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让让她。”
一句含糊不清的话语从客厅传到六米外的全息森林之中,望不到边界的树林与装潢精致的休息室突兀连接,整片森林的视角随着任江野的高速奔跑而不断向前移动,微弱的异样气流从后掠过任江野的耳廓,她抬手拂了一下空气,关掉自身周边的空间降噪,回道:“再说一遍,没听见。”
秦宇靠坐在米白色的真皮沙发上,黑西装解开腰间两颗深色贝母扣,绣有银线暗纹的黑领带贴着纯白衬衣,他右腿一抬,搭在左腿上,“我说让让你师妹尘远霜。”
任江野降低自己的跑步速度,侧头问:“让什么?”
“让她赢。”秦宇的小臂枕在沙发扶手上,手腕抬起,指尖把玩着与他着装风格迥异的炫彩外壳打火机,他又强调了一次,“待会儿的比赛你让尘远霜赢。”
任江野立刻刹停脚步,回头瞥了他一眼,并顺手接过机械臂及时递上来的柔软毛巾。
秦宇继续说:“今年的剑术大赛结束之后,你和我的十届合约就到期了,我作为你的经纪人,只有最后一个请求,你给尘远霜一个夺冠的机会,至少让她在退役之前赢一次,就让她这一把,行吗?”
任江野将用完的毛巾搭在机械臂上,从全息森林里走出来,茂密的树叶随着她的离开逐渐枯萎,化作灰白碎屑,坠入地面消散不见,眨眼间,无边森林变成了一堵白墙和一片空地。她端起餐桌上的密封水杯,检查完水质健康后,才喝上一口。
见任江野始终不搭理他,秦宇忍不住提高音量,“江野,你都已经连续拿了九个世界冠军,现在是毫无争议的历史最佳选手,早就应该没有遗憾了,你在冠军的位置上坐得太久太久,也应当给别人一点机会,否则,你不觉得自己太自私了吗?”
“原来你把我的团队全部赶出去,就为了说这件事。”任江野把水杯放回桌上,右手一抬,咻的一声,长剑从装备桌飞至她的手掌心。
客厅里所有灯光一闪,疾风刮过秦宇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短发,任江野瞬间从十米开外出现在他身侧,她斜倚着沙发靠背的边缘,反手持握剑柄,剑身朝下,剑鞘尖端贴在秦宇喉结之上。
“秦宇,我不可能让她。”任江野说道。
感受着咽喉处冰凉的金属触感,秦宇双眼微眯,捏紧了手中的打火机,“为什么?你跟她关系那么好。”
“因为我要赢。”
“这么多年你还没赢够吗?”
“永远不够。”
任江野的回答其实算在秦宇的预料之内,他闷闷地笑出声,“你倒是没变。”
低沉的笑音震颤顺着长剑传递到任江野掌心,她用了一丝力气压回去,等他嘴角一耷拉,剑鞘尖端立刻顶着秦宇的喉咙向上移,强势地抬起他的下颚,逼迫秦宇抬头和她对视,“我是没变,你变了很多。你曾经说要和我共创历史,建立新的王朝,我赢了你会是全宇宙最开心的人。这些话才过去几年,看看你现在又在说什么?”
九年前,任江野新秀选拔赛获胜的当晚,二十一岁的秦宇追在十八岁的任江野身后畅谈梦想与未来,想以此签下当年的新人王。按理说他无论如何都不够格和任江野签约,他能在无数个抛出橄榄枝的经纪公司里脱颖而出,只因为他给任江野许诺了一把独一无二的宝剑。
秦宇垂眼看向抵着自己下巴的黑色剑鞘,其上布满了深红色的裂纹,像早已干涸的血,这是他九年前赠予任江野的‘乱红’,如今名扬星际的‘天下第一剑’。
“就算你今年没有夺冠,你的成就照样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你永远是最伟大的九冠王,但我不一样。”秦宇顶着下巴处传来的强大压力,微张着嘴说,“你三连冠那年推我进了‘世界剑术委员会’,从那天起,我秦宇便不再只是环宇集团的董事长,我处在了整个起源星权力与财富的正中心,我花了多少时间和精力,才一步步登上了委员会副主席的位置,可是江野,我要的不仅仅是副主席。”
这不是秦宇第一次给她展露自己的野心,但却是第一次这样直白,直白到让任江野用一场假赛给他的仕途铺路。任江野垂眸问他:“是不是尘越跟你说,只要我输给尘远霜,他就让你做主席?”
