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时的高铁。
路程不算远但比较偏,问了很多人,找了快一个小时终于到了,推门的那一瞬间我们都呆住了,是隋长林!
原来不远处停的那辆车是他的,怎么那么巧,他看到我们的一瞬间也吃了一惊,“你们怎么过来了?”
隋安:“真是巧,想必你也已经知道我抓到赵元凯了,不会是过来销毁证据的吧。”
隋长林:“……”
“咱们父子真是一点也不了解对方。”
隋安:“您日理万机,今天特意跑这么远过来,别告诉我就是来追昔抚今的。”
隋长林:“早在几年前这里就规划开发旅游景区了,上个月开会决定在初三的那天动土……你妈在这生活了那么多年,我二十年前就是在这里跟茜茜订的婚,转眼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隋安:“这里要重建?”
隋长林:“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是早几年就决定,由几位领导投票表决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我今天就是过来实地考察顺路过来看看,里面的东西我一样没动过,你们要查什么就随便查吧,初三以后就夷为平地了。”
“等一下!”
隋安叫住他,等了许久,“爸……”
我在旁边能听见隋安在极力地控制着气息,看见他眼角微红,却始终不敢转过身,
“今天,就在这里,您能跟我说去实话吗?”
“……我妈的死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我心里一咯噔,万万没想到隋安会直接问出来,隋长林倒是没什么波澜的样子,他径直走到隋安面前,“跟你说过很多次,和别人说话要正视着对方的眼睛。”
说完这句话后他一字一句地道:“你妈的死和我无关!”
“不管你信不信,我很爱她,也很在意这个家。当年的真相我也很想知道,但你现在如果还是在错误的方向越陷越深,真相只会越来越远。”
隋安:“你真正在意这个家的话我妈怎么会跟你走到要离婚的程度?”
隋长林:“茜茜不会想要跟我离婚的,她只是受了安荃的挑唆,那个老东西,总是看不上我,吃着锅里,看着碗里,虚伪恶心!”
隋安:“你什么意思?”
隋长林:“你已经长大了,很多事情该知道了,你一口一口叫舅舅的这个人根本就是安家捡来的一个没名没姓的野孩子,他对你母亲的感情,从来不是兄妹之情!安荃,刑侦界谁不知道他,凭他的技术,怎么可能查不到赵元凯是假死的事实,孩子,不要被假象所蒙蔽,你看到的或许只是别人想要你看到的。”
真相或许从不美丽,但现在似乎有点过于残酷了,在本就快要不堪重负的隋安头上又是当头一棒,这么多年,他对安荃的感情就像是亲生父子一般,听到这样的消息几乎快要站不住,我赶紧上去扶住,
“隋安!你冷静一点!”
隋长林:“不用管他,这么大个人这点打击都承受不住还有什么脸当我儿子。”
我的火气噌的一下上来了,深呼吸了两口,“是是是,他不配,那您这个当父亲的这么多年有管过他吗?安荃虽然和安家没有血缘关系,但这么多年,可比您称职多了!”
隋长林铁着脸:“我从小送他去最好的学校,给他请最好的老师,从不干预他的兴趣,他喜欢查案子,我为他疏通好所有的门路,你以为凭他的性子能走到现在这个位子靠的是实力吗?你以为官场那么好干,来个阿猫阿狗都可以和你们一样顺吗?我不一步步往上走就会被当人别人的垫脚石,谁都可以说我不负责任,但你,隋安,你不可以!我不是天神,不能面面兼顾,你也不小了,自己好好想想,不要还活在童话里。”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隋长林发脾气,这样压倒性的气势完全不容我们半点反驳,当然,我也完全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人确实不能既要还要。
隋长林走后正当我想着该怎么安慰隋安时转过身发现他已经在房间里寻找线索了,这一顿骂好像不仅没让他生气反倒是好了许多。
我挠了挠头,这不会是天生的挨骂圣体吧。
隋安:“……快过来帮忙找,时间不多了。”
我:“……”
“好嘞!”
隋安的老家真的跟安荃描绘的一样,院子里有一颗很高的柿子树,四合的院落,中间很通透,空气清新,鸟语花香,可惜啊,再过几天这里将变成一片平地。
“你怎么看?”
我正翻着柜子,隋安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刚才……他说的这些你怎么看?”
“啊?”
