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屋的箱笼被人动过。”阿月笃定地说道,“你走后,翠娘找我去帮着收布,我总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于是出门前留了个心眼。”
“你看,”阿月拉着张阿天走进了里屋,打开两只箱笼,“我在衣衫上放了一根头发,又在布袋上放了一截线,可线和发丝都不见了!”
“会不会是打开箱笼的时候,被风吹跑了?”张阿天不太相信。
“哪里有风?!窗户都被封死了!”她说着拔下两根头发,往布袋和夜行服上一搁,关上箱盖再打开,两根发丝好好地放在原处,动都没动。
“这下可信了?而且桌子上放着的一吊钱没动过,就只有这两个箱子被人动过,阿天,有人进来瞧过了!”
听完阿月的推断,张阿天脸色铁青:“难道是大海?”
“你糊涂了!大海今日一直跟你在一起,哪有工夫进咱家?今日这落桥村可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经阿月的提醒,张阿天想起了林初辞和宋迟:“你是说那个收布的宋二公子,还有旁边跟着的走脚丫头?”
阿月点点头:“那个公子穿着上好的云锦,气宇不凡,一定是哪家的富贵公子!为何他会让一个粗野丫头带路,街上没有走脚的壮丁?”
张阿天在堂屋里来回踱步:“是奇怪,我刚打算告诉大海青城山的事,这两人就出现了,难道他们是官府的人?!”
“官府的人?你只是买了些火油麻绳,官府为何会知道你意图盗墓一事?”阿月想起了什么,“对了,江大海昨晚来问我们借了鸡蛋,你还记得?”
张阿天恍然大悟:“他借鸡蛋的时候,我正好在里屋翻箱笼!那箱盖还没合上,当时他正站在堂屋,若是有心看了一眼,怕是什么都瞧见了!”
“好你个江大海!之前看着憨傻,却是个告状的鬼!”阿月道。
张阿天气愤地拍了拍桌子:“我就说,平日没人来的落桥村,怎么突然出现个阔气的布商,要把整村的粗布都收了?!那两人怕是官府的探子!听了江大海的告发,便来这里查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
张阿天仍有疑虑:“大海平日看着忠厚,怎么会看到那两箱东西,就断定我们有古怪,去向官府告发?”
“这几日,你跟他提过青城山?”
张阿天摇摇头,“我本打算今日跟他说说,想着拉他一道,挖出来的东西也能换不少银子,但看到外人就...”张阿天忽然想起了什么,“前几日,我们在一处卖布,来了个游方道士。”
“道士?什么样的道士?”阿月问道。
“一个灰袍道士,”张阿天开始回忆,“他说我们二人面带财气,但财气不在城里,在山上。”
“山上?难道说的是青城山?”
“我当时也没在意,只当是他想讨赏钱,没搭理,但连着几日,我走街串巷都听说有人去青城山挖墓发了财,这才动了心思。”
张阿天喝了口水继续道:“昨日我去城里卖布,又碰见了那游方道士,他分文不取,告诉我,若想得一场泼天的富贵,五日后去青城山,山腰有座前朝大墓,墓里陪葬着无数金银财宝。”
阿月顺着他的话往下想:“这么说来,想必是你们一同见到游方道士的那日,江大海也听到了城里关于青城山挖墓发财的传闻,昨晚再瞧见你买铲子火油,再怎么傻,也能猜出个大概。”
“是啊,”张阿天咬了咬牙,“我与他一同长大,他既然猜到我想做此事,既不与我一同去,也不来劝我回头,反倒偷偷递话告发,这算什么?这是要逼死我!”
“阿天,你想怎么办?”阿月问道。
“那宋二公子说晚上会派人来取布,他们要是官府的探子,必然会派人埋伏在村口,事不宜迟,我想今晚就去青城山!”张阿天道。
“不,”阿月摇了摇头,“你今晚去,万一官府真在村口埋伏了,不正给了他们一个瓮中捉鳖的机会?”
“话说回来,眼下没有衙役来抓我们,说明官府手中没有实证,我们只要没去做此事,就不算犯了王法,官府既已盯上,莫不如将东西处置了,往后安安分分卖布,这事就当没发生过。”阿月劝诫道。
“回头?”张阿天指了指整间屋子,“说得轻巧!纺车卖了,东西都置了,回什么头?这样的日子,我可不想过了!”
说完,他重重地踢了一脚箱笼,摔门而去。
阿月看了眼箱笼里的东西,叹了口气,久坐不语。
此时,城间小道,一辆马车正缓缓往城里驶去。
林初辞将自己在张阿天屋中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怕宋迟不相信,还特意将手腕处的火油凑过去,那道油印在白净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宋迟微微皱眉:“里屋的门没锁?”
林初辞点点头。
“按理来说,偷偷备着这些东西,不该示于人前。”
林初辞开始仔细回想:“我进屋子时,里屋的门不但没锁,还是敞开着的,他们夫妻二人办事如此不当心,要是我盗墓,必然...”
