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猝死

东海市科技园的灯火在晚上八点后依然亮如白昼。玻璃幕墙将LED的冷光折射成无数的菱形光斑,就像一串串未调试完成的二进制代码,在沥青路面上跳动着。空气中则漂浮着咖啡因与打印机油墨的混合气味,虽然偶尔也会被外卖电动车碾碎的槐花香短暂冲淡,但迅速又被中央空调排出的热风所吞没。写字楼通风管道的嗡鸣与共享单车电子锁发出的“滴滴”声此起彼伏,仿佛这座钢铁丛林正在用机械语言进行着某种永无休止的对话。

远处的夜色中,林立的高楼宛如一幅朦胧的水墨;而近处的办公楼则清晰得有些刺目,日光灯透过一扇扇的格子窗,在地上投下了变形的影子。偶尔有几声从办公室里传来的键盘敲击声和电话铃音穿透了厚重的玻璃,与街边小吃摊贩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都市和谐。

不远处的广告屏上,新推出的手机宣传片闪烁着近乎不真实的艳色,屏幕上模特的微笑也显得有些过分完美,将屏幕外路人的倦意衬托得格外显眼。办公楼台阶两旁的金属扶手虽然带着数百双手的余温,但如今却依旧有些冰冷。一位穿着制服的保安缩在角落,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刺目的灯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所有人,不过是这座城市中巨型代码集的一个个变量,机械地在“努力”与“成功”之间循环。时间也仿佛失去了意义,唯有上班、加班、下班——这样的无尽轮回。

随着办公楼最外的一扇玻璃门的滑动,连续熬了两个通宵的李梓窦拖着跟灌了铅似的腿,走出公司大楼。他的眼角浮肿,双眼充斥着鲜红的血丝,眉间的那道“996纹路”比上周又加深了半分,浮肿的眼睑活像两只搁浅的水母。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指针已经指向了八点半,但此刻的他,思绪却像被格式化的硬盘,一片空白,甚至连几分钟前完成任务时的满足感,也被突然涌上来的疲惫吞噬殆尽。

背包带无声地自肩头滑落,他机械地伸手去够,却发现连移动手臂这么简单的动作都感到了些许的迟滞。在他的脑海深处,键盘声和代码通过的提示音仍然在里面回荡——那原本应该是胜利的掌声,而如今却像是在嘲弄他的疲惫交响曲。他停下了脚步,抵着路灯杆喘息着,路灯那黄白的灯光打在了他的脸上,映出了一张褪尽了血色的脸。

突然间,他的记忆里响起了王悦然的声音——她曾轻声问道:“人活着,难道就只为了那一个996的KPI?”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温柔,如今却如同一根钢针刺进了他麻木已久的神经。

他苦涩地牵动了一下嘴角,直到如今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也许是信了“奋斗才会成功”,也许是怕落后了就会被淘汰,又或者……他已经忘记了该怎么停下来了。

他缓缓地抬头望向了天空,高楼切割过的灰暗天际线上,一颗孤独的星星在挣扎着闪烁。“如果当初听了她的话……”这个念头刚刚冒了出来,就被他迅速掐灭。毕竟,悔不该当初的人,早已在现实的程序里陷入了死循环。

李梓窦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感觉缓过来了,于是向前艰难地开始行进。当背包带重新攀上肩膀的时候,他感觉这玩意重得像是一块墓碑。而且他也知道,等回到家,等待他的仍然只有那张床,和一个继续重复着死循环的自己。

共享单车扫码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这声音让李梓窦想起两年前王悦然摔门而去的声响。当时的她,攥着两张过期的音乐会门票,口中大声喊着:“你那些该死的代码注释,都比你对我说的话多!”

而此刻,共享单车正将他缓缓带向前方,前行卷起的气流中,他竟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栀子花香——王悦然以前总是固执地将香包拴在他的双肩包带上,说什么“这能让那些冷冰冰的PPT带上花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锁屏还是他们在普陀山拍的合影。海浪依然在屏幕里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沙滩,而现实中的潮水却早已退去。他的拇指在删除图标上悬停了三秒,但最终只是将手机塞回西装的内袋。

随即,他加大了蹬车的力度,不远处,灯火辉煌的车站就在眼前。然而就在这时,李梓窦突然发觉自己的胸口开始隐隐作痛,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了起来,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他一手扶住胸口,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我……”李梓窦才勉强吐出了一个字,用脚撑住了地面,就感觉一阵眩晕,眼前的世界开始褪色。荧光广告牌上“未来科技城”的字样渐渐模糊成了黑白色的雪花,就像童年时的那台老式电视机。而远处车站传来的喧哗声化作了逐渐远去的蜂鸣,让他想起了公司那台总是过热报警的服务器。

“李工!你怎么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了迷雾。那是技术部的小张,他骑着车从后面经过,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想上来扶住他。李梓窦却突然想起,她的性能测试报告还没有提交,嘴唇蠕动着想要提醒,却只吐出了几个无意义的气泡。

这时,李梓窦的双膝终于撑不住了,缓缓连带着共享单车倒在冰冷的路面上,双手捂住胸口,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这种痛苦就如同涨潮时分铺天盖地袭来的海浪,刹那间便吞噬了他所有的知觉。在意识消逝的瞬间,生命的走马灯却格外清晰地投射在他那逐渐模糊的视线里。

他看见了十年前的自己——那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伏在24英寸的显示器前敲打着键盘。为了消灭一个程序bug,他可以对着电脑枯坐到东方既白;拿到第一笔项目奖金的那个下午,他把那些带着油墨味的钞票装进给父母的红包时,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当项目上线成功的掌声在公司年会上响起时,他竟在香槟的气泡里尝到了梦想成真的滋味。

记忆的画布这时突然晕开一片暖色。王悦然的脸由远及近——她睫毛上凝结的泪珠将落未落,嘴角却挂着温柔的苦笑:“梓窦,我们分手吧。”这句话就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深刻地割裂了他的内心。当时的他像个死机的终端,只能呆滞地点头,任凭她转身离去的裙摆带起了一阵晚风。

画面转到家中温暖的灯光下。母亲布满皱纹的手端着一个青花瓷碗,鸡汤上漂浮的枸杞就像夕阳下的那点点归舟。“工作再忙也要记得……”父亲的声音渐渐隐没在碧螺春的茶香里,但眉间的“川”字早已道尽了千言万语。

视野的边缘渐渐浮现出周围人群的剪影。他们有的在拨打120,有的脱下外套垫在他头下,还有个系着红领巾的小女孩不住地问道:“这个叔叔怎么了?”这些身影围成了一道救生圈,却在意识的潮水中越漂越远。

远处,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然而,他们来的还是迟了。

一只不锈钢珠子不知从哪里滚了出来,停在李梓窦逐渐放大的瞳孔前,光滑的表面倒映着城市的五彩霓虹,让他看到了人生中的最后一丝光亮。随即,他便眼前一黑,坠入了深渊。

不远处,路边的巨型广告屏里,几个年轻人正在疾驰,一行大字勃然跃出:“为了理想,燃烧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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