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安抓着任江野的手背看了看,血已经止住了,湿红地糊住整条伤口,她用两根指头撑开黏在一起的皮肉,马上又有鲜血溢出来。
“嘶——”任江野五指一下攥紧,她的触觉感知力是常人的数倍,痛觉也是,只有站在赛场上挥剑才能让她短暂忘记疼痛。
“你下手轻一点。”白鹤蹲在任江野的旁边,右手半捂着自己的眼睛,左手柔柔地拍打着任江野的小腿,嘴里不停地安抚道,“不疼不疼,一会儿就好了。”
“我总得看清楚里面的状况。”黎安花了一秒扫描,她首先检查了骨头状态,然后查看静脉血管,伤口横截面在她的眼瞳前浮现,任江野再生能力很强,所有受损的神经纤维断口不停有新的细胞飞速生长,若是寻常伤口,就算不管它,放上一会儿便很快自己愈合了。但选手之间用利剑切割出来的伤,必须要清理创口残留的剑气,否则就会像此刻,尘远霜的寒霜剑气一直阻挠任江野的伤口愈合。
职业剑术选手只能接受最常规的医疗手段,任何改造身体的手术都是绝对禁止的,不参赛的普通人却没有这种桎梏,黎安就安装了一双银灰色的机械手。
她的左手食指亮起一盏消毒灯,在伤口上来回照了照,常亮着的指尖灯停在任江野的手背上半寸处,另一只手的食指与中指各打开一个小孔,探出数根极其精细的半透明丝线,丝线从伤口缝隙探进去,黎安的义眼跟随着频繁转动,丝线在内部迅速剥离残留剑气的血肉,同时将其吸附住回收上来,剩下的线遇血再分化,细分成为断面的桥梁,将伤处收紧重新连接。
片刻后,黎安拿着一片消毒巾擦拭任江野的手背,其上仅余一条稍微有点肿的红痕,她打开自己为任江野特别调制的外用药,涂抹在肿胀的地方,抹匀后患处表面形成一种灰白色薄膜,她放了一个虚拟计时器在任江野手背上,启动倒计时两分钟。
“右手不要乱动,里面的伤口预计两分钟后完全长好。”黎安说完转过头对一旁蹲着的白鹤吩咐,“帮她看着时间,两分钟,一秒都不能少。”
“包在我身上。”白鹤宽大的掌心搭在餐桌边缘,他把头搁置在自己的双手之间,找了个话头替任江野转移注意力,“小野,你想看看星网上的庆祝吗?”
“什么庆祝?”任江野手背又疼又痒,像有千万只蚂蚁齐齐啮咬,她被白鹤紧盯着也不能上手挠,只能尽力克制自己不去想。
“你刚赢完尘远霜,星网上就全都在提前庆祝你获得第十冠了。”时刻徜徉在社交媒体之中的夜十举起食指,朝任江野的方位一指,几封祝贺短信接连在任江野眼前展开,“好几个熟人都让我向你转达诚挚的祝贺,恭喜我们伟大的十冠王登基。”
“祝以燃听到这话他能气死。”任江野刚提了一嘴祝以燃,立马收到了他发来的轰炸短信。
不过任江野身体内部没有装载任何可以与星脑网络直接连接的设备,她不能像普通人那样脑中意识一想,回复的短信就由星脑的超级人工智能‘奚涯’编辑好发送出去了,她需要依靠一些原始手段。
久玖从挎包里找出智能戒指,将黑色细戒套在任江野能活动的左手无名指上。任江野眼前弹出一块仅她可见的光屏,祝以燃的消息不断弹出,他连续甩过来几十张截图,全是庆贺任江野卫冕十冠以及顺带嘲讽两句祝以燃的网络言论,她翻到最后,是一句带了二十个感叹号的:“管好你的粉丝,总决赛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任江野忍不住笑出声,回了他一句语音:“祝以燃,好好备战总决赛,别到时候输了又在镜头面前大哭。”
祝以燃作为近些年最抢眼的新人选手,前年初入大赛,便直接杀到半决赛,可惜碰上了任江野,听说刚打完他就去后场哭了。主持人杨桃的赛后采访总喜欢拿胜者采访时刚说过的话,讲给后受采的败方选手听,于是便有了名场面杨桃提问祝以燃‘如何看待任江野方才评价你的实力一般’,祝以燃听完这个问题,直接当着全球观众的面气得满脸通红,瞪着镜头憋了半天,掉了几滴恶狠狠的眼泪。
任江野从来不是会为几滴眼泪而心软的人,被她打哭的人多了,但是每次有点风吹草动就要找任江野告状的,还真只有祝以燃一个。自从加上任江野的联系方式,祝以燃时不时看到不利于自己的言论就要转发给任江野。时间一长,任江野偶尔看到一些比较幽默的嘲讽也会截图转给他,然后把祝以燃气到不停地发表情包和感叹号。
