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前男友

第二章前男友

车子在一条熟悉的旧街边停稳。窗外的“张记小炒”招牌已然斑驳,四个字的青铜边在经年累月的风雨里褪了色,却仍固执地亮着。

这家店与市一中仅一街之隔,曾是他们整个青春期的秘密基地。空气里仿佛还飘着当年的油垢与酱香混合的气息,那些翻墙上网的深夜、考试失利后的借酒浇愁、第一次心动的雀跃与失恋的苦涩……所有少年心事,都曾被这满屋的烟火气蒸腾又抚平。

毕业后人各天涯,旧地重游竟需要借着一个如此沉重的由头。裴止衡推开车门,仿佛推开了时光深处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老板!招牌菜三样,两瓶啤酒!”陆衍刚一进门就扯着嗓子点好了菜,裴止衡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了。

还在年关内,这家店生意火爆,但店内井然有序,并不显得拥挤。蒸腾的热气汇聚在屋顶,窗玻璃也哈了一层白雾,只能映出模糊人影,陆衍拎了两瓶啤酒过来,问道:“你学校那边怎么安排?”

裴止衡思索着开口:“还不确定。小树醒了的话,我应该会回学校一趟处理一下毕业的事,不醒的话…就先申请延毕吧。”

车祸的事倒是没有一定得裴止衡经手的,他回来前后大伯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这些天他如同行尸走肉,大伯为弟弟一家的祸事奔走,陆衍作为他哥哥裴昀曾经的合伙人兼他的好友,也跟着日夜操劳。

想到等待他处理的遗体,裴止衡的情绪又低沉下去。这些天他刻意没跟伯父提起后事处理事宜,表面上是忙着小树的病情,其实更多的是心里逃避,只要没下葬,他们就仿佛还在。

陆衍看他脸色不对,忙开口道:“家里的事儿你不用太费心,基本都处理好了,只是如果小树后面醒了可能得做个笔录……主要是你哥的公司,”

陆衍斟酌了一下,接着说,“你放心的话就交给我吧,再怎么说裴哥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们还合作过,公司是他的心血,小树还小,你现在是他的法定监护人,但你向来又不参与公司经营这些事。我可以先找专业的人托管,直到小树成年,成年后由他决定公司的去留。”

“好,”裴止衡无力思考,“就按你说的办。”

饭点儿人多了起来,但菜上的很快,陆衍翻着菜单:“哎,店里有新品,金银蒜蓉、蜜糖炙烧翅……你不吃海鲜,点一个烧翅怎么样?”

不吃海鲜……

同样的话再次被提及,他仿佛灵魂出走,又回到了海域之上。船身随着海浪规律地摇摆,浪花翻滚,远处海天交汇处,落日只剩下半个,金色的光芒照亮了甲板,也照亮了那个靠着栏杆、似笑非笑的人。

“你不吃海鲜?”周牧问他,海风将他的声音吹的有些散。

“噢,不怎么吃。”裴止衡如实道。

这是他跟周牧在船上相处的第三天。裴止衡听从导师的安排,在这次出海任务中担任数据分析师,在船上,他遇见了前来考察的周牧。他没想到这位看似来体验生活的资方代表,会注意到如此细微的琐事。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海鲜?”裴止衡盯着周牧带笑的脸。

“刚才晚饭的时候看你什么都没取,只拿了点面包。”船身摇晃中,周牧微微向他靠近,“吃饱了吗,我那儿有吃的。”

他们出海后,后厨到了站点有时直接就地取材,今晚的食物几乎全是海货。晚饭时裴止衡挑挑拣拣,最后拿了几块儿面包填肚子。

“哦,我本来就不饿…”心头升起一丝被关注的局促,裴止衡有些生涩地移开了视线,“我、我还有工作,我先回去了。”

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太阳完全沉入海平面之下,天空变成短暂的深蓝色。

裴止衡说完就转身回了船舱,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道带着笑意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消失在船舱门口……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心湿漉漉的痕迹。裴止衡垂下眼睫,轻声道:“我都行,你点吧。”

