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错案

“傻妹妹。”

银荷全身一震。她好似曾听过这几个字。在何时,于何地?

无所谓,该醒了,她在心中嗟叹,睁开了眼。

花澈正低头看着。银荷惊慌失措地坐起来。身下是禅床,他们正在一间禅房中。

“妹妹真是与众不同,还是头一回见到拜佛时能睡着的,就在佛像眼皮子底下。”花澈温和地笑她。

“过去多久了?”

“不到一炷香。妹妹要是还累,可以再睡一会儿。我在外面等着。”

“我不累,回去吧。”

“妹妹的愿望许完了?”

“嗯。”银荷不看他,急匆匆站起来。又是一阵眩晕,周围没有可以扶住的东西,她硬生生站住,假装没看到花澈伸过来的手。

“妹妹还是先坐下,喝点儿茶再走。”

话音刚落,就有小沙弥敲门进来,放下托盘,双手合十鞠了一躬,又默默退出去。银荷看他离开,无奈坐下。

花澈已经倒好一盏茶,放在她面前。“喝了。”

她双手拢住杯子,喝了一小口。

茶水又甜又烫,真舒服啊。茶该是辛甜交加的,没想到寺院里有这样甜的茶,银荷奇怪地想。

她慢慢喝了几口,花澈便说:“妹妹不用害怕,佛爷不会怪罪你。我保证,不管哪一个,就算果真有神仙妖魔,也都不会为你杀了葛全有来找麻烦。”

银荷没有说话,花澈看看她的脸,问:“是因为这个吗?”

“不是,我不怕这个。”

“那为了什么?”

银荷不答。

“妹妹向来心思剔透,灯人儿似的,怎么偏要钻牛角。”花澈笑道。

银荷望着桌上那盏莲花灯,烛苗不过一豆,却灼灼明亮着。

心一慌:“不是我要乱想,只是胳膊疼得夜里睡不着。”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不该找这个借口。

“我看看。”花澈已经抓住她的手,解开帕子,在灯下仔细察看伤处。

银荷尴尬地别过脸。他会发现她在撒谎,伤口已经好多了。

“我说你该好好养两天,非急着跑出来。”花澈又在小心地上药,“昨天忘记了,你一只手没法换药,明天我会再找你。只好先忍着些,过两天就不会疼了。”

“也许我该拜拜千手观音。”她强笑道。

“这种事情何劳菩萨?妹妹就是不肯信我。”

银荷不敢看花澈的脸,快快瞄了一眼就移开视线。他的神情是专注温柔的,她心里一痛。

他总是这样,漂亮话随随便便就来。谁能辩得出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可自己为何计较,本来没什么相干。得的太多,又会觉得似乎不够。

重新包好伤处后,银荷一口喝光杯里的茶,站起身来环顾四周:“之前我就是在这里抄经吗?”

“是。”

“以后不用再来了。”她故作轻松说。

“妹妹不愿来了?就不想再出门散散心?”

“回去吧。”

第二日,银荷连屋门都没打算出。可灵曦还是找到她:“三爷说如果姑娘身上舒服些了,想请姑娘过去一趟。”

“请你告诉他我这边已经不碍事了,不用再麻烦他。”银荷以为是为了伤口。

“是三爷另有事情。”

与案子有关?这倒不该推脱。银荷匆匆赶去。

花澈向她胳膊瞄一眼,小刀递还给她,一面问:“妹妹可听过一个叫赵毅的人?”

“没听过,什么人?”

“和四弟是同榜,刚入了翰林院。”

“那不就是卫大哥说……”

一道目光射过来:“什么?”

“卫公子上回提过翰林院的几个人,不知其中可有这位。问问四表哥便知,为何问我?”

花澈继续问:“妹妹对卫公子说过葛全有?”

“没有。”

“赵毅和郭家太太沾点儿亲。你可听郭姑娘说起过?”

“从来没有。”银荷愈加疑惑,并且隐隐感觉不对。

“你见过这个人吗?”花澈拿出一纸画像给银荷看。

是张头像,画得潦草,但能看出一张前额开阔、下颌略方的脸,五官都生得端端正正,脸上也没有伤疤、麻子,一看就是位白面书生。

银荷再一次摇头。“没见过,他就是赵公子?”

“那么,妹妹只听过这人,但没见过他?”

“也没听……究竟怎么了?”

花澈皱起眉头:“昨日他被关进牢里,罪名是杀害葛全有。”

尽管已有预感,银荷还是忍不住喊叫:“怎么会找上他的?”

“他当时也在郭家做客。前日晚上,有人看到他在葛全有的屋外转过几圈。”

“那也不能就赖到他身上。——怎么没人说看到我?”

“郭家要赖到他身上倒不奇怪,让人想不通的是——他自己也承认人是他杀的。”

“他们把一个无辜的人屈打成招了?”银荷愤慨地喊道。

花澈被逗乐了。“据我所知不是这样。刑房那些人最懂看人下菜,好歹是皇帝试策出的进士,他们得先掂量掂量,还不至胆大到这个地步。是他自己承认的,还没有升堂审案他就认了。”

“这种事也能乱认?他既没干过,为什么要认?”

“若他不疯不傻,无非一种可能,他想包庇别人。”

银荷忽地想起早先映雪隐约提过,诗钰有位青梅竹马的表亲。“这么说赵公子以为人是诗钰姐姐杀的?”