除了能在私聊里发点牢骚,祝以燃拿任江野毫无办法,实在是因为她太过强大。任江野十八岁参加剑术新秀选拔赛,一举夺得当年的新人王,同年由此直通世界剑术大赛,至今都未尝一败,无与伦比的天赋与实力让她蝉联着世界冠军。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有资格说自己的字典里没有‘输’字,九成九的观众都会说这个人是任江野。
她生来就是为了赢。
事实上她也做到了。大赛首秀年即夺冠,赛后有记者质疑她在总决赛赢下当时已经是五冠王的苏铮鸣,是因为赛场地图更有利于她,赢得过于侥幸。十八岁的任江野概念里没有谦虚,直接反问记者‘我不赢谁还能赢’,后续招来了许多评论家的批评,说她狂妄自大,目中无人,未来的剑术道路走不长远等等。但随着任江野年年强势夺冠,展现出绝对的实力,再也没有人质疑她,‘狂’反而成了一种称赞。
时至今日,任江野就算随便说句‘今天天气不错’,评论家和网友都能解读出一万层意思,更不要提她经常赛后采访语出惊人,对于任江野的首席公关郑策而言,任江野的每次采访都是她职业生涯中的一次严峻考验。
“采访问题,你先看一遍,不想答的我划掉。”郑策快步跟在任江野的旁边,她边走边调出方才拿到手的采访稿。
任江野快速浏览过眼前的文档,“都还行。”
郑策刚被秦宇指派给任江野担任公关的时候,还替任江野写问题的标准回答,句句情商拉满挑不出一点错,结果上了采访台,任江野一句都不按照她写的来说,慢慢地郑策再也不写了,只能暗自祈祷任江野好好回答,别给她找事。
采访也在比赛场地里,郑策进不去,像来送考的家长目送任江野走进通道,自己则在检测门外面焦急等待。她一回头发现尘远霜的首席新闻官居然比她还先到,她朝对面友好地点头问候:“远霜还没来?”
通常胜者采访完就轮到败方采访,中间间隔不了多久,尘远霜的新闻官皮笑肉不笑地回道:“远霜伤得比较重,要治疗久一点。”
郑策不好意思地笑笑,背过身默默看着墙上的现场直播。
正在观看世界剑术大赛直播的还有尘远霜。
尘远霜一条腿搭在茶几上,刚刚缝合好的大腿缠着绷带,她一动不动地看着直播,直播里回放着本场比赛的精彩瞬间集锦,最后一个多角度反复重播的镜头,正是她自己颓丧地坐在雪地里,让人用长剑顶着。
画面在她下垂颤动的眼睫上停留特写了数秒,终于切换到新场景,赛场原本的雪域高原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青青草地,杨桃站在由青草搭建的采访台上,观众的欢呼迎着胜者出场。
“听说你伤了骨头?”秦宇站在尘远霜的旁边,关切地问,“不严重吧,过两天还有季军赛要比。”
“不碍事。”面对装模作样关心自己的秦宇,尘远霜头也不抬,一直盯着直播里正在接受采访的任江野。
任江野这会儿没再穿赞助商的红风衣,上半身只穿着那件贴身的黑色高领恒温衣,薄薄的紧身黑衣并不是完好无损的,她宽肩的左前侧破了一道细长口,锁骨上顶从中漏出一线,另外一道明显的破口在她腹部,一呼一吸间,紧实的腹肌从黑衣缝隙隐约显现。
“江野的状态太好了,看来十冠已经势在必得。”秦宇跟随尘远霜的视线看向直播中的任江野,他摇摇头,语气里充满了遗憾,“我还以为今年你会很有机会争冠,毕竟你俩去年总决赛打得那么激烈,真可惜啊……”
“秦副主席。”尘远霜打断他,“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不用拐弯抹角。”
“说的也是。”秦宇勾着嘴角一笑,弯腰俯身,凑在她的耳边低语了几句什么,临走前把一个密封的黑色锦囊放在茶几上说,“她信任你,好好把握机会,胜利是自己争取来的。”
等他离开后,休息室里充盈着直播采访的声音,杨桃问了任江野一个新问题:“网友都说尘远霜是无冕之王,绝对值得一个总冠军,但是今天她又一次在距离冠军一步之遥的时候败在了你的手里,作为对手,也作为好友,你会为她感到遗憾吗?”