我怎么看,两边都是最亲的人,我如履薄冰,“咳咳……我觉得,你爸这个人,除去不好的地方都还挺好的……”
隋安:“……”
“我不是问这个!”
他走近了些,看着我的眼睛,“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我:“知道……什么?”
隋安:“不要骗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不是我的亲舅舅。”
我:“我……我也是刚知道。”
隋安:“刚才我一直在思考,我和舅舅舅妈生活的时间比我父亲都多,但从没怀疑过我们的血缘关系,即使刚才父亲告诉我真相也是持怀疑的态度,而你,从听到这个消息后的回答以及表现都不像是刚知道的。”
糟糕!
刚只顾着怼隋长林了,忘了身边还有个隋安。
“其实……”
我试图找个借口,
他看着我,流露出一抹悲伤,
“不要……再骗我……”
我知道,隋安看似冷冰冰,其实是个很看重感情的人,不管他现在怎么样,内心应该已经快到崩溃的边缘了。
“我不想瞒你,还记得常舟畏罪自杀的那个晚上吗?我拨通过一个号码,就是打给安荃的……”
……
我怀疑他是始于陈克的一些行为细节,起初以为只是巧合,这世上有那么多人,喜欢往咖啡里加营养快线的应该不少吧。
第一次看安荃这样喝,我头都差点惊掉了,结果世界上的奇葩居然不止一个,在陈克的办公室里也出现了同样的味道,咖啡和酸奶的搭配实在过于新奇,所以我只见安荃泡过一次就记得了,但也没什么好深究的,可能是我孤陋寡闻了。
但自此之后我总会下意识地关注一下陈克,结果越看越觉得奇怪,这人在思考时的一些表情和动作都和安荃有几分神似之处。
陈克是唯一一个我看不透一丁点的人,给我的感觉总是亦正亦邪,让我在他面前说话做事都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如果不是在安荃家住过几天我可能绝对看不出这些破绽,可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安荃能图谋隋安什么呢?或许他们只是多年的好友,有些行为习惯相似罢了。
直到那天我不小心看到陈克电脑里看到了安荃发来的消息,好奇驱使下我往上翻了翻,才知道原来这二人真的一直保持联系,原来安荃竟不是隋安的亲舅!
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那些曾经的温情和欢声笑语好像逐渐扭曲起来,如果几十年的亲情也可以演出来,那么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是真的?我不能让任何人伤害隋安,至少我能保证自己的心意绝对不掺杂质。
……
“嘟…………”
电话接通了,我深呼吸一口,听到那边低沉而亲切的声音。
“小乐啊,怎么这个点打电话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吗?”
我:“……常舟畏罪自杀了。”
安荃沉默了一会,“……畏罪自杀……看来你们已经找到真正的凶手了。”
我不想再浪费时间,“舅舅……还能这么叫您吗?常舟的死和您有没有关系?”
安荃:“怎么这么问?”
我:“您和陈克到底什么关系,这次所谓的反贪行动是你们一手谋划的对不对。”
安荃:“你先冷静一下,我和陈克的确是多年的好友,但他从来不会接受我的指使,我也没有这么大的能耐可以插足纪检委的调查。”
我:“您知道吗,在隋安的眼里,他一直把你当作亲生父亲一样爱戴,这份尊重即使抛开血缘关系也依然存在,我今天打这通电话是想您亲口告诉我,这所有的一切与你无关。”
安荃:“你都知道了?”
我:“不是您想让我知道的吗?陈书记可是连脚后跟都长了眼睛的人,怎么可能电脑就这么开着,堂而皇之地放在没有上锁的房间里。”
“哈哈哈哈哈……”
安荃放声大笑起来,“这老东西还跟我打包票说绝对没问题,没想到也是栽了跟头,你能直接打电话过来我很开心,说明你内心深处是信得过舅舅的,有你在隋安身边我很放心,关于你问的问题我可以现在就回答你,这一切都和我无关,我虽然是安家领养的,但从小到大对茜茜都是当亲妹妹看的,我和储芬没有孩子,也是把隋安当自己孩子养,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他好……”
又是这句话,一切为了他好,我本能地抗拒,打断道,“您认识乌昊吗?”
安荃:“谁?”
