微以为,他会失落,会难过。

可谢屿,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遗憾,可更多的,是一种,了然的、释怀的,温柔。

"我就知道。"他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语气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早就看出来了。你看我堂哥的眼神,跟看我的,不一样。"

"啧,白瞎我这一番深情表白。"他夹了口菜,含糊地嘟囔,"得,我认栽。"

沈知微被他逗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谢屿……对不起。"

"对什么不起。"谢屿摆摆手,"喜欢一个人,又不犯法。我表白,是我的事;你拒绝,是你的事。两清。"

他这副洒脱的样子,让沈知微心里,那点愧疚,松了一大半。

她忽然觉得,谢屿,真的,是个特别好的人。好到,连失恋,都失得这么,体面,这么,让人舒服。

可下一秒,谢屿,却又收起了笑,看着她,难得正经地,说了一番,让沈知微,意想不到的话。

"嫂子,"他说,"我退出了。但我退出之前,想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那个堂哥,"谢屿望着窗外,声音慢了下来,"是这世上,我最佩服、也最心疼的一个人。"

"你不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他妈走得早,他爸常年不在,谢家那个地方,容不下半点'软弱'。师父又走得突然,把牧星、把基金、几百号人的饭碗,全压给了他一个,那时候,他才二十多岁。"

"我们都以为,他是块铁打的。冷,硬,什么都扛得住。"谢屿转回头,看着沈知微,眼神认真,"可只有我知道,他不是不会疼,他只是,从来没人,允许他疼。"

"以前,也有人,想靠近他。"谢屿的语气,沉了下来,"可那些人,看上的,都是谢家的钱,谢家的势。被人那么算计过几回之后,他就,彻底,把自己,关起来了。再也不肯,信任何人。"

沈知微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想起昨晚,书房里,谢临渊那双,刚化了一点、又被强行冻回去的眼睛。

原来,是这样。

"所以,嫂子,"谢屿看着她,一字一句,郑重地说,"我知道,你们是'买卖'。我也知道,我堂哥那个怂样,嘴硬心冷,八成,到死都不肯,先开这个口。"

"可你要是,也喜欢他,"他说,"就别,被那纸协议,绊住了。"

"他这辈子,缺的,从来不是钱,不是势。"谢屿轻声说,"是一个,不图他任何东西,只是,真心,想对他好的人。"

"那个人,要是你,"他笑了笑,那笑里,有祝福,也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怅然,"我,替他高兴。"

——

那顿饭,最后是怎么吃完的,沈知微有点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从小馆出来,夜色已深。谢屿冲她挥挥手,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转身,潇洒地,走进了夜色里。

留下沈知微,一个人,站在路灯下,心里,翻江倒海。

谢屿的话,像一把钥匙,把她心里,那扇一直紧锁的门,一点一点,撬开了。

她想起,自己昨晚,落荒而逃的样子;想起,她那些"一年到期""不能沦陷"的、给自己筑起的高墙。

她一直以为,那道墙,是用来,保护自己的。

可此刻她才发现,那道墙的另一边,站着的,是一个,和她一样,孤独了半辈子、被人伤过、再也不敢轻易信人的——谢临渊。

两个一样孤独、一样害怕、一样把"靠自己"刻进骨子里的人,隔着各自的高墙,小心翼翼地,试探,又,不敢靠近。

这一刻,沈知微忽然,有了一点,从未有过的勇气。

她想,也许,是时候了。

是时候,有一个人,先,迈出那一步了。

可她还不知道,就在她,鼓起勇气、准备迈出那一步的时候——

另一边,那个一直在暗处、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的男人,他心里那座,刚被撬开一道缝的冰山,正因为今晚的这顿饭,而,轰然,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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