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璧人

那道光吞没珊瑚洞中的喊杀与咒骂后,倏忽便是六年。

潟湖的坚冰在第四年开春彻底消融,湖水一日日涨了回来,如今碧沉沉地卧在岛屿中央,重现着“潮水托月、漫入洲心”的旧时奇景。

望潮洲的街巷重又被暑气灌满,人们早已习惯了没有银典的日子,该晒盐的晒盐,该捕鱼的捕鱼。

市舶司前的港池虽不及旧时那般万舶辐辏,却仍有三三两两的商船往来。望潮洲卡在南海航道咽喉的位置,到底是谁也绕不过去的。

那场几乎冻沉整座岛屿的长夜,成了洲民们闭口不提的魇梦。

而今又是大暑。

主街最大的“四美具”食坊里,早已坐得满坑满谷,连廊下都挤着人,翻来覆去绕着同一件事——沉寂了六年的琢玉台,要出新的璧人了。

“我熬了两个通宵改的七首诗,竟全给退回来了!诸位评评理,当真如此不堪吗?”

蓝衫书生将一叠诗笺狠狠拍在桌上,惊得杯中茶水晃出半盏,溅在青石板上,瞬间便被毒日头蒸得无影无踪。

对面的青衫友人斜眼看过,嗤笑一阵,竹扇摇得哗哗作响。

“琢玉台的规矩,男客求见,一首五言是最低的门槛。这几日递进去的花笺,能从潮神祠堆到市舶司,多少王孙公子、富商大贾挤破了头,你这酸儒的几句陈词滥调,自然入不了新璧人的眼。”

邻桌两个着男装、戴软幞头的妇人对视一眼,压着声音笑得花枝乱颤。

其中一个漫声道:“同席这话倒是不假。外港疍家的兰老大,包了明日开玉礼的西阁首座,诸位有所不知,今早我这妹妹找她谈联璧,竟让她拿支木浆轰出来了!”

被推上话头的妇人无奈一笑,夹起一只醉虾丢进嘴里,含混道:“也是我心急,忘了那兰娘子的品性,她什么时候和人联璧过?”

“竟是如此?”蓝衫书生顿时悻悻,“那这回新璧人的头一遭赏心,恐怕要让她独自占了。”

青衫公子闻言,将目光转向那吃虾的妇人,“同席这么久,倒没见你对哪个玉郎这么上心。”

“那能一样?”妇人往前凑了凑,眼里全是光亮,“琢玉台多少年没出过正经璧人了?上一位,还是八年前金锦首从陇右寻来的秦姓妙人,叫什么……秦欢什!”

“对!秦欢什!”蓝衫书生猛地一拍大腿,嚷得全坊都看过来,“那是上上品的风情人物,可惜我等无缘得见。如今这位,是琢玉台重开以来的头一号璧人,还能差得了?”

“可不是!新锦首要没这点能耐,可怎么越得过当年金锦首的盛名去哟!”

“对了,听说新锦首也从岭南来,也姓金。你们说,他和原来的金锦首,会不会有什么渊源?”

“果真?那可就有说头了……”

暑气把议论兜在里面,漫过整条长街。璧人新出的盛事,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投了一块冰,炸得整座望潮洲沸反盈天。

就在这满洲的喧嚣里,闻人游方顺着墙根,不住脚地向北而去。

他手里提溜着一个黑陶酒坛,麻绳密密缠了口,随着脚步在身侧轻晃,便是经过琢玉台时,也没有停顿半分。

这座楼台的朱红大门新刷了大漆,亮得能照见人影,楼上的匾额重新描过,“琢玉台”三个金字笔锋遒丽,被暑气蒸出一层金濛濛的微光。

门口起了鹰架,工匠们叮叮当当往门楣上贴金箔,里面的丝竹声和风而出,和门前攒挤的人群闹成一团,直教半条街水泄不通。

闻人游方侧着身,费了老大工夫才挤出人潮,头也不回地往广场去了。

六年过去,风塔依旧矗立在广场中央,锈蚀的铜身刺破晧天,只是风仪上的指针,永远僵在了那个永夜的方向。

他不免想起了那天,和那天之后的天崩地裂。

那道光从潟湖底炸开的时候,他就跪在父亲闻人也的身后,一遍遍劝他“做些什么”。

他亲眼看见那道光柱穿透冰层,直冲云霄,把望潮洲照得如同白昼。

那是他们阔别了三个月的白昼。

光柱散尽后,珊瑚洞彻底坍塌,潟湖的咸水倒灌进去,把银典残骸、浮城死士,还有杜尼娅·奥马尔与金依奴的尸身,一并封在了百丈之下。

从此,南海的季风成了喜怒无常的猛兽,当年秋冬,就吞了三十七艘远洋商舶,要了上千人的性命。

绵延数百年的南海丝路,一点点开始朽烂。

天朝震怒,下旨彻查。

都督府拿银典学士团顶了罪,七个核心算师押赴市舶司前的十字街口斩立决,剩下的两百多学士尽数遣散,永不叙用。

唯有闻人也,在望潮洲数千商户的联名保书下,留了一条命,下到了都督府大狱,一关,就是六年。

闻人游方收回目光,踢踢踏踏晃到了北码头。

肩挑渔获的疍民来来往往,他左闪右避,钻进了码头最偏的阴影里。

那里泊着一具半人高的银梭,梭身由两副棱皮龟的背甲合铸而成,头尾收束得箭镞般锋利,两侧绷着天蚕丝织就的翼膜,在海风里轻轻鼓着。

这是他新近打磨出来的航具,靠着蚕丝里封存的潮汐储能驱动,是洲民如今唯一信得过的行舟。

守泊位的疍家小孩见着他,立刻蹬着木屐哒哒跑来,仰着黝黑的脸喊:

“闻人先生,又去广府看老大人?”