我仔细观察着他的语气,试图寻找出一丝蛛丝马迹,
“……没什么,一个朋友,他失踪了,虽然找不到他,但他经常会在案件无法进行下去时给我们提供线索,我最近时常在想,为什么他连一些高层的信息都能知道得这么清楚,他背后是不是还有什么人帮他?”
安荃沉吟了片刻,“你说的这个人……虽然我不认识,但如果他每次的行动都对你们没有阻碍,甚至还有助益,那何必太在意人家的背景呢?这个世道谁没点秘密在身上。”
我:“那您呢?”
安荃:“……”
“我当然也有秘密,既然是秘密又怎么会说出来呢。”
我:“我可以相信您吗……舅舅。”
一向说话做事雷厉风行的安荃在这通电话里迟疑了很多次,最后这句话我笃定他听见了,但没有做任何的回答,几秒钟后那边挂断了电话。
……
那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我没有依靠证据,全凭感性,反复权衡后还是决定暂且先不告诉隋安了,等日后案子告一段落了再找个时机试探一下,或者,就这样瞒一辈子也行。
……
隋安听后沉默良久,最后叹了口气:“…反正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明明被人人簇拥着却又和处处格格不入的孤独感,
“但是现在有你在,所以……没关系。”
他释怀地笑了笑,我反而心疼地说不出话来,那些我认为每个人都应该拥有的,父母的疼爱,家庭的温馨,人与人之间的真诚,隋安好像从来没拥有过,一直在这样的环境里,连最亲近的人都贴满了伪装。
我:“隋安……”
“打住!”
隋安合上柜子,“不用安慰我也不要劝我放弃,不管真相如何我都要亲手揭开,从现在起,一切用证据说话!”
真好,他一直没变!
天色慢慢阴沉,外面的鸟语渐渐变成了虫鸣,直到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在天际我们才后知后觉……
……
“咳咳,这里,能打到车吗?”
隋安:“最近的公路要走一个小时,而且这个点,末班车应该也没了。”
我:“那……这里晚上通电吗?”
隋安:“我来的时候检查过了,因为太久没人住,所有电器都用不了了。”
我:“……”
那咋办!
我看似淡定,心里面已经一万头草泥马奔驰而过了,这荒郊野岭,在破旧的房子里,周围都没人烟,眼看着天越来越暗,连一点灯光都没有,恐怖片都不敢这么拍,起码留个手电筒什么的吧!
隋安:“要不……生个火吧,我找找看有没有打火机火柴之类的。”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精神过于紧张了,我总感觉背后凉飕飕的,明明是个温馨的老宅子怎么一到晚上跟鬼屋一样呢?
这种感觉就跟当时在斜柳镇第一次进命案现场的感觉是一样的,我挽着隋安的手不敢撒开。
“要不我们还是走到公路上吧,万一有路过的车辆我们可以搭个顺风车。”
隋安:“不行,手机的电量不够支撑那么久,还是在这里过一夜,等天亮再回去吧……你怕什么,有我在,你还怕鬼吃了你不成?”
我急忙捂住他的嘴,
“嘘!晚上不准说鬼啊怪什么的。”
幸好今晚的月亮足够大,即使找不到生火的东西也能勉强看得见一点,我紧紧地抱住隋安,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准备对付一晚。
“这里应该没有野兽什么的吧……”
隋安:“我在门口架了两块木板,有东西进来的话会有响动的。
我:“那快睡吧,睡醒天就亮了。”
隋安摸了摸我的头,困意逐渐席卷上来,迷迷糊糊感觉周围站了很多人……
我揉揉眼睛,“你们是?”
那群人没有说话,围了个圈死死地盯着我,我觉得一阵凉意,站起来有些生气地道,
“看着我干什么,你们是谁啊?”
问出这句话后周围开始回荡着我的声音,在这样的场合下显得更寂静了,不对劲,我记得在一本法医的书上看过,人死后眼睛会变得浑浊,那些盯着我看的人都是双目无神宛如行尸走肉一般,难道他们都不是活人?
我赶紧拉了拉旁边的隋安,他睡得很沉,我怕动静惊动周围的东西,轻轻地戳了一下隋安,他还是没醒,但刚才指尖的触感却让自己顿时汗毛直立,那绝对不是一个活人该有的体温和触感,我旁边躺的不是隋安!
我的嗓子突然发不出一点声音,巨大的恐惧感让我无法动弹,突然,那个侧睡着的背影动了一下,他慢慢地转过身,慢慢地露出全貌……
我想跑,但身体动弹不得,这一切像是一个梦但又那么真实,快点醒啊!快点醒啊!
