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章 夺城

万俟鹭是老三,管西门。他手下的兵是四门里最少的,士气也最低。

秦九命让人用魔族语朝城墙上喊:“南门已破,万俟骜将军战死!弃城,快弃城!”

万俟鹭派出的三个传令兵没有一个回来,而城外的火把却越来越多。万俟鹭站在城楼上,看到镇中心碉楼升起了一面他从未见过的旧旗。他的判断很简单:大哥死了,西门守不住,他得逃。

他带着亲兵下城,没去东门找二哥,没去北门找四弟,而是从镇中心密道口钻了进去。在狭窄的巷子里,他们正好撞上了一支正在推进的护天军队列。领队的不是别人,正是凌破。凌破带着攀城老兵沿着镇内主街往西摸,准备从侧翼包抄东门。他们和万俟鹭在一条窄巷里迎面撞上了。

万俟鹭看到凌破的时候愣了一下——一只空袖管,一把断刀,浑身是血。但凌破上来就用断刀从下往上撩,万俟鹭身边的亲兵举刀格挡,刀刃被断刀劈出一个豁口。亲兵退了,万俟鹭没退——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腿软了。凌破的断刀架在他脖子上,用了刚好够割破一层皮的力道。

“跪下,孙子。”凌破说。

万俟鹭跪了。

他被押到碉楼前时,看到了石阶上躺着的万俟骜的尸体。他跪在大哥身旁,用魔族语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低下头,全身发抖。

秦九命赶到时,正好看到了跪在地上的万俟鹭。他把刀往鞘里一推,朝凌破竖了一下拇指。凌破朝押送兵挥了挥手:“绑了,押到后营看管。”

押送兵上前,正要反剪万俟鹭的双臂。万俟鹭忽然从地上弹起来,左腿一瘸一拐,但速度极快,三步之内已经冲到了巷口一匹无主的战马边。那是一个百夫长的坐骑,马鞍上还挂着半袋干粮和一囊水。

他的手攥住了缰绳。

他的脚踩上了马镫。

然后他的后膝弯传来一声闷响。

凌破的断刀在半空中翻转了两圈,刀柄精准地砸在他的膝窝。万俟鹭的腿一软,整个人从马镫上滑下来,脸磕在石板路上,磕掉了两颗门牙,满嘴是血。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凌破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断刀的刀刃贴上了他的后颈,凉得像一片冰。

“你大哥没教过你,逃跑的时候别挑最显眼的马?”凌破说。

万俟鹭不动了。他的脸埋在碎石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押送兵冲上来把他按住,反剪双臂。他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没有人听清。秦九命蹲下来看了一眼——万俟鹭的左手还攥着那根缰绳。秦九命把那根缰绳从他手里抽出来,他不放,争执中,万俟鹭忽然松手,他又去抢一个护天军士兵手里的刀。他的手指刚攥住刀鞘,那士兵已经抽出了刀刃。万俟鹭像是看不见刀刃一样,顺着抽刀的力道,把喉咙送了上去,软软地倒了下去,眼睛还睁着,看着天上最后几颗星星。秦九命蹲下来看了一眼,从万俟鹭身边捡起那把他扑向的刀——刀尖上几乎没有血。

“这厮把自己喂给了刀。”秦九命把那把刀翻过来,刃口朝向自己。

凌破从后面走上来,低头看了一眼。

“最弱的那个,倒给自己挑了个最不难看的死法。”

然后凌破朝押送兵挥了挥手,“拖走,和他大哥放一块。”

东门。老二万俟鹜,是四兄弟里最能打的一个。他的部队是四门里最精锐的,驻扎在东门附近的营房里。南门失守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时,他正在披甲。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求证,是反冲锋。他集结了营房里所有能调动的兵力,准备沿东街杀向南门,夺回城门。

但他没能走到南门。

东门外有一条窄巷,是东门营房到南门的必经之路。巷子很窄,两侧是仓库的高墙,平时运送军械的推车都只能单辆通过。万俟鹜的先头部队冲进巷子时,发现路面变了——不是他们熟悉的碎石路面,而是一片翻涌的泥土和碎石混合成的泥沼。地面在起伏,石砖在拱动,人踩上去陷到脚踝,马根本不敢进。

孙蔽蹲在巷子尽头的一间空仓库里,双手按在地面上,闭上眼睛。他的手指深深插入泥土,指甲缝里塞满碎石和砂砾。他体内的灵力正在游走,往地下沉。沉进土里,沉到巷道的石板下面,沉到那些被踩实了的煤渣层里。