闻人游方拍拍梭身,笨手笨脚地翻了进去,好险没撞翻怀里的酒坛。

“小孩儿,回家去,回来给你带缠龙的糖画。”

话音落时,银梭已掠出泊位,贴着翻涌的海面疾飞而去,转瞬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对岸码头的青灰轮廓,已经清晰地撞进了视野里。

闻人游方上了岸,立马有看梭人迎上来替他泊船。他将一角银子递过去,熟门熟路地朝城中走去。

都督府狱在城西角,高墙围起,墙头覆着经年的青苔和雨渍,活像一头落魄的奇兽。

门口的抱刀守卫昏沉欲睡,闻人游方递上牌子,守卫扫了一眼,懒洋洋开了门。他月月来,彼此都算熟识了。

牢内的闷热较外面更甚三倍,昏光又将这种潮热往人的脑袋里按,使人热之又热。

过道静得可怕,只有闻人游方和守卫的脚步声,一个踢踏,一个拖拉,良久才消失在最里面那间牢房外。

“爹。”闻人游方扒着牢门,冲里面喊了一声。

草席上坐着的老人慢慢转过身来,是闻人也。

他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束在脑后。

若不是上个月,那只手不听话地抖了起来,那他的身体还算康健。

他的左眼坏了,是六年前被炸开的银片崩坏的,如今只剩一只右眼,浑浊的白里嵌着一点黑,依旧亮得很。

看见闻人游方,他眼角的皱纹舒展了些,先骂了一句:

“小子,还知道来?”

“就晚了半日,也至于发这么大火。”

闻人游方等守卫开了锁,弯腰钻进去,拍开酒坛封泥,倒了满满一碗递过去。

“老虎酒家关张了,这是我按着他的方子自己酿的米酒,不烈,您能喝。”

闻人也没接酒碗,直接抄起坛子猛灌一气,喉结上下滚动如走马,末了,把坛子往地上一顿。

“还真不赖。”

闻人游方早已没骨头似的瘫在了草席上,似乎对这种牛饮习以为常了。

闻人也抖抖须上的酒珠,慢悠悠坐定。

“什么叫‘就半日’?半日都够你爹我把这牢底的蝼蚁数上七八遍了。”

“数蝼蚁?哈哈哈,您如今倒是会给自己找消遣。”

“贫嘴。说说,让什么事绊住脚了?”

“琢玉台新开,全洲人有半洲都上了街,实在挤得慌。横竖出不去,我便躲在家里算了半日这个。”

闻人游方说着,开始从怀里掏东西,掏了半天,先掏出来一张赊账签,又掏出几篇斑斑点点的诗稿,最后才掏出一叠草纸,递到闻人也面前。

“有新进展?”闻人也接过去,随手拨了拨。

“有。”

闻人也独眼里的光聚集起来,“还真有?”

“您当年可说错了,奥马尔小姐并不想死。”

闻人游方翻身躺在草席上,双手枕在脑后。

“她当年那手,根本不是什么寻死觅活的同归于尽,她算准了本命丝引爆的临界值,那场爆炸,半分都没伤到天枢算核的根骨。”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似乎并不在意这番话会掀起怎样的巨浪。

六年来,天朝不知派来多少算师复算那场爆炸,最后都只当是杜尼娅绝望之下的自毁,骂几声“灾星”了事。

唯有他,对着残缺的银典金匮,重复推演了上百遍,只为拆解她临终的心事。

闻人也将右眼凑到纸前,手指顺着算式一点点往下滑,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垂下双手,任那些东西散落在地。

“果真、果真是我错了……”

他的声音忽然老了十岁。

“我该想到的,她的命是银典给的,她的使命是守银典,又怎么会轻易毁银典而去呢?”

“是,银典还活着。”

“也就是说,杜尼娅她……”

“是。”

就着昏暗的天光,父子俩絮絮地谈下去,最后照例争论起来。所谈的都是六年前的旧事,可六年前已经久远得像上辈子。

守卫几次前来催离,收了银子后,又不声不响地退了出去。

入夜,闻人游方起身,带着那堆比来时更厚的草纸,离开了都督府狱。

他回到望潮洲时,暑气已经大散,街上的人愈发多起来。

小孩儿得了糖画,颠颠地向疍家联排走去,船灯在他身后次第亮起。远处的琢玉台,更是挂起了一长串的鱼灯和滚灯,将整条街照得明亮动人。

三个公子醉醺醺地从台里走出,摇着扇子聊得火热,擦着闻人游方过去了。

“我听里头的小厮说,这位新璧人,年岁可不小了呢!”

“噫!人家琢玉台可从不以年龄定品的,从前的‘玉山三琅玕’,哪个不是三十开外才名动全洲的?”

“何止!那位‘醉绝’,今年都五十多了吧?至今还让人念念不忘呢!那才叫洒脱不羁,狂放风流!”

几人的话闯入耳中,混着丝竹声、笑闹声、酒杯碰撞声,闹得闻人游方心头发闷。

他晃悠着,缓缓消失在夜色中。

此时的琢玉台顶层,与街面上的沸反盈天、丝竹喧阗,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热闹顺着楼梯往上爬,爬到第三层时,便被厚重的楠木地板隔了回去。

暖香阁外,往来的男仆均是赤脚,呼吸放得比猫更轻,阁门外守着两名紫衣护卫,双目锐利如鹰隼。

一阵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不急不徐。

待众仆自觉退到走廊尽头,一双云纹锦靴便踏上楠木地板,稳稳停在暖香阁门前。

紫衣卫微微躬身,也退开到阁门两侧。

那人手搭门环,轻轻叩响。

“知道我来,还不早早开门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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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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