陆衍看着裴止衡脸上意味不明的表情,并没有追问。

叫来服务员加了两碗面,他给裴止衡又倒了一杯,“回来这些天,还没正式跟你说过‘节哀’,都说生死有命。”

陆衍把酒杯推到裴止衡跟前,“不为别的,就说小树,活着的人还得接着往前走。”

“我知道,放心吧。”裴止衡淡道。

陆衍观察着裴止衡的脸色,拿了只杯子倒水,“你得照顾好自己,要不然女朋友会担心。”

裴止衡一眼就看出陆衍的伪装,也真是难为他了,回来这么多天一直没问。

“我没有女朋友。”

实打实的真话——周牧不是女的,他们也不是朋友,那当然没有女朋友了。

“哎不是,你都回来了,还装什么装啊。”陆衍一阵哀怨,“你找的天仙啊,看都不让看。”

周牧身影不自觉出现在脑海中,一丝暖意从心底升起、晕开、直至心口,但奔涌而来的苦楚如同汪洋,瞬间将暖意压了下去,也堵住了裴止衡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如果不是时机不合适,他当然愿意告诉陆衍自己谈恋爱的事。他从来不怕出柜,也相信陆衍会尊重他,可现在他没有任何精力和心气去讨论别的事情,时机不对,而且他和周牧……已经结束了。

他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了苦涩的情绪,“我们分手了。”

陆衍没想到裴止衡会突然交代得这么彻底,只一句话他就脑补出了一场男方突遭意外家破人亡、女方看其落魄忍痛分手的都市狗血戏码。

电光火石间他就改变了态度,正色道:“没关系,缘分不到,等咱们把一切都办好了我给你介绍一百个,说起来我们还没有讨论过这方面,你喜欢什么样的?是性格开朗的,小鸟依人的,是温柔的还是泼辣的?我跟你说,我可认识不少——”

“陆衍。”裴止衡打断他。

他喜欢什么?喜欢谁?这些在此刻都是不重要、不合时宜、甚至有些可笑的话题,可他脑子里出现的全是周牧。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扯出一个很淡的笑,“现在……不聊这个吧。”

陆衍很识趣地闭了嘴,正欲说什么,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小汪。

“喂。”

“喂,陆总,裴哥侄子醒了!”

裴止衡看到陆衍脸色微变,接着挂了电话,说:“小树醒了。”

医院。

安静的楼层此刻有些嘈杂,病房里,主治医生连同值班的医生护士里外围了一圈。病床上裴嘉树正遵照医生的指示,颤颤巍巍地抬起手。隔着门上的窗玻璃,看到这一幕的裴止衡终于松了一口气。

陆衍靠在门框旁,低声问:“怎么跟小树说?要不我去说,或者先骗骗他,说你哥他们有事要过段时间回来。”

“不行了,”裴止衡转过身,跟他并排靠在墙上,“他要是五六岁还好说,什么还不懂。十岁了,有些事可能懵懵懂懂有些明白了。”

“那怎么办?”

“慢慢说吧。小树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他可能心里有想法,我会告诉他他想知道的。”裴止衡回答,“也会告诉他,还有我在。接下来我会陪着他,直到他成年,独立自主。”

陆衍摇了摇头:“得了吧,我觉得不太行,他平时再聪明懂事,现在也只是个孩子。你独立惯了,跟他说什么法定继承、独立自主,他根本理解不了,我看你还是先瞒着。”

裴止衡又想开口,这时“啪嗒”一声,裴嘉树的主治医生推门而出,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稍作停留,很快锁定在裴止衡的脸上:“你是家属吧,请家属来这边谈谈。”

“患者在事故中头部受到冲击,造成颅内血肿,术中过程顺利,术后昏迷七天,于第八天苏醒。从患者的生理反应来看,颅脑损伤恢复良好,但意识反应较慢,可能会出现记忆力部分缺失、衰退的情况,总的来说,后期要做的就是好好调养。”

虽说作为医生并不应该掺杂太多个人情绪,但是主治医生看着这个过分年轻的家属,想起了小病人家里的意外,语气中不免带上一丝不忍:“家属也别太担心,孩子生命力顽强,身体好好调养是能恢复的。更需要注意的是孩子的心里状况。车祸事故很容易造成创伤后应激障碍,注意多观察,多开导,适时转移他的注意力。”

裴止衡一一应下,问道:“我明白了,谢谢您,我现在能进去看看他吗?”

