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殷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白色的,很普通的吊顶,不是她住的那家威尼斯人套房的风格。窗帘没拉严,漏进来一线光,照在天花板上,晃出一道细细的白痕。
她眨了眨眼,脑子里一片混沌。
然后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赌场……
昨天她去了赌场,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
被人下了药的……
她走出去的时候脚步还算稳,然后越来越热,越来越不对劲。路灯。她扶着灯柱,弯下腰干呕。地上很凉,隔着礼裙传进来。
然后……
柳殷猛地僵住。
她感觉到了身边的温度。
有人侧躺在她旁边,呼吸很轻很浅,一下一下拂在她肩膀上。那呼吸带着一点点温热,规律地、均匀地落在她的皮肤上。
柳殷慢慢转过头。
黑嘉宁就躺在她身边,脸对着她的方向,眼睛闭着,睡得很沉。
她的头发比昨天更乱了,黑发铺在枕头上,有几缕贴在脸颊边,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被子只盖到锁骨,露出白皙的肩膀,锁骨分明,上面有几道浅浅的红痕,在光线下格外清晰。
柳殷的目光落在那些红痕上,愣了一下。
那是……她弄的?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往下移,移到床边的地上。
她的礼服堆在那里,皱成一团,像一块揉过的绸布。黑嘉宁的白衬衫也在地上,就扔在礼服旁边,扣子敞开着,袖子翻卷着。还有她的高跟鞋,东倒西歪地躺在门口。
还有……
柳殷的脸腾地红了。
那个小小的方形包装,拆开的,就扔在床头柜上。旁边还有一只,也是拆开的。两个。
两个。
柳殷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被子里的自己——什么都没穿。肩上的皮肤上,也有几道浅浅的红痕,和黑嘉宁肩膀上的很像。锁骨下面还有一处更深的,像是吻痕。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努力回忆。但记忆是断片的,像碎掉的玻璃,怎么也拼不完整。
她只记得自己在路灯下站不住,坐在地上,然后黑嘉宁来了,把她扶起来,带她去酒店……再然后,是零碎的片段——
接吻。她压在黑嘉宁身上,吻得很用力,像是溺水的人。
拥抱。黑嘉宁的手按在她的后腰上,很凉,很轻。
还有自己压在她身上,一遍一遍叫着“阿宁”,声音软得不像自己。
还有一个画面——黑嘉宁在她身下,仰着头,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喘不过气。
柳殷的脸更红了。
她睁开眼,又看了一眼黑嘉宁。
黑嘉宁睡得很安静。呼吸均匀,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唇角有一点破皮,结了细细的痂——柳殷记得那是自己咬的。梦里恍惚记得,自己吻得太用力,咬破了她的嘴唇,她轻轻嘶了一声,但没有推开。
她的眉头舒展着,睡得很沉,像是累坏了。
柳殷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愧疚。肯定是愧疚。
她中了药,做了那些事,而黑嘉宁……黑嘉宁是被她连累的。她把人压在床上,对她做了那种事,做了两次。人家只是一个不久前在福利院刚刚认识的义工老师,也许只是好心帮她一下,结果就被她……
柳殷的手指蜷了蜷,攥紧被角。
她得负责。
她得好好道歉,好好补偿。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身边的人动了动。
柳殷的心跳漏了一拍。
黑嘉宁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轻轻扇动翅膀。然后她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刚睡醒的时候有一点迷蒙,像蒙着一层雾,眼尾还带着一点睡意。她眨了眨眼,目光慢慢聚焦,看向柳殷。
然后——她弯了弯嘴角。
“早啊,柳小姐。”
她的声音有一点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像是砂纸轻轻磨过。但语调却轻飘飘的,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只是普通的一个早晨。
柳殷的脸又红了。
“早……”她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喉咙发干。
黑嘉宁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柳殷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那道目光像是带着温度,落在哪里哪里就发烫。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往旁边躲,看天花板,看窗帘,看床头柜——
然后又看见那两个拆开的包装。
她飞快地移开目光,但脸已经烧得更厉害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破这让人窒息的沉默。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黑嘉宁看着她的反应,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动作很慢,被子从肩膀上滑落,露出更多皮肤。肩膀、锁骨、还有胸口上方——那些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像是落梅点点,又像是雪地上的花瓣。
有几道很深,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柳殷的目光落在那些红痕上,愣住了。
那些都是她弄的?