他“听”到了很多东西。不是用耳朵,而是用整片土地。他感觉到万俟鹜的部队踩在巷道上,第一排是步兵,脚步重而急,像鼓点一样砸进土里。他感觉到马蹄踩下去的时候,石砖微微一陷,震波从地面传上来,穿过他的掌心,一路传到他的牙齿。他感觉到仓库高墙的基座在微微发颤,那些老旧的砖石在马的重量下互相摩擦,发出只有土地才能听见的呻吟。

然后他感觉到了别的。

是巷子里的人,每一个都在他“身体”上。他们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胸腔上。那些死去的、即将死去的、正在跑的、正在喊的——全部压在地上,压在他身上。他的胃里一阵翻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喉咙里呕出来。他咬着牙咽了回去,但最后还是吐了出来,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膨胀,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爆。

“你不是怪物,你是姐姐手下的兵。”雪芽芽在耳边说,她的叶子裹上孙蔽的脸颊,孙蔽皮肤沁入一丝凉,他裂开的身体,开始收缩。他可以继续听,继续感受。

这时,有一个脚步声从东门方向传过来,比所有人都沉,比所有人都稳。每一步都像一根铁桩打进地里。是万俟鹜。

孙蔽“摸”到了那个人脚底的力道,和当年矿场里最狠的那个监工的脚步一样——不是走路,是践踏。

万俟鹜的部队已经进入巷子了。

孙蔽把手指往上一抬,整片大地从下面拱了起来。一堵土墙拔地而起,正好堵在巷子中段。

那不是墙——那是一块从地底翻出来的巨骨,带着碎石、砂砾和煤渣,轰隆一声卡在了两座仓库之间。

墙升起来的一瞬间,孙蔽的鼻子里涌出了血。他来不及擦,他的十根手指还插在土里,微微痉挛着。那些踩在巷道上的人还在动,他们惊慌、喊叫、互相推挤,那些脚步像几十根针同时扎进他的掌心。

孙蔽疼得浑身发抖,但他没有松手。

芽芽爬到了他的肩膀上,伸出两根细细的藤蔓,轻轻卷住他颤抖的手腕。像在说:我在。

孙蔽咬着牙,把第二堵墙也升了起来。

土墙不高,但刚好挡在万俟鹜的部队正中央,把先头部队和后续队伍拦腰切断。先头部队困在墙那边,后续部队困在墙这边,互相看不到对方,也无法绕过巷子——两侧仓库的高墙是实心的,翻墙需要时间。万俟鹜被堵在巷子这一边,他退回去,试图绕道,但绕道要穿过镇中心,而镇中心的碉楼,已经在楚念伊手中。

楚念伊站在碉楼窗边,远远看到了东门方向巷道里腾起的尘土。她回头对身后的预备队老兵说:“东门那边有动静了。孙蔽在堵,堵不了太久。传令给商叔,让他分一支队伍去东街,从侧翼包抄万俟鹜的后路,但不要主动进攻。等万俟鹜自己撞上来。”

传令兵领命去了。楚念伊继续站在窗前,手指按在窗台上。

万俟鹜绕过巷道抵达南街时,商浩存已经拿下了南门城楼,护天军的主力在营帐周围建立了防线。几个关键路口都设了岗哨,老兵们用缴获的长矛和盾牌筑起了一道临时壁垒。楚念伊站在碉楼之上,居高临下,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万俟鹜的部队从东街杀出来,他们的先头骑兵在街口被路障拦截,而商浩存亲自率队压上去接战。

万俟鹜面对的,不是一支正在入城、阵脚未稳的进攻部队,而是一支已经站稳脚跟、以逸待劳的防御部队。但他仍然率领疲惫的先锋在南街口发起了三次冲锋。

第一次冲锋被打退,他损失了十几个兵。

第二次冲锋,万俟鹜亲自带队。

他冲在队列最前面,弯刀上全是血,马已经没了,他带着十几个亲兵,像野猪冲撞一样硬砸进护天军的阵线。城墙上的冷箭射下来,他不管。路障的尖刺划破了他的大腿,他也不管。他的亲兵一个一个倒下去,他连头都没回。他的眼睛只盯着一个方向——碉楼。

他和碉楼之间只剩不到百步。他能看见碉楼窗口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溅血的旧军服,左肩缠着布条,站得笔直。晨光从她身后打过来,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黑色的轮廓。她腰间的刀鞘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像一道很细的水痕。