冷不丁听到尘越的名字,秦宇有些惊讶,“原来你早就知道。”
“你之前配合他搞的那些小动作,对我影响不大,我不追究也就过去了,你刚刚的这几番言论,听着也特别像尘越会说的话,可是……”任江野微微俯身,用剑柄拨开秦宇额前被疾风吹散的头发,轻声道,“太莽撞了,你是和尘越闹掰了在刻意报复他,还是你又找到新的合作对象了。”
一缕疾风剑意自任江野手腕而出,挑开了一直摆弄在秦宇手中的打火机盖子。
啪!
打火机突然自己点燃,蓝色火焰炽热地单簇向上,燃烧的火隔在两人之间。
任江野看了火苗一眼,手中乱红一动,带起一寸劲风,向下斩灭了火焰,“你的打火机有些不灵敏,趁早换一个吧。”
秦宇深呼吸了数个来回,合上打火机的金属盖,将其放进西装的内袋里,站起来掸了掸大腿前侧,等长裤没有一丝褶皱地顺垂而下,他才站直了,可他站直了也得继续仰视任江野。任江野的身高足有一米九八,比秦宇高了整整十三公分,他昂起有一道明显红痕的下颌说:“我想你比我更明白,不管是剑术届,还是起源星,都不需要一个垄断冠军的天才。”
闻言,任江野短促地笑了一声,她的手指稍抬,紧闭的休息室大门一下弹开,走廊流动的空气猛灌进来,风声呼呼,她提剑指向敞开的门,对秦宇说道:“剑术届唯一不需要的人就是你。”
正在系西服扣子的秦宇一顿,立马低下头,藏起了眼睛里控制不住外溢的怨恨,快步离开了任江野的休息室。
等秦宇一走,差不多也到了该去赛场的时间了,任江野刚出去两步,又折返回来,从消毒架上抽过一张特制的剑布,边走边仔仔细细擦拭乱红,将方才碰过秦宇的地方全部清理一遍,等她擦完,刚好抵达赛场外的检测通道,检测系统没有开启,白色的壁灯将十米长的环形通道照得透亮,让任江野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通道另一头的尘远霜。
尘远霜身量高挑,单是抱着长剑往那儿一站,冷冽的气质便迎面袭来,她对万事万物的态度也总显得很淡漠,唯有面对任江野,她才会放下寒气,主动上前浅笑着唤上一句:“师姐。”
若细算年龄,尘远霜要比任江野大上十五天,但任江野儿时顽劣,一时兴起作弄她而叫出的称呼,就这么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下午好,师妹。”
两人并肩站在赛场入口前,厚重的隔音巨门缓缓向上升,山呼海啸的呐喊疯狂地涌进来。
“观众朋友们下午好,欢迎回到第100届世界剑术大赛半决赛的现场,我是主持人杨桃。”
“我是今天的解说赵开杰。”
“上午整个万剑城的空中路段完全大堵车,赛场周围的道路塞满了各种各样的飞行器,密密麻麻都快把天空遮住了,即便今天下午限流之后,陆离体育中心附近也至少来了三千七百九十六万观众,比昨天高出百分之二十九,赛场内的两百万个观看席位更是万价难求一票,实在是全球瞩目的一场比赛。”
“是的,看来在很多剑迷心中,本场比赛的精彩程度已经相当于年度总决赛了。今天的对战双方都是世界剑术大赛鲜有的常青树,在每年不断涌入十八岁新鲜血液的世界顶级比赛中,两位老将以‘27’岁的高龄保持着远超其他人的竞技水平,证明了剑术实力不在于年纪高低而在于绝对的剑术天赋。”
“我们的一号选手任江野,从进入世界剑术大赛开始,统治性蝉联了九届世界冠军,二号选手尘远霜虽然没能获得过总冠军,但一直是冠军绝对有力的争夺者,曾获得了七届亚军和两届季军。”
“比赛双方选手从青少年时期便在赛场纠缠不休,更是在同一年的五月参加新秀选拔赛,也是在那年双双登上了世界剑术大赛的舞台,在最顶尖的剑术赛场上,她们过去九年交手九次,七次都相遇在总决赛,其中只有第91届和第95届于半决赛提前相遇,而今天将会是她们第三次在半决赛的交手。”
“现在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欢呼呐喊声,欢迎这对缠绵竞争十几年的参赛选手——”
“任江野!”
“尘远霜!”
