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铁皮渡海

在一片被烧过的营地废墟里,楚念伊找到了一块铁皮。

是搭建临时灶台的铁板,被火烧得漆黑,但还算完整,一人长,半人宽。她拖着铁皮往海边走,铁皮在碎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她把铁皮推进水里,取出那面护天军旗,将旗展开,系在筏头。营房里能用上的,只有烧焦的馒头。她把它放进了铁皮筏里——其他东西,也没有多大用处了。

她触碰到了那袋故土。

想到漂泊的时候,更要有个寄托。她拿出袋子,用力嗅了嗅,扎紧袋子,挂在腰上。

她攀上铁皮筏。

筏身晃了一下,吃水很深,但浮住了。

铁筏入海。浪头一个接一个打来,将她浇透。海水是咸的,和眼泪、和血、和汗一样咸。她舔了一下嘴唇,口腔里又涩又苦。

父亲说过,无岸城之所以名为“无岸”,是因为敌人永远无法抵达。

可如今……

此岸无路,便渡己为舟。

海风灌满褪色的布面,刺绣的纹路在晨曦中忽明忽暗。那只银色的海鹰在风中展开,像要挣脱旗面的束缚,飞向远方。远处,地平线开始泛白。铁皮筏向着那片微光缓慢而坚定地漂去。

这一天过得很快。太阳从身后沉下去,海就变了颜色。先是暗红,然后深紫,最后变成无边的黑。楚念伊趴下身子,脸颊贴着冰凉的铁皮。铁皮在浪里轻轻起伏,像浮在无边的黑暗上。

四周没有方向,没有参照,只有星星悬在她头顶,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灯火。

她想起在无岸城城墙上也曾看过这样的星星。父亲站在旁边,说星星是神域的眼睛。

现在神域的眼睛看着她,像看一只漂在水上的蚂蚁。

她继续划水。左一下,右一下。手臂从酸到麻,从麻到失去知觉。实在划不动了,她就趴在铁皮上休息。铁皮在海面上晃,每晃一下都像要翻,但她很安心,就像在摇篮里摇啊摇。她放低重心,脸颊贴着冰凉的筏面,闻到铁锈和盐混合的气味。

铁皮遗落在不知名的水域,停在海域中央,就像卡在水天之间的一片铁屑。楚念伊是那铁屑上独特的灰白。

天亮了。海面亮得刺眼。太阳把铁皮晒得发烫。

楚念伊的军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被盐霜腌得发疼。她舔了舔嘴唇,嘴唇裂了。她抓起一个烧焦的馒头,咬了一口。馒头已经被海水泡涨了,又苦又涩,像在嚼自己的舌头。

她喝过雨水,嚼过漂来的水草。那些东西进入她的胃,像石头一样沉。她又开始划水,动作变得机械而缓慢。手臂已经感觉不到了,只有海水的起伏是真实的。

头顶是天空,身下是深渊。整个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

时间在水上是无意义的东西。你唯一能感知的,只有波浪的起伏。

空间也是一件极难感知的东西。洋流往哪里飘,哪里就是方向。

简直要死了。

太阳又落下去了。

这个夜晚,天上没有星星。海面平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没有风,没有浪。楚念伊趴在铁皮上,分不清自己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然后她看见了父亲。

他站在不远处的海面上,水刚刚没过脚踝。穿着那身旧甲,背对着她。甲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青灰色。没有风,没有声音,他就那么站着。

她想喊他,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她伸出手去够,够不到。铁皮停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像被什么巨大的吸力定住了。她只能看着他。

然后父亲开始往前走。一步一步,走进海面。水没过他的膝盖,没过大腿,没过腰。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无岸城的城墙缓缓沉入水底。

她开始拼命划水。手掌拍在海面上,溅起冰凉的水花。铁皮没有动。父亲已经被水吞没了。

她终于发出了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撕裂出来的,一声短促的、嘶哑的——

“爹。”

海面空荡荡的。

没有父亲,没有城墙,没有无岸城。

只有孤独。

永恒的孤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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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 铁皮渡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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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君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