万俟鹜咧开嘴笑了一下。他嘴里全是血,牙缝里也是。

然后一支箭从侧面飞来,射进了他的左肩。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从侧翼的巷口连珠般射来。万俟鹜的冲锋队形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跟在后面的亲兵被射倒了两个,剩下的人散了。万俟鹜还在跑,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弯刀挂在右手,刀尖拖在地上划出一路火星。

第三次冲锋,他手下只剩不到一半人。

第三次冲锋的尾声,秦九命从西门赶到了。万俟鹜被前后夹击,退入东门附近的兵器库。

楚念伊在碉楼上看到了这一切,转身下楼,朝楼下待命的一队士兵挥手。

“跟我去东门。该收网了。”

兵器库是一座石砌的矮房子,窗户只有巴掌大,门口堆着几箱子待修的弯刀。万俟鹜带着最后的亲兵守在库里,拒绝投降。楚念伊赶到时,秦九命正带人围在库外,喊了三遍没有回应,准备强攻。楚念伊拦住他,自己走上前去,走到兵器库门口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万俟鹜!”她用魔族语喊,“你的三个兄弟,一个跪着死了,一个躺着死了,一个应该已经逃出了北门——你现在冲出来,还能追得上你四弟。如果再过一炷香,你就只能去黄泉追他们了。”

兵器库里静了一瞬,然后门被从里面撞开了。万俟鹜提着一把弯刀冲了出来,浑身是血,直扑楚念伊。他没喊,没有咒骂,只是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一样扑了过来。楚念伊后退一步,蝉翼箔出鞘。但她还没来得及迎上去,秦九命已经从侧面冲了上去。几个护天军老兵紧随其后,刀枪齐下。

万俟鹜中了三刀,每一刀都深可见骨。左肩的甲叶被劈成了两半,肋下的血顺着甲缝淌下来,在碎石地上积成一小洼。但他没有倒,他单膝跪在兵器库前,用崩了半截的弯刀拄在地上,低吼一声,然后再把刀往地上一插,竟然站了起来。

“神族的杂种……”他用魔族语骂了一句,声音像砂石摩擦铁板。他拖着一条废了的左腿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每走一步,地上都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印。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他停了。他的眼睛还瞪着前方,瞳孔已经散了。身体像一堵被最后一锤砸裂的墙,朝着碉楼的方向,轰然倒下,再也没起来。

秦九命上前用靴尖碰了碰他的肩膀,回头对楚念伊说:“这家伙,到死都没认输。”

楚念伊看着那只一直攥着刀柄、死后才微微松开的手。

“把他和他大哥葬在一起。”她说。

秦九命忽然说了一句:“你刚才说那种话,不怕他出来砍了你?”

楚念伊没有回头,只是说:“我不说,他也一定会出来。我说了,他出来时心里多一个念头:追四弟。一个有了退路念头的疯子,比一个准备赴死的疯子,好对付。”

北门是万俟鸢,是老四,最年轻,也最没主见。他管北门,手下兵力不多,但北门临悬崖,地势险要,万俟骜把这里交给他,是觉得这里最安全。

万俟鸢在响箭升空的时候就醒了。他站在北门城楼上,听到南面传来的喊杀声,看到城墙上四处逃窜的溃兵,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派了传令兵去找大哥,传令兵没有回来。他派人去找二哥,也没有回来。他又派人去找三哥,派出去的最后一个传令兵在半路上被溃兵撞倒在地,爬起来之后没有再往西门跑,而是脱了盔甲,混进民房消失了。

万俟鸢站在城楼上,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喊杀声,他的手在发抖。

终于,城楼的楼梯口响起了脚步声。一个魔族士兵踉跄着跑上来,盔歪甲斜,脸上全是血,一只眼睛被眼罩遮着。他用魔族语喊:“南门已破!万俟骜将军战死!西门失守!东门被围!北面……北面也有敌军!”

