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 余烬

空旷的场地传来零星的吆喝——凌破在清点俘虏,商浩存在指挥人把草料场的余火扑灭。

天快亮了,但太阳还没有升起,东边的天空从漆黑变成了铅灰。雪停了,积雪铺满了整个矿区,把煤渣、血迹和尸体都盖住了。偶尔有一两块未燃尽的煤渣从余烬中滚落,在雪地上烫出“哧”的一声。那些声音让黎明前的寂静显得更深。

在将熄未熄的篝火旁边,楚念伊裹着一条破毯子坐在离火最近的位置。

俘虏被一队一队带走,她没有去看。

商叔说得对。敌人的活口必须除尽。可杀,不可虐——这是护天军的规矩,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痛苦。她点头的时候,没有犹豫。

只是现在,四野安静下来,那片空地上偶尔传来的一声闷响,会毫无预兆地穿过雪地,落进她的耳朵。楚念伊往火里添了根柴。火星腾起来,又落下去。

她忽然想起爹。

爹守无岸城的时候,也这样处置过俘虏吗?她不知道。

无岸城破的时候,护天军也这样被屠杀过吗?她也不知道。

她耳边响起谢镏音的那句话——“先活下来”。但活下来的人,就得替死去的人,做这些不干净的事。

“姐姐,你看。”雪芽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楚念伊回过头。雪芽芽伏在孙蔽的肩膀上,两片叶子得意地舒展开,根须缠着孙蔽的衣领,整个人趴在他肩头,像站在一座小山的山顶上。

“你看,他都洗干净了。”

孙蔽站在那里,身上的泥垢和血污都被洗掉了,露出一张圆乎乎的、憨厚的脸。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他不好意思地低着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绞在一起搁在肚子前面。

“来,我闻一下香不香。”楚念伊张开手,抱住了他。

孙蔽僵住了,身体像一块硬邦邦的石头,一动不动。然后他的肩膀开始发抖。他把脸埋进楚念伊的肩膀里,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被压了很久的呜咽。

雪芽芽从孙蔽的左肩爬到右肩,又爬回来。

“姐姐,孙蔽是土系神灵,我在他身上,可以完全不用土了,而且我的叶子也修复了。他很有力量。”她说着,根须在孙蔽肩头踩了踩,像是要证明自己站得有多稳。

孙蔽傻傻地笑了,露出一口被煤灰染黑的牙齿。

“真是个呆子。”一旁的苏弃靠着一截烧焦的木桩,嘴里衔着一根草,不咸不淡地说。

“呆呆。”孙蔽傻傻地重复了一遍。

楚念伊瞟了一眼那个混血儿,然后又摸了摸孙蔽湿漉漉的头发。

“姐姐就叫你孙呆呆吧,你介意吗?”

孙蔽摇头,摇得像拨浪鼓。然后他憨憨地重复了一遍:“姐姐”,像是第一次学会这个词的发音。

“耶,”雪芽芽开心地在孙蔽肩头跳起来,“我们家又多了一个新成员——还是一个超级重量的成员!”

“哼。”苏弃把嘴里的草茎吐出来,从木桩上滑下去,背过身要走。

楚念伊叫住了他。

“那个……苏弃——你过来。”

苏弃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反而走得更快了。他边走边踢脚边的碎石,踢得碎石在雪地里滚出去老远。他的背影又瘦又小,比戚风风还矮半个头,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前倾,像是随时准备缩起来挨打。

楚念伊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是个可怜的孩子。”一旁的老妪开口了。老妪就是刚才替孙蔽擦脸的那一个,裹着一条被煤灰染得看不出颜色的头巾,蹲在篝火旁边烤手。她的手指节粗大,指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煤灰。

“他娘是上上个……还是上上上个魔卫长买来的,说是当个消遣……”

老妪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她低下头,把手从火边收回来,攥在一起搁在膝上。她没有说得很清楚,但楚念伊听得懂。

“不久,他娘就怀孕了,生下了一个混血儿。”

“就是苏弃?”楚念伊问。

“不是。”老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那孩子生下来,就被他娘掐死了。”

雪芽芽从孙蔽的肩膀上滑下去,钻进孙蔽的怀里,只露出一点点嫩绿的苗尖。她在发抖。

“苏弃,不知道是第几个……他是我们几个老太婆从他娘手里抢过来的。”