我用力猛地睁开双眼,刚才的一切都消失不见了,额头上布满了汗珠,透过破旧的窗能看到那颗柿子树在风的吹动下静静地摇摆,隋安还没醒,呼吸均匀而有力,而我,后半夜一直睡不着,几乎是睁着眼睛到了天明。
……
“隋安……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隋安一觉睡到天明,睁开眼就看着我顶着个黑眼圈在那里自言自语,摸了摸我的额头,
“你撞邪了?”
昨晚的梦境实在是太真实了,连门口隋安放上去的两块挡板都一模一样,我抓了抓头发,
“没有,我们快回去吧,找了那么久,有线索的话早就找到了。”
隋安擦了擦眼镜,“也好,先回去吧,看看有没有别的什么线索。”
……
那天回去后我发了一天一夜的烧,白天吃了退烧药晚上温度又上去了,隋安一晚上不敢睡用湿毛巾给我降温,直到凌晨三四点后才彻底降了下来。
“奇怪了,也没感冒,医生也说没啥事,怎么好端端的烧了那么久?”
我裹着棉被,“不知道……那天回来后就感觉身体重重的,像被抽干了一样。”
隋安摸了摸我的额头,“终于不烫了,昨晚烧的跟水壶一样,嘴巴里还在自言自语什么凶手啊,日记啊,房子啊什么的,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我有说过这些吗?”
隋安:“一直在说,真跟撞邪了一样。”
凶手,日记,房子……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王晓军的日记,上面有很多的信息,从认识到自己喜欢男人开始到被诬陷犯罪以及后面遇到安茜阿姨的一系列经过……
我们似乎只看到了一个可怜的同性恋者悲惨的一生,感慨同情占据了主导,却遗忘掉了很多细节,比如……
我飞快地从床上弹起来,找到那本日记里的一行文字:今天安警官突然送给我一本书,好看是好看,不过里面的内容对我来说确实太幼稚了些,今天终于看见她笑了,她说儿子用自己攒的钱给她买了一个塑料镯子,虽然不贵但很好看,她会一直戴着,真好……
我:“你给安茜阿姨塑料镯子的时候是小学吗?”
“塑料镯子……”
隋安回忆了很久:“我不记得小学的时候有买过这个东西……但读初中时小卖部抽奖好像中了二等奖,我记得奖品好像是个镯子。
我:“初中……是安茜阿姨死的那一年吗?”
隋安看着我,没有说话,我知道此时他脑子里和我想的是一样的,王小军的日记断断续续,很多没有写日期,我们看到那段文字时按照一贯的思维把它归结到隋安还在读小学的时间点,但如今重新整合,一切巧合竟变得明朗起来。
隋安:“那本书!”
我:“在王小军那里。”
隋安:“但时间过去太久了,而且他现在也已经死了,那本书很有可能已经不在了。”
“不!也许还在!”
他舅舅最希望的就是王小军能好学上进,通过读书光宗耀祖,别的东西或许看不惯扔掉了,但书籍应该不会。
我们马不停蹄地来到王小军舅舅居住的地方,他正吃饱喝足锁了门准备出去广场上看老太太们跳舞,见到我们来转过头啐了一口,
“还没散伙呢?大白天的成双入队不像话。”
我懒得理会他,直接掏出证件,
“警察办案,现在需要去您家里找一样东西。”
老头还算配合,嘴巴骂骂咧咧,一遍嘟嘟囔囔一边给我们开门,我一眼就看见在书架上陈列的《山坡上的紫云英》,它静静地躺在那里,被挤进来的太阳光照射着,像主角一般散发着光茫。
我拿起来,陈旧的封面能看出时间的痕迹,但除了封面旧了一点之外其它的都保存完好,里面的插画温暖而阳光,虽然都是黑白的,但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老头看了半天,
“快点!要找啥就快找。”
我:“这本书可以给我们吗?”
老头走过来眯着眼睛瞧了瞧,“你要就拿走呗,我反正不识字,昨天晚上收拾东西时差点扔掉了,但是看看保存的还挺好就没扔。”
我捧着书,心脏怦怦作响,找了那么久的东西就这么突然地到了自己手上,像做梦一样。
我能感觉到,真相近在咫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