尘远霜看着镜头下任江野骨节分明的手指,她的右手正微微旋转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手背上的伤口愈合如初,已然看不出比赛中皮肉翻飞、鲜血淋漓的样子。
“当然。”任江野回答杨桃方才的问题,“师妹的实力有目共睹,非常强悍,但是比赛就是比赛,只有一个冠军,不是我遗憾就是她遗憾,我只能选择自己不留遗憾。”
听完任江野的回答,尘远霜终于移开持续注视任江野的目光,下落在茶几上,黑色锦囊静静地躺在她的伤腿旁。
她伸手将它拿起来,纯哑光的黑色丝绒布,摸起来柔软又温和,舒适的手感让尘远霜不自觉地摩挲它,短促的绒毛与她的指纹交错,表面温度甚至比她的拇指还高一些,这一瞬间她突然觉得自己在抚摸一件活物,她掌心躺着的不是锦囊,而是一只漆黑的老鼠。
黑鼠对着一个刚刚输掉的败者吱吱哇哇地怪叫,用一种自以为低沉性感,可以随意蛊惑人心的音色,这种音色仔细听来有点像她父亲尘越年轻时候。
那时尘越站在领奖台下,十二岁的尘远霜从领奖台跳下来,捧着青少年赛的银奖杯快跑到他身边递给他,尘越只扫了一眼没有接,他用胸腔共鸣的浑厚嗓音对她说:“霜霜,你知道自己不是培育机里自然出生的普通孩子,你是人类实验室最前沿的定制基因,每一个基因片段都是完美的,作为最顶尖的亿万分之一,你怎么会输,怎么能输。”
一次输还能赖给意外,可不止有一次,她是次次输,尘远霜永远低任江野一头,终于到了她父亲也懒得再责怪她的地步。她最后一回听到父亲对自己的评价,是他在自家院子里跟别人聊天,尘远霜听力太好了,即使隔着三层楼和上百米,她还是听见了尘越像从胃里呼出来的长长的叹息,他的声音不复往日厚度,又轻又无力地对着自我劝慰:“算了,实验室的基因也有次等品。”
尘远霜靠着窗边,一双利眼穿过夜晚的花园草坪,直接找到尘越微微摇头的侧脸。尘远霜忍不住想跑过去问他,谁跟任江野比起来才不算次等品?他们想要的天才基因是否还在实验室里排列组合,尚未来到人世间?
不过她没有问出口,她装作没听见,关上了窗。
得益于任江野越来越厉害,让她第二名的身份也具有了含金量,仅次于任江野成了世界予她的最高等褒奖。尘远霜不止一次地想,如果她早一年满十八岁,早一年参加新秀选拔,早一年比任江野先进入大赛,是不是她也能成为冠军,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有一年。
可惜没有如果,她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第十五天以后,任江野就存在了,她们注定要同时参赛,也注定要成为对手。
那她也注定是次等品吗?
也许整个星球上的人都这么认为,但尘远霜绝不承认,这么多年为了超过任江野,只有她自己知道为此付出过多少艰辛,一次次输给任江野,又一次次在嘲讽和质疑中站立,再失败,再站立。
她输了,但她不认输。
她会做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坚信自己能打败任江野的人。
尘远霜的手心攥紧,蓝白冰霜一瞬间爬满了黑色锦囊,她唤来休息室的垃圾桶,转换至有害物质处理模式,随后将未开封的锦囊丢进了垃圾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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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