万俟鸢盯着那只独眼,他认识这张脸——他是矿区的监工之一,在矿区混了好几年,叫苏弃。

原来,城门洞开的那一刻,苏皎皎并没有跟商浩存的主力入城,而是贴着城墙外侧往北绕。他从马背上翻下来,把佩刀往腰里一别,攀着城墙排水口爬了上去。

城墙上北段的守军正乱作一团,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己方监工”从外侧翻上来。而苏皎皎站稳之后拍了拍身上的土,顺手从一具尸体上扯下半块披风裹在肩上。他抹了一把脸,把血涂匀,然后朝着北门城楼跑去。跑到一半,他的脚步忽然慢下来,变成了踉跄,喘气也乱了。等万俟鸢看到他的时候,他就是个九死一生逃出来的溃兵。

“你说什么?大哥死了?谁杀了他?”他抓住苏皎皎的衣领。

苏皎皎没有回答,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楼梯口,压低声音说:“将军,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城外的山坡上忽然亮起了无数火把。火把排列得很密,从城墙上看下去,漫山遍野都是流动的光。有人在林子里奔跑,有人用铁器敲击岩石,有人在齐声呐喊。

万俟鸢数不清有多少人。他只知道一件事:北面也被包围了。

他的传令兵一个都没回来。他的三个哥哥音讯全无。唯一的消息来源是这个独眼的矿场监工,他告诉了他一个无法接受,但无力反驳的事实:城已经破了。他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弃城。

万俟鸢带着亲兵从北门城墙上沿着内侧台阶往下跑,想从城墙根的暗门逃出去。暗门是万俟骜留的后手, 通向北面悬崖下的一个隐蔽出口,只有四兄弟知道。万俟鸢摸到暗门的位置,推开伪装用的石板,钻了进去。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里面又黑又冷,头顶不断有碎石掉下来。他摸黑往前走,然后脚踩到了什么软的东西。他低头,借着缝隙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脚下的东西——是他派出去的第一个传令兵。传令兵躺在通道里,喉咙上有一道整齐的刀口,血已经凉了。

万俟鸢转身想往回跑,但身后的通道口已经被堵死了。不是塌方——是一堵从地面拱起的土墙,不高,刚好封住通道口的尺寸。

孙蔽的手指在仓库地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土墙严丝合缝地嵌进了通道口的石壁。

万俟鸢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冷厉的声音。

“出来。”

凌破的声音。

万俟鸢从暗门里爬了出来。他跪在地上,佩刀扔在一边,低着头,全身发抖。他被押到碉楼前时,护天军的旗帜已经插满了镇子的四个城门。他看到了石阶上躺着的万俟骜的尸体,看到了万俟鹭蜷缩在大哥身边的遗体,听到了兵器库方向传来的最后一点声响。他的面色灰白如纸。

楚念伊站在碉楼前等他。她看着他跪在地上,然后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万俟鸢。”

“万俟鸢,你的三个哥哥都死了。你活着。”楚念伊说,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不杀你。我要你带我去看一样东西。”

她顿了顿。

“你们四兄弟经营集星镇多年,不可能没有后手。你,带我去看那个后手。”

万俟鸢抬起头,看着楚念伊。他的嘴唇在抖,但眼睛里没有求饶,只有一种认命后的空茫。他慢慢地站起来,朝碉楼后面的地下入口走去。楚念伊跟在后面,身后是两个持刀的老兵。

碉楼下面是集星镇的秘密——四通八达的粮道和物资仓库,一箱一箱的军械、粮草、矿石,从地面一直堆到地底。万俟鸢一边走,一边报出每一处仓库的类别和储量。他的声音像背书一样,平稳,无力,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了过来。他全部说了——物资仓库的位置,粮草的囤积点,城内的密道出口,四门换防的时辰班次。他甚至主动交出了腰间的印信。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东边的山脊上泛起一线很淡很淡的青白色。楚念伊站在碉楼窗前,脸上忽然触到一丝暖意——那是晨风里最微妙的变化。夜风是冰冷的,带着煤灰和血腥味,但黎明前最冷的那个瞬间过去之后,风从东面吹来,世界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暖。

她想起父亲曾站在无岸城城墙上,指着海对岸说:“黎明之前,城是最冷的。但只要是晴天,太阳就一定会从海上升起来。”

她闭了一下眼睛,享受晨光抚上脸颊的感觉。

城墙上的护天军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商浩存握着万俟骜的佩刀,刀锋朝下,刀尖抵着石砖。受伤的手已经包扎,吊着。他站了很久,没有说话。凌破站在他旁边,空袖管在风中飘着,倒说了一句:“打得真够乱的。”

然后他们一齐看向碉楼旗杆上那面残破的护天军旗——无岸城破十三年,护天军的旗帜终于插上敌人的城墙。

“从今天起,”楚念伊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在晨风里,“集星镇是我们的第一座城——但不是最后一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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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22章 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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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君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