“必然什么?”宋迟追问。
林初辞也意识到了不对:“必然把门锁得严严实实,箱笼也藏进最不起眼的角落,可是里屋的门大开,箱笼放在最显眼的地方,箱盖也没上锁...”
“你也觉出不对劲了?除非...”
“除非他们今晚便要有所行动,抑或者,里屋的门是故意开着的!”
“嗯?”宋迟紧紧盯着林初辞的脸,仿佛要从脸上窥探出什么。
马车内光影黯淡,只有晃动的车帘不时透出一缕夜光,光亮忽明忽暗地照在两人的脸上,正如二人的心思,明明灭灭。
她刻意扭过头,心中总有不安:“如果是有意为之,想必现在张阿天夫妻二人已发现,屋子有人进去过,今晚宋二公子不是说要去取布吗?最好收完布派人守在村口才好。”
宋迟久久没有说话。
因为一块布条,加之祖坟被挖盗洞一事,他来到落桥村找林初辞,又化身为布商收了一堆粗布。
的确,他也发现了张阿天的异常,但眼前这个走脚姑娘,却比张阿天更难琢磨,像是能够预知先机一般。
“林姑娘,你家住何处?”宋迟突然发问。
林初辞还是想转移话题:“怎么突然问这个?眼下最重要的可是青城山一事。”
“天色不早了,你一个姑娘家,总是要小心些。”宋迟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问,“我让人送你回去。”
“不必了。”林初辞回绝道,“我走脚的,四处为家,落脚的地方不固定。”
“哦?”宋迟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内容,“四处为家的走脚姑娘,居然能够发现落桥村的村民意图盗墓,还特意写了布条送到府衙,林姑娘可真是有闲心。”
“走脚的怎么了?我瞧见不对劲的事,写布条给官府,还错了?”林初辞反驳道,“宋二公子,现在不也是在查此事吗?你又是为何?”
“我查此事,自然有我的道理。”宋迟并没有打算说出自己就任府衙通判一事。
“堂堂状元郎,不去翰林院赴职,为了一张布条,还亲自跑到落桥村,宋二公子真是有闲心。”
“牙尖嘴利。”他评价了一句。
“彼此彼此。”林初辞回敬道。
马车内,两人各自靠着车壁,都闭紧了双眼。
窗外的月光透到了林初辞的脸上,她缓缓睁开眼,看了一眼对面的宋迟,他整个人陷在暗处,只看得清脸的轮廓,眉骨清俊,鼻梁挺直,整个人就像一幅淡描的水墨画。
‘哐当’
车轮压到了一颗石头。
林初辞下意识把眼一闭,装出睡着的样子。
月光缓缓照到了宋迟那边,他被光影扰醒,睁开眼,发现林初辞还在睡,在月光的照射下,她的粗眉比寻常浓了几分,整张轮廓深重,活像一卷重彩的丝帛图。
他的目光从她眉心滑到鼻尖,又从鼻尖滑到唇上,白日里那个厉害的走脚姑娘,睡着了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温顺来。
月光倾泻,铺成一条河,把一浓一淡隔在两岸。
宋迟看了她一阵,又把眼闭上了。
林初辞的睫毛颤了一下,终究没有睁开。
辘吱辘吱,车轮缓缓向前碾去...
‘驾驾驾’
马车停在了宋迟新买的小宅。
“四处为家的走脚姑娘,请吧。”宋迟先下了马车,抬手指了指宅子,宅门前刻着‘未名居’几字,还有家丁守着。
林初辞掀帘探出半个身子:“这是哪?”
“姑娘,这是我们公子今日置办的宅子,他搬出来住了,此宅唤未名居。”阿远道。
“你这是何意?”林初辞眼睛在宋迟和那宅子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是给我安排住处?”
“青城山一事还未查清,我不能放你走。”宋迟淡淡道。
林初辞死死抓住车框,“你想对我做什么?”
宋迟开始没明白,随即反应过来,拉开距离,语气冷淡,“你多虑了。”
“我多虑?”林初辞没松手,“天色渐黑,把一个姑娘往你私宅带?宋二公子,你这话换谁听了不想多?”
宋迟抬手按了按眉心,有些无奈:“青城山盗墓一事,你知道得不少。事情没查明白,你自然不能走。”
阿远见状赶紧打着圆场:“姑娘放心,宅子里有丫鬟,要是实在害怕,我叫她们陪着你。”
林初辞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没有哪个男人会有歹意,更何况是宋迟这种高高在上的人物。
反正除了那间破宅子,她也没有落脚处,而且她只要进了屋子,必定层层锁门,把桌椅都抵在门后头,再放几个碗,就算真有人起了歹心,也进不来。
她松开抓着车框的手,“我怕什么?嗯哼...扶我下来。”
宋迟转身扬头进了宅院:“扶她下来。阿远,等下记得派人去取布,再叫取布的守在村口。”
“是。”
阿远将林初辞扶下了马车,领着她慢慢往院中走去。
夜色渐深,整个村落一片静谧。
而冲出来的张阿天,手上提着一壶酒,酒醉壮人胆,恍惚间,他有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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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姑娘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