黑嘉宁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锁骨。她的指尖抚过那道最深的痕迹,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柳小姐昨晚好凶。”她说。
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撒娇。但眼睛里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
“我怎么求饶都没用。”她又补了一句,声音轻轻的,“你一直一直……”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柳殷的脸红透了。
“我……对不起……”她脱口而出,声音发着抖,“我昨晚……我被人下药了,我不是故意的,我……”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这些话像在推卸责任。像一个蹩脚的借口,像是在说“那不是真正的我”。
黑嘉宁看着她,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软软的,不责备,不生气,只是看着。
柳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攥紧被角,指节都有点发白。她看着黑嘉宁,目光认真起来。
“对不起。”她说,声音稳了一些,但还是很轻,“不管怎么说,昨晚的事……是我的错。我会负责的。”
黑嘉宁歪了歪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那是什么?惊讶?好奇?还是别的?
“负责?”她问,“怎么负责?”
柳殷被问住了。
是啊,怎么负责?这种事……怎么负责?给钱?那太侮辱人了。假装没发生过?她做不到。娶她?她们都是女的,而且才刚见过几次面。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黑嘉宁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看着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的窘迫,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和脖子,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风拂过水面,带着一点柔软的无奈。又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安静的湖里,荡起浅浅的涟漪。
“柳小姐不用这么紧张。”她说,“昨晚的事……我也不是不愿意的。”
柳殷愣了一下。
黑嘉宁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她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睛里的情绪,只留下两道弯弯的阴影。
“其实……”她的声音低下去,有一点轻轻的颤抖,“这是我第一次……和人……”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柳殷愣住了。
她看着黑嘉宁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那耳尖红得像要滴血,和刚才游刃有余的样子判若两人。看着她揪着被角的手指——那双手白皙纤细,骨节分明,此刻却微微发着抖,像是紧张,又像是害羞。
揪着被角的动作很小,很轻,却让人心疼。
柳殷的心里涌起一股更深的愧疚。
第一次……
她把人家的第一次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要了,还是在那种情况下。两次。
她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看着黑嘉宁。看着她低垂的头,看着她颤抖的睫毛,看着她咬着下唇的样子——那个被咬破的唇角,又被她自己咬住了。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次,这次声音更轻,却更认真,“真的对不起。”
黑嘉宁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眼尾有一点红。她的嘴唇抿了抿,松开被咬住的唇角,露出一个很浅很淡的笑。
“柳小姐已经说过很多次对不起了。”她说,声音软软的,“不用再说了。”
柳殷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
像是一块冰被温水泡着,慢慢化开。
她深吸一口气,认真地问:“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任何事都可以。”
黑嘉宁看着她,眼睛眨了眨。
那眨眼很慢,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扇动。
“任何事?”她问。
“任何事。”
黑嘉宁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远处隐约的汽车声,还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柳殷。目光里有了一点小心翼翼的东西,像是一只小动物在试探。
“我……”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确定的怯意,“我其实……没有地方去。”
柳殷愣了一下。
黑嘉宁继续说下去,手指仍然揪着被角,揪得更紧了。
“我是听朋友说的在这个赌场赌博赚钱很容易,本来打算晚上几把试试看,没想到利息那么高”她说,声音低低的“昨天如果不是柳小姐,我想我恐怕出不了那个赌场……”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昨晚我担心你就出来找你,于是在路上就好巧不巧看见了你……”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我实在是……”她的声音有一点哽咽,但又忍住了瘦弱的手又攥紧了一点。
柳殷听着,心里那股保护欲慢慢涌上来。
像是潮水,一点一点漫过堤岸。
“那你工作呢?”她问,“不用回去上班吗?”
黑嘉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那一眼很短,却让人看见里面的黯淡。
“我……没有工作。”她说,声音有一点涩,像是很难启齿,“本来是在找工作的,但还没找到,我之前在咖啡店打工,但那个只是兼职,早就没做了。后来我就去福利院做了义工,当然义工也没多少工资给我”
她说着,手指绞着被角,绞得指节发白。
柳殷沉默了。
她看着黑嘉宁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她蜷缩在被子里、看起来有点单薄的样子。她的肩膀很瘦,瘦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锁骨很深,显得脖子更细。
她想起昨晚黑嘉宁扶着她的时候,那个瘦削的肩膀,那只紧紧攥着她手腕的手。那时候她很用力,像是怕她摔倒,又像是怕她跑掉。
她想起自己压在黑嘉宁身上的时候,黑嘉宁没有推开她,只是轻轻抱着她,一遍一遍说“我在”。那时候她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小孩。
她想起黑嘉宁在她耳边说“叫我阿宁”的时候,那个声音带着一点点喘息,却那么温柔。
柳殷的心软成了一片。
软得不像话。
“那你……”她开口,顿了一下,“你愿意跟我走吗?”
黑嘉宁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像是没料到会听到这句话。
“什么?”