医生点点头:“去吧,试着跟他交流,但注意不要刺激到他。”

裴止衡再次道谢,转身走向病房。

屋内人群已经散了,裴嘉树睁着眼睛,怔怔地望着天花板。裴止衡走到床前,附身握住他的手,轻声问:“小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裴嘉树听到声音,半晌才慢慢转头,他的目光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许久才吃力地开口:“…小叔…我头有点不舒服,你回来了…我…我有点想你了…”

裴止衡心头一酸,他不在家是常事,上次跟小树见面已经是半年前了。每次跟家里打视频,小树都抢着跟他讲话,每次都要大喊一句“小叔我想你了!”,他从未像今天这般感到悲哀。

裴止衡握紧了他的手,说:“我也想小树了,所以我会陪着你,等你好了,就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好…我要去游乐场…还要吃很多好吃的…”裴嘉树缓缓回答,声音微弱。

裴止衡看他眼皮快沉重,声音也很无力,便柔声道:“你先好好休息,困了就多睡会,我会一直在这儿。”

几分钟后,裴嘉树的呼吸变得平稳,裴止衡替他掖好被角,轻轻退出了病房。

门外的陆衍见他出来,低声问道:“怎么样?他有没有问……车祸的事。”

“没有,”裴止衡叹了口气,“可能是暂时没想起来,毕竟他现在身体消耗还没恢复,先这样吧,暂时不提。”

陆衍提议:“要不要提前找个心理医生,万一他忽然想起来问,或者忽然想起来了,刺激挺大的。”

“这也是我担心的,先联系看看,过段时间等小树身体稳定了,想办法让他做个心理检查。”裴止衡回答道。

“其实也不难找,你还记得安文吗?”陆衍问。

安文,裴止衡和陆衍的高中同学,出生在医生世家,据说祖上五代都是学医的,同龄孩子都在滋水玩泥巴,安文已经跟着他爷爷学把脉了。然而,从小在医学世家熏陶下的安文,高中忽然长了反骨,公开表示誓不学医,差点把他爷爷气进急诊。

裴止衡说:“当然记得,高中说过无数次打死也不学医,高考完填志愿,被他的医生爷爷奶奶、教授爸爸妈妈押着填了临床,现在应该在哪当医生吧?”

陆衍笑了起来,说:“没错,但是这小子很有抗争精神,贼心不死,大二的时候瞒着家里人转了专业,偷偷转去了心理学。”

“啊?”裴止衡有些震惊,“现在安文成了心理医生?”

“现在倒没有,毕了业出国深造去了,之后不好说。不过不管他以后是不是心理医生,他认识的心理医生肯定不少。怎么样,我现在问问他?”

“…嗯,我跟安文毕业后就没怎么联系了,再说我……”

陆衍知道裴止衡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这场意外,看到裴止衡面露犹豫,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就说帮朋友找的,找心理医生这种事,他不会多问。大不了我说我自己找的,我被催婚已久、痛不欲生,上不能成家立业宽慰父母、下不能潇洒快活取悦自己,心理可能不健康了……”

“行行行,感谢陆总大恩大德,您去联系吧。”裴止衡适时打断了戏精上身的陆大演员。天色已晚,今天是除夕,陆衍也该回家了。

裴止衡推着陆衍向电梯方向走,“回去好好陪叔叔阿姨过个节,快走吧。”

陆衍回头:“我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行了,这也没什么事了,小树已经醒了,接下来我陪着他就好了,你回吧,心理医生的事等你空了再联系,不急。”

裴止衡把陆衍送进电梯,亲手按下了下行键,看着电梯缓缓下行,这才转身走回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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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沈贰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