“或许吧,不过我觉得不太像。”花澈推敲着,“他为何这般着急认罪,郭姑娘目前还一点儿嫌疑都没有。郭家偏巧在同一天请这么多客人……那天妹妹注意到有什么不对吗?”

银荷摇摇头,歉疚道:“那天一开始只见到郭家大奶奶和两位姑娘。后来听见好像是——大概他们想要诗钰姐姐去见见葛全有。我就再没留意别的,也不记得有没有提过其他客人。”

“不能怪你。是我去晚了,而且也没先打听清楚。”

“诗钰姐姐好像的确不愿去见葛全有,她和那赵公子……我们能不能去看一看赵公子,也许就能问明白了。”

她说“我们”的样子让花澈觉得很称心。

“找你来就是为了这个,我们走吧。”

“这就去?他在哪里?”

“暂时把他羁押在府衙,已经打过招呼了,还能见一见。衣裳在那儿,你看行不行。”花澈指指一旁的帏帽与黑色披风。

上了马车,银荷一路还在猜测担心,怕害得无辜之人顶罪问死。

“放心吧。他要是正直无欺,绝栽不到他头上。”花澈说,随即又严肃地看着银荷,“只一样,咱们有言在先——不管他是什么人,你要是说出来是你干的,今天晚上我就让他死在牢里。”

马车直驶入了府台衙门院内。花澈让银荷先在车里等着,过会儿他回来说:“好了,妹妹跟我过去吧。”

两人进了一个小房间,屋内无人,只摆了几张桌椅。

“这是缮写文书的地方。监牢里太脏,没法带妹妹进去,我让他们把人带过来。不过命案要犯押在重监,不好随便,出来还得一番折腾,我们先看看辞录。”

花澈说着递给银荷一沓案卷。银荷翻翻,相关数人的证供记录俱在其中,她先取出赵毅本人的,拣要紧部分看起来。

“某姓赵……与葛全有平素不相识,案发当日在郭家与葛乃初次见面。

郭家太太王氏是某姨母。某幼年失怙,承蒙姨丈一家照拂,多出入郭宅,并于此结识姨丈之侄女郭姑娘。郭姑娘为其伯父收养,因感身世类同,与某友善。数年前,姨母做主,某与郭姑娘定下亲事。后某思及家业萧条,一无长物,不愿以儿时笑闹之谈,贻误郭姑娘终身,故某提出取消婚约。

距本案六日前,某路遇表兄郭传智,郭兄邀某共餐。席间,询问某是否仍意属郭姑娘,答曰:往事俱已放下,惟愿郭姑娘早日觅得佳偶。郭兄闻言喜悦,称他已为郭姑娘找到佳婿,只等二人相看。某当时尚不知其姓名,后来得知是叫做葛全有。

郭兄先夸赞葛家财万贯,出手阔绰,称他慷慨仗义。某亦为郭姑娘欣喜。但郭兄酒后又说与葛在秦楼楚馆结识。听闻此,某心内深觉不妥。某对郭姑娘虽无男女之情,仍有兄妹之谊。按郭兄形容,葛其人实非良配。

某劝说郭兄,但郭兄认为某过虑,并邀某几日后去郭宅,认识葛其人再下评论。某本不欲答应,但想郭姑娘年轻单纯,恐易受蒙骗,理应劝说之。若因某一时疏懒,或怕遭遇误会而有意回避,令郭姑娘饮恨终生,岂非君子所为?遂应下。

事发当日,某提前离值,独身一人前往郭宅,到时约申时三刻。葛全有已到,正与郭兄饮酒,同席无旁人。某与葛攀谈数语,发觉此人果真言语下流,举止粗鄙,生活堕落。某不愿与其多交,借故离席。

离开后,某心懒身疲,因往日在郭宅有一小房常住,便自去收拾歇下。

约酉时正,某感到肚中饥饿,意欲去厨房寻些饭食。出门后,恰遇郭姑娘,便相询葛全有之事。郭姑娘称已见过葛,对他无意。两三言语后郭姑娘与某别过。

某找到饭食,归房用完,又想起之前言语间对葛多有冒犯。葛是郭家客人,某作为主人亲戚,待客人粗鲁无礼,实属不该,更愧对姨丈一家多年栽培。再三考虑后,某决定去向葛道歉。

某等待少时,估摸席散后,便去葛房间寻他。到他屋外,见房门开着,某唤了几声,无人答应。某担心葛全有醉卧无人照应,便自进屋查看,见葛正独自在屋内,虽酒已半酣,神志仍清楚。

某上前好言致歉,谁知葛非但不肯接受某道歉,还出言辱骂于某,言辞十分不堪,毋需多述。愤恨之下,某顿生杀意,骗葛说有稀罕东西要他瞧,诱他出屋。某对郭宅熟悉,知道柴房附近仅置杂物,平时无人过去。

到柴房,某找到绳子,将葛全有推倒后捆起,又堵上他嘴。恰好之前去厨房看见把切肉刀,便偷偷取来,将葛刺死。某不记得具体时候,那时已天黑。

事毕,某将刀子清洗干净放回原处,回屋歇息。

次日清晨,葛尸体被发现。初时某装作不知情,妄图蒙混过去。不承想有人看到某进了葛全有房间。事已至此,某无意再抵赖,嫁祸旁人。

以上所言,句句属实。杀死葛全有,赵某绝不后悔,认罪伏法,别无他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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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错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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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荷
连载中一山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