楚念伊没有说话,目光看向苏弃。

“我们不知道他爹是谁,但魔族也没杀他,留他做个无赖的小监工。我们怜他。他是我们省下汤,省下饭,一口一口喂养大的。”老妪抬头看向楚念伊,火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长官,求您饶他一命。”

楚念伊又看向苏弃,这时他已经走到了矿区边缘,蹲在一截倒塌的围栏旁边,低着头,用一根树枝在雪地上划拉什么。他的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和落寞。

“苏弃,苏弃……”楚念伊把这个名字反复念了两遍。然后她做了决定,她要收留这个混血儿。

楚念伊站起来,把戚风风、雪芽芽、孙呆呆都招呼了过来,一起去找苏弃。

苏弃看到这阵仗的时候,有些慌了。他从围栏边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左右看了看,发现不管往哪个方向走都会被堵住。他故作镇定地把那根树枝往地上一丢,把手插进袖子里,下巴抬起来。

“你们要干嘛?”

楚念伊没有废话。

“我还缺个弟弟,你当不当?”

苏弃的表情变了,既有困惑,也有惊喜,还有自卑和逃避。他看着楚念伊,又看着她身边的戚风风和孙蔽,然后低下头,用脚尖碾着雪地里的煤渣。他没有马上回答。

楚念伊一个一个地介绍:“它是雪芽芽。他是戚风风。他是孙呆呆。我是楚念伊。怎么样,这配置,不丢人吧。”

楚念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其实不用介绍,苏弃都认识。

“我叫苏弃。”他低头说,声音细若蚊蚋。

“苏弃这个名字不好,给你换一个——苏皎皎。”

苏弃惊讶地抬起头,楚念伊笑着解释道,“皎皎。明月的皎皎的皎皎。”

苏弃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自己的眼睛——一只明瞳,一只暗瞳。他指着自己眼睛,虽然什么也没说,但疑问表达得很清楚。

“月有阴晴圆缺,你的眼睛,就是完整的表达。”楚念伊见他愣着,捶了他一拳,力气不大,捶在他肩窝上,“以后跟着姐姐混吧。”

我不会抛弃你。我也绝不用“弃”来给你命名。这话楚念伊没有说出口,但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遍。

苏弃,不,是苏皎皎,他用力地点了一下头。整个人都被点亮了,像一颗被云遮了很久的月亮,终于等到了圆满。

“不过……为什么不叫苏明月?”苏皎皎纳闷地问。

戚风风狠狠揍了他一拳。

“想不想和我做兄弟了?就你名字例外啊?”

一时间,大家都笑了。笑过后,雪芽芽从孙蔽的肩膀上跳下来,扑进楚念伊的怀里,把两片叶子举得高高的,撒娇似的说:“姐姐,我叶子脏了,给我擦一擦。”

楚念伊笑着帮她把叶子上的煤灰一点一点擦干净,然后看向孙蔽。孙蔽不好意思地挠头,土渣簌簌地从头发里掉下来。

她又看向戚风风。戚风风也不好意思地挠头,尴尬地说:“芽芽是女孩,我实在不好意思给她擦叶子。”

戚风风说完,还望了望天上的星辰。

“我给你擦呗,这我在行。”苏皎皎凑上来,“包给你洗得干干净净,还给你做个叶片按摩,怎样?”

雪芽芽一叶子甩在他脸上。

“你这个狡猾的家伙,才不许碰我,哼!”

“我怎么了?我可是很爱护花花草草的。”苏皎皎揉了揉鼻子,也不生气。

楚念伊看着他们拌嘴,心里涌起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幸福。就好像回到某一个午后,母亲责怪她浇死了那盆兰草。

“现在我们三营,已经有五个人了。”她说。

“不是,”苏皎皎立刻辩驳,“她也算啊?她不是花吗?”

雪芽芽又甩了他一叶子。

楚念伊看着天色,远空那道铅灰色的云层正在一丝一丝地变白,启明星挂在云层上方,亮得像一枚钉在天幕上的银钉。

天快亮了。

“姐,”苏皎皎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凑近她,压低了声音,“下一步是攻打集星镇吧?”

楚念伊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苏皎皎狡猾地笑了一下。

“想好怎么叩城门了吗?”

楚念伊有些惊喜——这个刚认的弟弟,脑子里在想的东西和她不谋而合。

苏皎皎又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

“诶,我有个主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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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20章 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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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君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