“我说,你愿意跟我回去吗?”柳殷认真地看着她,目光不闪不避,“我现在在北京做生意,有车有房。你先跟我回去住,这段时间我照顾你。”
黑嘉宁看着她,眼睛里的水汽好像更重了一点。
那双眼睛本来就水汪汪的,现在更像是有雾气漫上来,漫过眼眶,漫过睫毛。但她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
“柳小姐……”她开口,声音有一点抖,“我们才认识两天……”
“我知道。”柳殷说,“但昨晚的事……是我对不起你。而且……”她顿了顿,“你帮了我。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昨晚会怎么样。你救了我,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黑嘉宁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安静极了。窗外的光线慢慢移动,从天花板上移到墙上,照出一片淡淡的金色。
然后她低下头,轻轻咬了咬嘴唇。
那个动作很小,很轻,却莫名地让人心疼。她咬着那个破了的唇角,像是忍着什么。
“可是……”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安,一点不确定,“我跟着你回去,别人会怎么想?你……你不怕我缠着你吗?”
柳殷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像是一团棉花,被轻轻按下去,就再也弹不回来。
“你不缠着我,是我要对你负责。”她说,“至于别人怎么想……不重要。”
黑嘉宁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水汽终于凝结成泪,在眼眶里转了转,却没有掉下来。她用力眨了眨眼,把它们眨回去。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化成一个很轻很轻的笑。
那笑容很浅,却像是雨后初晴的阳光,带着一点点羞涩,一点点感激,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柳小姐真是个好人。”她说。
柳殷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耳朵尖又红了。
“那你先休息一下,我去收拾一下,然后我们回去。”她说着,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然后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没穿,又飞快地缩回被子里。
动作太快,太急,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回来。
黑嘉宁看着她的动作,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轻很脆,像是风铃响了一下,又像是银铃轻轻碰撞。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肩膀轻轻抖动。
柳殷的脸又红了。
红到了脖子根。
她裹着被子,像一只蚕蛹一样,艰难地挪到床边。被子卷在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和半截手臂。她伸手去够地上的礼服,够了几下没够到,身体失去平衡,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小心——”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腰。
柳殷僵了一下。
黑嘉宁的手很凉,贴在她发烫的皮肤上,触感格外清晰。那凉意像是一小块冰,熨在火上,激起一阵轻轻的战栗。
“我帮你拿。”黑嘉宁说,声音近在耳边。
她探出身子,从柳殷身后伸过手去。这个动作让她几乎贴在柳殷背上,隔着薄薄的被子,柳殷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黑嘉宁轻松地够到地上的礼服,递到柳殷手里。
柳殷接过礼服,低着头,不敢看她。
黑嘉宁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红透的耳尖——那耳尖红得像要滴血,连带着脖子都泛着淡淡的粉色。她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柳小姐。”她忽然开口。
柳殷下意识地转过头。
黑嘉宁凑过来,在她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快,像蝴蝶点水,像羽毛拂过。
柳殷愣住了。
黑嘉宁已经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亮亮地看着她。那眼睛弯弯的,带着笑意,还有一点点害羞。
“谢谢。”她说,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一点软软的鼻音,“阿宁会乖乖的。”
柳殷看着那双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只能裹着被子,拿着礼服,逃也似的躲进了浴室。
身后传来黑嘉宁轻轻的、软软的笑声。
柳殷靠在浴室门上,捂住发烫的脸。
完了。
她好像……被这个小姑娘拿捏住了。
但奇怪的是,她居然不觉得讨厌。
甚至……甚至还有一点点高兴。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红得不像话,眼睛亮亮的,嘴角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点往上翘。锁骨下面的吻痕清晰可见,还有脖子上的红痕。
她想起黑嘉宁肩膀上的那些痕迹,脸又红了。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脸。一遍,两遍,三遍。
冷静,柳殷,冷静。
浴室外,黑嘉宁缩在被子里,看着浴室门上映出的模糊人影,看着那人影在门后站了很久,看着水龙头的声音响了很久。
她嘴角弯了弯。
那个笑和刚才的害羞不一样,带着一点浅浅的、得逞后的满足。像是小猫偷到了鱼,又像是狐狸看见了猎物。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柳殷身上那股淡淡的茉莉香,混着一点汗味,还有酒店洗发水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柳殷……”她在心里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鱼咬钩了。
而且咬得很紧。
她想着柳殷刚才的样子——那红透的脸,那手足无措的慌乱,那认真说要负责的眼神,那逃进浴室的背影。
真可爱。
她轻轻笑了一声,她轻轻弓起身子,用手慵懒的支着头玩味的勾着嘴角……
窗外的光线越来越亮,照进房间,照在地上那堆凌乱的衣服上,照在床头柜那两个拆开的包装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