百万环绕着赛场的观众用最高昂的呼喊,唤出了两位主角。
任江野在自己的周身裹了一层无形的风,狂热的嘶吼叫喊穿过风层,化作细密的小雨,温柔地淋过她。她很享受万众瞩目的时刻,高举着手臂,环绕一圈向四面所有的观众致意,特写镜头切过来,她还扬着眉对镜头轻轻眨了下左眼,台下叫喊更是刹不住,欢呼声一直持续到主持人杨桃的数字身体出现在她们身旁。
“江野,远霜,下午好,今天状态怎么样?”
任江野愉悦地点点头说:“很好。”
“还不错。”尘远霜也回应道。
“前段时间我刷到有粉丝又偶遇你们私下一起出游,姐妹俩看起来都相当开心,我们大家都知道两位场下的感情非常深厚,但是赛场上的胜利者只有一位,作为参赛的双方,两位对今天的比赛有什么想说的吗?”
“赢。”任江野毫不犹豫,她只说了一个字,看台上她的粉丝立马再次掀起声浪的狂欢。
等阵阵尖叫缓过去,尘远霜才回答:“我会尽全力。”
尘远霜的粉丝不甘落后地也嚎叫了一波。
仿佛两人的粉丝在观众席上也有自己的音量比赛。
“我此时此刻的心情和现场所有的观众朋友一样激动,同时我们也相信两位一定能够带来一场十分精彩的比赛。那么下面将要进行今天的赛前环节,随机抽选赛场地图,分别由一号选手任江野抽取固定场景,二号选手尘远霜抽取动态时令,请两位分别在眼前不断闪烁的图像上随机按下暂停。”
但凡有剑术天赋的人类,多少都能感知宇宙中的某种元素,有的人能感知火,有的人能感知水,天赋水平最顶尖的,能调动身边一切相关的能量,为了现场观众的人身安全,陆离体育中心的主赛场包裹在绝对密闭的防御网之中,赛场内部再强的能量波动撞上防御网也会被消解,防御网外的各种能量也无法进入赛场内,故而不同的比赛地图常常会带来大相径庭的赛果。
往年的比赛地图都是由人工智能随机生成,今年却加了一条新规,地图变成由选手当场抽取。乍一听是随机抽选,实际上选手们的动态视力都十分好,手速也极快,只要有心观察,几乎都能抽到心仪的地图。
任江野当然也有利好自己发挥的地图,但她不在乎。她从来不是只赢某一种、某一类或者某一时、某一刻,她要的赢是赢所有。所以任江野根本没怎么看本场供选的场景图,手指直接一戳,在空中按下暂停。
“高原山地图!”杨桃立即接道,“很少会抽到的一种场景,那么会是什么时令呢?”
此处的时令不仅仅指季节,还包含了时间,气温,风速,降水,含氧量以及空气湿度等等多重叠加的不稳定因素,尘远霜定眼细看了一会儿快速闪过的不同时令,随后点停。
“早冬的清晨。”杨桃惊呼,“哇,那岂不是会看到论剑雪山之巅,刚抽取完赛场地图我就已经迫不及待了!接下来请江野和远霜将本场比赛中要使用的佩剑,放置在入口旁边的检测台上暂时离场。各位收看直播的观众朋友千万不要走开,赛场地图即将开始搭建,在地图准备期间,让我们请出特邀嘉宾‘有无乐队’为我们带来今日的赛前演唱会。”
任江野把乱红放到检测台上,手一拿开,淡红色的光幕立刻将整个台子笼罩在内,无数精密的检测数值在光幕上迅速地轮流显现。
世界剑术大赛作为起源星断层级别的最顶级热门赛事,对参赛选手比赛时使用的剑要求极其严格,赛前赛后选手的佩剑都必须在检测台上经过苛刻的全方位检查,以确保剑上没有任何科技手段的加持。
剑术相关的各类比赛不仅对剑要求严格,对参赛选手更是挑剔。凡剑术参赛者就不能有任何义体改造,也不可以后天使用任何药物或手术改变自身体质与天赋,甚至连接入星脑网络的常规人体植入都不允许拥有。
因此在起源星上有资格参加剑术比赛的人,又被称作‘宇宙中最后的纯粹人类’。
“不纯粹的人类你们打算怎么处理?”秦宇问道。
“都杀了。”奇异的机械金属音色从炫彩打火机里传出来,“既然不纯粹,那怎么能算人类,全都杀了,这个结局如何?”
秦宇在脑海中想象了数秒,呼出一口长烟,“很美的结局,我很喜欢。”
说完,他把指尖的半根雪茄按灭在茶杯里,烟灰弄脏了满杯清茶,他做了整个起源星的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